第14章 刷新紀錄

當電影播放到十六歲的少年帶着一種道不清的絕望走向海邊的時候,放映廳內的燈打開了,在場沒有一個人離開視線。

有人明白這是肯洛奇在致敬《四百擊》,但是肯式四百擊的方式遠遠來得更加沉重,他們注視着那個金色寸頭的男孩迎着濕冷的海風,低垂的睫毛有些濡濕,義無反顧地往前。鏡頭拉長,也将男孩纖瘦而堅定的背影拖遠,與海面上落日的餘晖融為一體。

電影結束,卻沒有一個人立即起身站起來。所有人默契地靜默着,直到第一道掌聲打破從電影內帶出來的沉默,再然後就是長達幾分鐘熱烈而持續的掌聲。

肯洛奇在掌聲的尾聲走上臺,他抿着嘴唇,伸出一只手扶了扶自己的眼睛,幾經停頓壓住掌聲才開口:“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有些思想、有些框架一旦形成,想要改變那将是很難的事情。想要找尋契合,更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

說着,這位頭發灰白的導演先生看了看臺下他的整個團隊,包括他年輕的主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繼續說道:“信念是一個人內心深處最高級的收藏,而我的信念也将一直存在。它一直存在于我的電影之中。”

“青少年是祖國的未來,不管是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孩子,又或者是生活在底層階級的孩子,他們都有追逐理想的權利,夢想沒有貴賤之分。”

“我希望大家能夠少關注些與生活無關的事情,多去看看身邊的人和事。這個世界很美好,因為很多人都過得很幸福;這個世界也不夠美好,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麽幸福。”

洛奇一向說得不多,他的首映會發言流程就是開頭表态:你們休想改變我的畫風;中間點名電影的中心思想,通常這一部分很短,一小段或者一句話。最後總結:句式固定、語氣固定,因為他每次都這麽說。

大概是一分半鐘,洛奇就結束了他的講話,中途還包括了三次他沒有打斷成功的掌聲。《甜蜜十六歲》這部電影從籌備到開拍到現在上映,都讓洛奇有些心力交瘁——這是他本人近些年來拍攝的基調最深刻又讓人體會到痛苦的電影。

肯洛奇的電影首映會,主角從來都是他的電影本身。文森特只是簡單的上去介紹了自己,用了一句話,就利落地下臺來。完全沒有理會那些在臺下讓他繼續多說兩句的記者,洛奇一手拿着話筒一手下壓控制場面,他顯然默許了主演的舉動,這正是導演先生想要的。

而他自己也沒有對電影本身做更多的評價,包括這位在此之前沒有任何表演經歷的主角。對于各路記者媒體的提問,洛奇緘口不答,一切定論自然在電影之中。

整個首映會的行程都簡單而快速,除了導演本人之外,幾乎所有人都是笑着進來,沉着臉出去,似乎還沒有從電影的沉重之中擺脫出來。

第二天,各家影評和觀影報告争相出爐,英國著名影評雜志《視與聽》日報版直接給出了《何為甜蜜》的反問大标題,副标題則是用的“洛奇啓用全新新人主演電影”。

而全英唯一全彩應刷的《衛報》則用了不少的版幅來刊登影評:“肯洛奇式甜蜜,結局無疑是觀衆從頭找到位也找不出甜蜜的地方。青少年販毒這種沉重的話題鑲嵌在一個小環境之中,卻點出了大意,洛奇寶刀未老。”

衆所周知,《衛報》是英國典型的左傾日報,而肯洛奇也是雷打不動的堅定左傾。《衛報》文藝評論板塊一向與這位導演先生交好,《衛報》也是用一本正經的語氣挑着好話往上放。

剛好到新一期發售的《完全電影》連夜趕出了他們的評價:“天才般的表演!他完全執行了洛奇的導演思想!對比影片中的萊姆與首映式的文森特蘭德摩,誰還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肯洛奇今年能不能拿到金棕榈獎還猶未可知,這位或許還沒有成年的小先生也許能夠為他的伯樂拿回一座影帝獎杯?”

首映會的第二天,一大早弗蘭克就将這些報紙雜志統統放在了文森特的面前,他端着一杯咖啡,這是他行李中随時帶着的咖啡豆現磨的。

“你想看就看,十七歲十八歲拿到影帝提名是一件好事,真正的得到影帝頭銜反而不那麽好,如果你不想将來的從影生涯都活在捧殺中的話。”

文森特随手翻了翻,嘴裏快速地說着:“英式嘲諷、英式中肯、英式誇獎、英式吹捧……我需要看什麽?”

“嗯哼,看來你還挺專業?”弗蘭克嗅了嗅自己純手工磨制的咖啡香氣,“說實在的,洛奇對你太過擔心了,他擔心你被英媒吹捧地找不到北。我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完全像是身經百戰、油鹽不進的老司機。”

見文森特只是平靜地吃早餐,經紀人先生又自作主張地随手挑了一本給他的小藝人念了兩篇影評,“啊,照我說,文森特,你完全不需要有壓力,雖然歐洲電影獎在好萊塢這種地方并不流行,好歹那是一個影帝的提名,蚊子再小也是肉。你不需要這麽瞪着我,男孩兒。”

文森特知道對方是為了減輕自己身上的壓力和緊張感,但是弗蘭克用他那一張時常面無表情的臉,說着這些既浮誇又讨打的話,實在是安慰不了人。就像他用自己一本正經的表情滔滔不絕地說八卦時,完全沒有那種效果——因為那副模樣太能唬人了,聽起來就像真的一樣。

“好吧,我承認我的話完全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那麽,讓我們一起面對疾風和大浪吧!”用幾乎毫無起伏的語氣說着豪言壯語的句子也完全不起作用。

弗蘭克剛剛站起來,就接到一個電話。

“真的?”經紀人先生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驚喜,“哦,這的确是個好消息。”

這通電話來得湊巧,剛好在他們要準備出門前。弗蘭克挂了電話之後看了看文森特,搖了搖頭說道:“不,你得換一身衣服出門,雖然戛納影帝提名在好萊塢同樣不流行,但是這裏是歐洲。我們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你得表現地不那麽……”

最後那個詞說得含含糊糊,經紀人先生重新打開了行李箱,“還好我來的時候早有準備。”

文森特眼睜睜地看着弗蘭克道爾森先生翻出一套他幾乎不會穿的那種類型的衣服——棒球帽,棒球外套,一件明顯會很修身的白色背心,以及黑色的直筒牛仔褲。

“我早就想說了,十八歲就該有個十八歲的樣子,這才是你這個年紀該有的畫風!”

第55屆戛納電影節公布了本屆所有的入選名單,而前一天才舉行了首映儀式的《甜蜜十六歲》一共獲得了三項提名,分別是最佳劇本獎、最佳男演員以及金棕榈獎。

這部只有導演名頭響亮的青春犯罪片很快就得到了關注,就連憑借着《鋼琴師》剛在奧斯卡拿下最佳導演獎的羅曼波蘭斯基,也表達了自己第一時間就關注了洛奇導演的這部影片。要知道,羅曼波蘭斯基也同樣入選本屆戛納的金棕榈獎。

洛奇和羅曼并不是第一次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競争獎項了,兩個歲數相同的導演在風格也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都是充滿社會意識的寫實主義風格。鑒于他們倆總是喜歡隔着海岸,借助媒體的口舌互相吹捧贊美,姑且認為這兩位大導演之間存在着某種心心相惜的聯系。

第55屆戛納電影節的看點并不少,除了在奧斯卡上獲得大豐收的《鋼琴師》之外,芬蘭導演阿齊考裏斯馬基帶着他的新作《沒有過去的男人》來勢洶洶,握着最佳導演獎和最佳劇本兩項提名。

亞洲地區也有中國導演賈樟柯的《任逍遙》,與韓國導演林權澤的《醉畫仙》,分別入選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獎。

整屆電影節都呈現出一種百花齊放的盛況,一時間各國媒體都看花了眼,誰也沒确定要将賭注放在誰身上。

說不關注票房那絕對是假的,《甜蜜十六歲》同時在英國、西班牙、法國、德國四個國家上映。整部電影的成本大概是一千一百萬美元,這并不是特別高的預算。何況這種題材的電影,發行方也沒有規劃更多的排片。

在這種大家都抱有一種“不虧的太難看、成績過得去就好了”的心态下,誰也沒有對首日票房抱有多大的期待。

洛奇也一再強調他不太過關注票房,畢竟他拍電影這麽多年已經習慣“撲街”了。

但是首日428萬美元的票房結果送到他面前的時候,還是讓這位導演先生松了一口氣。洛奇看着制片人一下接一下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老洛奇,你要翻運啦!羅曼那個家夥一定會罵你不守信用,選了一個這麽英俊的男孩兒當主角!”

不到500萬美元的首日票房放在大環境裏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對于這樣一部蘇格蘭口音迷破天際的、青春犯罪、還偏愛手搖的電影來說,這已經是超乎意料的成績了。

洛奇同樣也會看一些影評,但是這次他格外用心,因為文森特的關系,這位導演先生甚至連一向不願意瞄上一眼的小報也認真看了。

英媒一向是不差于好萊塢媒體的存在,當你功成名就的時候,他們可以順勢将人捧到天上;當你失意敗北的時候,他們會立刻倒轉筆頭,完全忘記往日裏将人誇得多麽天花亂墜。

就再相信奇跡一次吧。

洛奇這樣對自己說着。

好萊塢日記(14)

弗蘭克讓我最近不要随便在路上買東西吃。

我不是很理解為什麽?

跟着我的狗仔也不太多,我完全能夠應付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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