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以陳又涵人精堆裏厮混慣了的本事,他竟連一聲“是”都不敢說。

葉通呵呵笑了兩聲,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他一走,陳又涵松懈下來,這才發現手掌發麻,仿佛一身的精力都被抽空了,他煩躁地灌了自己一肚子冰水,心裏火得能放炮仗。偏偏葉瑾撇下朋友來打招呼,看他臉色不好還關心了一句:“臉色這麽差,沒休息好?”

陳又涵幾乎自暴自棄,惡劣地說:“昨晚上沒怎麽睡。”

葉瑾懂,暧昧地抿起唇笑了下,“我看剛才爺爺和你說話,聊什麽了?”

陳又涵不能說實話,他不知道這件事情葉瑾知道多少,又贊成多少,于是語焉不詳道:“沒說什麽,随便聊了聊。”

葉瑾撥了撥頭發,眼神妩媚,但語氣卻随意:“今年春節怎麽安排?”

陳又涵沒回答,反而問道:“你還是去溫哥華?”

葉瑾笑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沒有,今年小開自己去。”

我天。陳又涵生出股劫後餘生的慶幸,穩住情緒裝作不在意地說:“孫浩在印度洋買了個島,準備幾個人一起去看看。”

姓孫的跟他們不一圈,葉瑾果然無話可說,敷衍地羨慕道:“聽着好棒啊。”

眼看着要冷場,主持人請大家就座準備下半場,陳又涵松了口氣,抽出一支煙對葉瑾示意,“不好意思,先抽根煙。”說罷也不顧葉瑾什麽反應,推開衆人走向了宴會廳大門。沉重的隔音門被推開,陳又涵脫力般倚着牆,長長地松了口氣,把煙叼進了嘴裏。

“您好先生,此處禁止吸煙。”

陳又涵站直身體扯了扯領帶:“你饒了我吧。”

葉開從他手裏摸過火機,熱的,帶着對方不耐煩的體溫。他舉起手,啪得按出火苗,低低地笑:“我幫你。”

陳又涵垂眸看葉開近在咫尺的側顏,目光幽深,心裏翻湧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半握住葉開的手,低下頭,就着他的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讓人上瘾的、沉迷的、無可自拔的尼古丁。

陳又涵閉着眼仰起脖子,面容迷離在似霧的雲煙裏,從下颌到喉結的曲線沒入被稍解開一點的領結扣。葉開的手仍被他半牽着,好像忘了松開。

裏面傳來隐隐約約的嘉賓致辭,陳又涵取下煙夾在指間,睜開眼對葉開笑:“逛過花市沒?”

“……什麽?”

陳又涵牽起他,“走,哥哥帶你逛花市。”

葉開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現在?”

“現在。”

葉開心想你瘋了,爺爺的責罵,爸爸的教訓,媽媽的語重心長碎片般紛紛揚揚湧向他的眼前。一牆之隔,嘉賓已開始下半場的分享,這是位一流名校的經濟學教授,也是寧通的榮譽顧問,葉開還有問題需要向他請教。衣香鬓影,賓客雲集,晚宴,他還有許多叔伯長輩要問候致敬……掌心交握的地方傳來幹燥灼燙的溫度,葉開的心起起伏伏,終于跟上了陳又涵的腳步。

沒開車,讓禮賓處安排專車送到花市,一路路況暢通,到地方只花了半小時。倆人下車,高定西服手工皮鞋發型一絲不茍,在洶湧的人潮中活像兩個cosplay的。

G省人迷信上天,花市除了是個花的海洋,還有各種樹,金錢樹發財樹金桔樹,凡是跟財有關的都請進家裏。葉開第一次逛這種場合,看什麽都新鮮,一下子就把那點愧疚心虛給忘了個一幹二淨。陳又涵徹底扯掉領帶扔進了垃圾桶,襯衫解開兩顆扣子,單手插在褲兜裏慢悠悠地落後葉開一步。

寧市的花多半來自本地和雲南,朵朵新鮮水靈,有的露珠還沒幹。葉開看花了眼,看到向日葵問一嘴,滿天星問一嘴,玫瑰薔薇泡泡也問一嘴,問都是瞎問,反正都會掏錢,只是結結實實地被價格震驚了一把,扯着陳又涵胳膊小聲道:“你知道賈阿姨每年花藝上要多少預算嗎?”

說罷,謹慎地比了個五。

陳又涵笑,附身接過他手裏的向日葵,“産地不一樣,別瞎比。”

那幾朵向日葵開得正好,被攤主随手用舊報紙裹了一裹。此刻被陳又涵抱在懷裏,白襯衫黑衣服向陽燦爛的金黃色,看得葉開呼吸微滞,舉起了手機。

陳又涵懶洋洋地側身站着,一雙長腿惹人注目,戲谑地笑:“偷拍罰款啊。”

葉開收起手機,“好呀,罰我九枝向日葵吧。”

陳又涵低頭數了數,“差一枝。”

怎麽可能。葉開狐疑地走近他,雖然只是幾塊錢的事,但要是真少了一枝他得找攤主要去。然而陳又涵卻擡手攬住了他:“喲,忘了這兒還有一朵,齊了。”

葉開視線一慌,把臉埋進了大朵大朵如雲錦般的香槟玫瑰中。緋紅的眼尾一瞥,看見包花的報紙頭條:喜賀金婚

碩大的标題下,印着兩行黑體豎排小字: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蔔他年瓜瓞綿綿,尓昌尓熾。

葉開愣在當場,心被這晴好的日光曬成了透明澄澈的一片。

他擡起眼睛,眼神好亮,語調輕快:“又涵哥哥,記得把這張報紙還給我。”

“幹什麽?”

葉開胡謅道:“這是我自己買的第一束花,我要留作紀念。”

滿身的矯情少爺病。陳又涵把向日葵塞還給他:“得,您自個兒伺候着吧。”

除了花花草草,花市也有很多好玩的,比如漂亮的花燈,比如各種拉雜手工攤位,賣真真假假的vintage,也有唱歌練攤兒的,一把木吉他撥出一串清透音符,合着遠處若有若無的非洲鼓。雖然已臨近日落,但葉開還是被曬得臉紅,一身西服也早就脫了下來,連着他自己的一同被陳又涵甩在肩上。

陳又涵見慣了他穿校服和T恤的樣子,乍一看穿襯衫的葉開,沒忍住多看了幾眼,又多看了幾眼,說:“過完年又長一歲。”

“嗯,十七了。”

陳又涵恍惚起來,總覺得那個小短腿葉開還在他眼前晃悠,比家裏的幼年阿拉斯加還小,一轉眼已經是個可以把白襯衣穿得很好看的少年了。

葉開總是很煩他把他當小孩子,然而其實那些他小時候的細節已經逐漸淡忘在陳又涵的記憶中了。他忘了他牙牙學語的樣子,忘了他被冰淇淋糊了滿臉的樣子,也忘了他背着書包端端正正去上學的樣子。陳又涵不是個能記事的人,心裏容不下很多,有些東西淡忘了,必然意味着有些東西已經擠了進來。

是葉開穿着T恤帆布鞋過馬路的樣子,是葉開穿着白色球衣帶着棒球帽擊打棒球的樣子,是他靠近他的體溫,若有若無的清爽氣息,纖長白淨的指骨,精致瘦削的輪廓,發育出的少年人的喉結。

打住,快打住。

陳又涵隐隐崩潰,葉開渾然不覺,在他不遠處的攤子上撥弄掌心一盆小小的多肉,喊道:“陳又涵,你送我這個!”

陳又涵靠近他,葉開還在長個子,兩人還有将近十厘米的身高差距,陳又涵手搭着他肩膀,不得不低下了頭。

小破玩意兒費不了幾個錢,葉開也好意思開這尊口。陳又涵瞧着那又肉又短的葉子,嗯了一聲,伸出食指勾了勾,“有你小時候的風韻。”

“沒完了是吧。”葉開臉紅一瞬,側過身去要反将一軍,誰承想陳又涵湊他那麽近,這一轉,鼻尖幾乎湊着鼻尖,嘴唇幾乎挨着嘴唇,眸光對上,一個隐隐慌亂,一個故作鎮定,陳又涵直起身子,擡眸對攤主說:“多少錢?”

葉開本想再挑,眼下也沒了興趣,意興闌珊地接過麻繩捆就的小紙盒,離陳又涵兩步遠,心裏比他做競賽題打的草稿紙還亂。氣氛不尴不尬,葉開踩着陳又涵的影子一語不發,踩着踩着,一頭撞上背。他吃痛地悶哼了一聲,捂住了鼻尖憤怒地說:“你幹嘛啊?”

陳又涵走半路停下來絕不是為了等葉開,他知道葉開無論如何都會自己追上來。他停下來的原因只有一個。

葉開捧着滿懷的花,從陳又涵身後探出腦袋,看清楚前面逆光站着一個人。個子高高的,手裏抱着盆金錢樹。

是伍思久。

伍思久幹笑了一聲:“又涵哥哥。”

陳又涵“嗯”了一聲,不冷不淡地說,“這麽巧。”

伍思久示意手中的盆栽,“回家裏才發現落了一盆,跑回來取的。”

陳又涵點點頭:“那就快回去吧。”

伍思久經過的時候,特意側過頭去看了葉開一眼。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兩人在一起了。上次在萬豪他原本打算上去找陳又涵喝一杯,結果碰到倆人在亂七八糟地跳舞,接着就是這一次。陳又涵上午才說沒逛過花市,下午就和葉開出現在這兒。

近距離看的時候,他才覺得葉開那麽讨厭。

是冷淡的目光,矜驕地對他微一颔首,渾身上下透着他無法企及的從容氣質,且高貴。

天翼從初中部到高中,沒有人不知道葉開。他是寧通商業銀行的少爺,是天翼校董主席瞿嘉的寶貝兒子,是名列前茅競賽成績耀眼的優等生,是話題中心,是天之驕子。從頭到尾,一個壞字眼都聽不到。他這樣的人……應當不會和陳又涵在酒店裏厮混。

伍思久停下腳步,“你是葉開?”

葉開沒有什麽反應,倒是陳又涵若有若無地将他擋在了身側,蹙眉對伍思久道:“你們認識?”

伍思久笑了:“天翼沒人不認識。”

“你好。”葉開出聲了。

他的聲音也那麽好聽,與他的長相、氣質、身份無一不配。再缜密的儀器都有出錯的環節,可造物主在他身上嚴絲合縫一絲錯都沒有出。

“幸會。”伍思久這兩個字說得輕巧,像咬着牙尖擦出來般輕飄飄,又對陳又涵說:“又涵哥哥,新年快樂。”

等他背影走遠了,葉開才說:“在學校裏總碰到他,倒是第一次打招呼。”

“你跟他有什麽招呼可打的。”陳又涵從他懷裏接過幾捧花,被花粉熏得打了個噴嚏,沙啞着說,“回去吧,晚宴該開始了。”

“你都這樣了還出席?”

領帶早就被扔了,精心打理的發型搭拉了兩縷下來,出了汗,襯衫被變得垂軟無形,西服更不用說,早就被折騰跟鹹菜沒兩樣。這樣子要敢出現在宴會廳,陳飛一估計能當場就喪失理智追着他打。

“我的少爺,你還好意思說我?”陳又涵戳他額頭,“跟玩了一下午泥巴似的。”

葉開忍不住大笑,小時候他愛當陳又涵跟屁蟲,經常纏着他帶自己出去亂野,每次回來都得關禁閉,而陳又涵也少不了陳飛一那一頓雞毛撣子。葉通甚至一度不許陳又涵登門,奈何孫子孫女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賠錢玩意兒。

葉開心裏劃過一絲微妙的感覺。十七歲,他馬上就要十七歲了。十七過後十八,十八便是成年。

“又涵哥哥,再過明年我就十八歲了。”

“嗯。”

“十八歲我就可以談戀愛了吧?”

陳又涵睨他一眼,罵道:“問你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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