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下過一夜的雨,寧城的清晨格外明亮。濃雲消散,餘下幾縷如煙似霧的飄渺。正對着落地窗的兩米寬雙人床上,煙灰色的床單淩亂搭在腿腹間。

陳又涵被陽光刺醒,頭痛欲裂。語音遙控關窗簾,出了聲才發覺嗓音沙啞得不像話。意識後知後覺地回籠,他怔愣——胳膊上枕了一個人,光裸的脊背背對着他,肩胛骨瘦削,像頭小鹿一樣蜷在他懷裏。

“操。”

他很幹脆地抽出胳膊下床落地,随手抓起一件T恤反手套上。動靜不算輕。床上的人被他吵醒,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先叫他:“哥哥。”

陳又涵點起煙抽了一口,啪得扔下打火機,随意而不甚耐心地說:“醒了就走吧。”

繼而走向落地窗推開推窗,要驅散這一屋子沉滞的空氣。

伍思久掀開被子,腳一沾地面就疼得倒抽一口氣。昨晚上雖然陳又涵極盡溫柔,但反複折騰了他一整夜,最後連清理都沒力氣做。

陳又涵彈了彈煙灰,眯眼觀察他:“說吧,你怎麽會在這裏。”

伍思久坐在床邊,情事的痕跡很明顯,他渾身光着,在這樣審視犯人般的眼神中感覺到了一股遲滞的恥辱。他微垂下頭:“你帶我來的。”

陳又涵把煙撚滅,從藤筐裏抓了條浴巾扔給他,冷冷地說:“不可能。”

他懷疑是不是喬楚腦子抽了把自己家地址給了伍思久,而樓下保安也剛好腦子抽了讓他上樓,同時伍思久恰好非常耐心地從十個指頭中試出了他的指紋——太他媽扯淡了,他怎麽可能會把伍思久帶回家。

“真的,”伍思久用浴巾纏裹好下半身,站起來,面對陳又涵,平靜地說:“你以為我是葉開。”

陳又涵一愣,心跳應激性地加快,而後漸漸回落。他不動聲色地掃視伍思久,見他臉上滿是情欲過後的餍足和困倦。伍思久的某些五官和輪廓的确和葉開很像,在喝醉了的情況下是有可能搞混的。如果昨晚上他以為來接自己的是葉開,那讓他送自己回家再正常不過了。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想到這一層,臉色有所和緩,對伍思久道:“算了,去洗個澡吧。”

浴室傳來花灑的聲音。

伍思久洗得很慢,給自己做了徹底的清理。赤足踏上寬厚的地巾,面對着巨大鏡子裏的自己,他客觀而嚴謹地審視自己的眉眼、鼻尖、嘴唇,微微側過臉,看下颌骨的曲線,而後擡臂,指尖很緩慢地撫過自己瘦削的臉頰。

他臉色蒼白,目光空洞,給人一種馬上便要被打碎的脆弱感。灰色大理石紋臺面上,是陳又涵日常起居的一切。伍思久仔仔細細地一樣一樣掃過,精油香氛、洗面奶、噴霧、須後水……藤編收納框裏疊放着白色擦手巾,燈光明亮清晰,陳又涵的家,就像是最奢華的酒店般有序、一絲不茍。就是這些構成了陳又涵讓他着迷的一切嗎?

他從托盤裏挑選了一支乳木果淡玫瑰精華的護手霜,慢條斯理地從手背、掌心護理到指尖,而後推開玻璃門。

陳又涵還站在窗邊,背對着他。已經穿上松垂的煙灰色運動長褲,上半身是純黑體恤,有點寬松的款式,從背後看,他身高腿長,肩背寬闊,沒有定型的黑發柔軟地垂下,很有男人味。

窗外,一夜的雨過後,西江水漲船高,白色的觀光郵輪在江面游弋。對面便是寧市的CBD,GC集團的樓标醒目光鮮。

陳又涵聽到動靜,轉過身,看到伍思久已經穿戴整齊,他随口問:“我昨晚上沒什麽不對勁的吧。”

伍思久懵懂地怔愣:“什麽?啊,”他想到了什麽,瞬時紅了臉,手都不知道怎麽擺了,“有的,說了好多話,可是我、我現在說不出口。”

陳又涵什麽都想不起來,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糜亂片段。他反複地夢,心裏有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甜蜜,可醒來發現是伍思久,氣泡破碎,美麗的幻覺消失了,留下乏善可陳的灰敗。

伍思久走到他身邊,面對着寬闊壯美的江景擁抱住他,臉貼住陳又涵的胸膛:“剛洗澡的時候好痛。昨天進了玄關你就開始吻我,在沙發上做了一次,地毯上做了一次,床上又做了一次。又涵哥哥,”他揚起精致的下巴,懵懂而羞澀地嘟囔:“我今天都沒辦法好好上課了。”

聽他如此撒嬌,陳又涵無動于衷,意味堅定地推開他:“我幫你叫了車,下樓吧。”“我還有機會來嗎?”伍思久眷戀而着迷地在玄關要與他擁吻,再次遭到拒絕,只得圈着他脖頸像小動物般地貼住:“又涵哥哥,我特別想你的時候,可以來這裏等你嗎?”

陳又涵打開門送客,面無表情語氣冰冷:“不可以。”

時針停留在十,分針剛過兩格,今天是周六,這個時候給葉開打電話,應該不過分。

陳又涵拎着噴壺走進陽光房給花草澆水,邊撥出了葉開的電話。

嘟聲三響,被接起。

背景音嘈雜,原來這麽一大早就在外面。

陳又涵按了兩下噴壺,看水珠綴上天堂鳥墨綠色的葉紋,漫不經心問:“在哪兒?”

“在外面。”葉開沖路拂擺擺手,拒絕了果味飲料,指了指冰可樂。路拂使壞,把帶着冷凝水汽的聽裝可樂貼上葉開胳膊,葉開躲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聲。

陳又涵捕捉到,手裏的動作頓了一頓:“好久沒見你了,吃個飯吧。”

“這周末不行。”葉開拒絕掉,“今天約了人,明天要寫作業。”

“那下周末吧,幫我分個手。”陳又涵放下噴壺,在灑滿陽光的飄窗軟墊上坐下。

葉開狐疑:“你又和誰分手了?”

陳又涵從腦子裏搜刮對象,沒找到,随口胡謅,“一個模特。”

“啊?”葉開猶豫了一下。葉瑾的工作和娛樂圈有交集,他不能當着圈內人和陳又涵演情侶,弄巧成拙傳成真的就麻煩了。“這次不行,你找別人吧。”

操,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陳又涵從胸膛裏悶出一聲沮喪的低笑,“你怎麽這麽難約。”

“又涵哥哥,”葉開回頭看了眼已經超級不耐煩了的路拂,笑道:“你今天好奇怪,到底找我幹嗎?”

一句“想你了”停頓在嘴邊,陳又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恢複玩世不恭的語調:“沒什麽,就是有點無聊。”

路拂耐心徹底告罄,兩手插在工裝褲裏叫葉開,後面加上“同學”二字,聽着有股很親密的味道。

陳又涵聽到了,手指無意識地掐下一片香水檸檬的葉子,問:“你幹嗎呢?”

葉開準備挂電話,語速很快地回答:“跟同學逛漫展,先不聊了。”沒等陳又涵再說什麽,又立刻追加了一聲“拜拜”,陳又涵便也只好說了聲“拜”。

挂掉電話,陽光房重又陷入寂靜。

“又是你那個哥哥?”路拂勾住葉開肩膀。

葉開“嗯”了一聲,調出日歷,在下周五記下一則代辦:約陳又涵。

“你們年紀差這麽多,能玩到一起去嗎?”路拂的調子永遠是懶洋洋的,“大十六歲确定沒有代溝什麽的嗎?”

葉開笑了笑:“幸好,他還沒嫌棄過我幼稚。”

路拂很嚣張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葉開,你家裏把你教得太好了,拜托你拿出點豪門少爺的氣勢好嗎?”

如果不刻意去打聽的話,根本不會知道這個人就是校董主席瞿嘉的兒子。

路拂記得他換寝第一次見到葉開,他剛升高一,比現在矮一點點,瘦削挺拔,恰到好處的禮貌和疏離,給人一種很舒服的分寸感。家裏沒有礦要繼承的路拂常被葉開的意志力折服。青春期的孩子多少都有點犯懶,但他從沒有在葉開身上看到過任何放縱的影子。他對感興趣的東西刻苦,對責任內的事情盡力,松弛而堅韌,淩厲而游刃有餘。

天翼新進校的往往先注意到葉開這個人,才會後知後覺地被告知:“哦,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葉開啊!”

“你這麽時刻為別人着想,以後會被欺負的。”路拂語重心長,像個過來人似的教育他。

葉開笑道:“為什麽要把別人想得那麽壞?”

“你有很多別人沒有的東西,有人因為這些愛慕你,自然就會有人因為這些嫉恨你。”

“你這學期邏輯學選修課是不是準備拿滿分?”

路拂:“……行吧,屢教不聽的葉小少,我只能祝你天天走花路了。”

花路沒走到,倒是周一就和伍思久狹路相逢。

還有一個多月就高考,伍思久時間不多,他看了葉開的課表,選在他體育課結束的時候碰上。剛好是體能測試,葉開跑完一千米,額上都是汗,乍一碰到伍思久,他有點蒙。他還記得伍思久特意和自己說在和陳又涵平等交往,被陳又涵否認後,他心裏就給這個人扣了分。

“又碰到了。”家教不允許他視而不見,他平緩了下呼吸,笑道,“好巧。”

是像的。

可是他更漂亮,而葉開更貴氣。

漂亮是他自己憑基因努力的,貴氣是什麽?貴氣不過是命運贈送的一份不公正。

伍思久沖他揮了揮手:“是挺巧的。”突然想起來似的,擦身而過後回頭問他:“原來你也會畫畫啊?”

莫名其妙。葉開停住腳步,“怎麽了?”

“沒什麽,看到陳又涵玄關那裏挂了副半面佛油畫,下面是你的簽名。”伍思久贊賞道:“沒想到你畫畫那麽厲害。”

“不是我畫的,是——”葉開的聲音戛然而止,那種游刃有餘的味道崩裂,只剩下強自支撐的鎮靜:“你去過他家了?”

伍思久點點頭:“那個海螺化石也是你送的嗎?聽說能在珠峰上撿到海螺化石的人都很幸運。”

在南極旅行的時候,葉開曾有幸見到過冰山嘩裂的壯觀景象。

漂浮在藍黑海面上的巨物寂靜無聲,散發着幽暗的、藍瑩瑩的光。由一聲不被人察覺的咔嚓聲開始,它裂開一道細小的裂縫。碎冰滾落,裂縫持續擴大,轟然的一聲巨響後,冰山一分為二。它開始沉底,像一艘船一樣,沉入黑暗、冰冷而寂靜的海底,徒留可憐的十分之二繼續平靜地漂着,等待着下一次的嘩裂。

海螺化石是葉開在珠峰找到的。5200米海拔石碑的半徑五米內,他撿到的概率就像是被流星砸中。送給陳又涵的時候像送出獨一無二的幸運。對,那是去年陳又涵的生日禮物。他放在卧室。床頭。有美麗的水晶罩在保護它。

葉開掌心潮得可怕,與之相對的,是逐漸難以呼吸的胸腔。

伍思久饒有興致地觀察他,驚訝的程度恰到好處:“你怎麽了?你……不會喜歡陳又涵吧?”俯身湊近他耳邊,很輕地笑了一聲:“不了吧,他看你跟看小孩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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