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葉開睡了兩天。

他在學校裏時很抗拒睡着,夢裏有他不能控制的畫面。

反複回到那個瞬間。

“你不會也喜歡陳又涵吧?”

“他看你跟看小孩子一樣。”

“你喜歡他?他把你當弟弟,你這樣他可能會覺得惡心。”

“你懂喜歡是什麽嗎?喜歡要接吻擁抱上床的,你可以想象陳又涵在玄關就吻住我的樣子嗎?”

伍思久俯在他耳邊,講話語氣輕而魅惑,末了,他輕佻地拍拍葉開的肩膀,像撣去一片灰塵:“別做夢了。”

葉開大汗淋漓地掙紮,夢見他和陳又涵在西灣的海邊走着,又夢見那條吃了野豬的蟒蛇肚子鼓鼓地躺在潮濕的岩石上。

一眨眼,變成他躺在地上,被一條豔麗的毒蛇纏住了。

陳又涵走進葉開的卧室。

床鋪寬而厚實,羽絨被看着便很輕柔,葉開深陷其中,臉色蒼白而雙頰駝紅,眉眼緊閉,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

房間裏打着空調,他不應該熱成這樣。

“說是發燒,但怎麽看都像是受驚過度的樣子。”瞿嘉為他掖了掖被角,“今天再不醒就去醫院了。”

陳又涵腳步放得很輕,對瞿嘉道:“我陪他坐會兒。”

瞿嘉看他一眼,沒有拒絕,只點點頭。

門被無聲地合攏,陳又涵俯下身,手掌輕輕地從葉開額頭撫下,撫摸過他顫抖的眼窩和睫毛,順着挺翹的鼻梁往下,停留在緊抿的雙唇上。指腹輕輕地撚過,灼熱柔軟的觸感尚未消失,陳又涵一驚,仿佛從某種着魔的狀态驚醒,狼狽地抽回了手。卻在這個時候聽到葉開在夢裏含糊地呢喃了一聲。

心跳漏了一拍。

……依稀像是自己的名字。

“葉開?”他撥開葉開的額發,指腹一遍一遍地描摹着他的眉骨。

葉開深陷夢魇,無知無覺。

陳又涵垂在身側的指尖微顫,更深地俯下身,更溫柔地凝視他,心裏有兩股勢力激烈得纏鬥着,末了,是哪一方繳械投降了。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葉開的額頭。

免不了自嘲,陳又涵,你什麽時候連偷親這種做賊一樣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了?

他轉身欲離去,手卻被一把抓住。

那一下抓得他心跳重重失速。他幾乎是倉皇地轉過頭,看到葉開的瞳孔空洞而茫然地睜着,像水洗過的黑曜石。

“……你醒了?”

葉開渾身都綿軟無力,但還是吃力地用盡一切力量抓住他——

他眉頭痛苦地鎖着,掌心燙得吓人,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別走。”

陳又涵冷靜下來,與他手掌交握,仔細端詳他:“小開?”

葉開開始哭,是那種無聲的哭,表情毫無變化,眼淚就那麽從眼尾滑落沒入鬓間。

“我是你弟弟嗎?”他問,嗓音嘶啞,好像被燒着了。

陳又涵直覺他不對勁。他應該立刻叫醫生叫護士叫瞿嘉叫保姆叫一切人,但他好像被魇住了,竟然沒有出聲。

葉開又問:“你是把我當弟弟嗎陳又涵。”他唇角一癟,開始顫抖,繼而真正地哭了起來。

陳又涵兵荒馬亂,俯在他身前不住地擦着他濕漉漉的眼睛:“不是,不是的葉開,我沒有把你當弟弟。”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敢細想葉開為什麽這樣問,也無力深究這個答案會什麽會如此不假思索地出現。他只是不停地用大拇指撫摸着葉開消瘦下去的兩腮,重複地說:“對不起小開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當弟弟,從來沒有。”

葉開崩潰地嗚咽,驚動了門外守着的護士。她推開門疾沖過來,陳又涵松開手,不着痕跡地後撤一步,看護士摸了摸葉開的額頭,道:“他做噩夢了,你出去吧。”

瞿嘉聞風趕來,見葉開又哭了,臉色一沉,不客氣地看向陳又涵:“你怎麽他了?”

陳又涵心想,偷親了一下算嗎?

沒等他回答,瞿嘉便冷冷地下了逐客令,火速安排把葉開送往醫院。本着雙管齊下誰也沒礙着誰的實用經濟主義思想,她一個電話打到某位大師那裏——

“嗯,對,做夢,夢裏總哭,是不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供長明燈是嗎,好。……什麽?哪個菩薩生日?沒問題……”她像談生意般利落,帶着不容分說的強勢,一通電話便安排好了一切。陳又涵讓在一邊,看葉征把葉開抱上車。

不知是醫院的作用還是某菩薩冥冥中的庇佑,亦或者兩者皆有,葉開終于在星期一上午醒來了。這次是真真切切的清醒,絕不是夢游般的假醒。他一睜眼便看到了陳又涵,見他倚在窗臺邊在刨蘋果,很耐心,低垂着側顏,好像在和那根将斷未斷的果皮較勁。

葉開靜靜看了兩秒,發出些微動靜,驚動陳又涵。

“醒了?”陳又涵扔下刨了一半的蘋果,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擦幹後才走向葉開,幫他把病床升起,又在他腰後墊了兩個柔軟厚實的枕頭。

葉開一眼掃過茶幾,很虛弱地調侃:“你給它們軍訓呢?”

一連十數顆蘋果排成一排連成一線,排頭的都泛黃了,氧化得沒法看。

“閑的無聊。”陳又涵心想,你要再不醒,我就開始雕兔子。

葉開笑:“你無聊就揮霍它們?容易嗎長那麽大那麽甜。”

他這下确定葉開的确是清醒得不得了了,給他倒了杯溫水,看着他喝下,才問:“好端端的怎麽病這麽重?”

“做噩夢了。”葉開輕描淡寫。

他穿着醫院的病號服,淡藍色豎條紋,寬大無形,襯得他整個人的輪廓都很消瘦,有一種馬上要支離破碎的脆弱感。

“那你媽給你請大師算是請對了。”

“……大師?”

瞿嘉恰巧推門進來。她先是嗔怪地瞪了眼陳又涵,意思是我兒子醒了你居然不第一時間按鈴?又在床沿坐下,捋了捋葉開的額發,捧着他的臉:“寶寶,你吓死媽媽了,再不醒媽媽就要去捐錢蓋寺廟了。”

這興師動衆的,葉開只能順水推舟:“我……我可能撞到什麽不幹淨的了。”

“我就說!”瞿嘉拍大腿,恨當初不一早就把長明燈安排上。

天翼選址前曾經找風水大師算過。那兒前身是個民國師範名校,遺址至今還在校內保留。算過風水,依言如何建怎麽建,一瓦一木都很講究。但哪所校園都免不了什麽靈異傳說,瞿嘉早就想着是不是再去香港請大師來重新實地堪輿下。

家裏人陸續都進來,陳又涵站得越來越靠邊,看到葉開被大家很用心地關愛着,他笑了笑,轉身出門。

關門的時候擡眸想再看他一眼,葉開卻剛好也在看他,還對他笑了,那意思好像在說等下再陪你。

誰陪誰啊。陳又涵關上門,靠着走廊雪白的牆壁發呆。

誰需要人陪便是誰陪誰。繞他媽口令呢。

陳又涵自嘲地扯松領帶,認命了。需要陪的人是他。

葉征第一個出來,與他寒暄:“沒走啊。”

陳又涵站直身體,點點頭。

葉瑾第二個出來,見陳又涵坐在長椅上,斜他一眼:“你今天很空嘛。”

陳又涵回:“剛在手機上開完例會。”

葉通第三個出來,陳又涵趴在走廊窗口想事。年輕人身姿挺拔儀态卻潇灑,葉通很喜歡。

陳又涵餘光瞥見他,恭恭敬敬打了個招呼:“爺爺好。”

“多開解開解小開,他有心事呢。”拍拍他肩膀。

剩瞿嘉。真能聊。

陳又涵看一眼手機,過一分鐘又看一眼。顧岫發過來一份文件,救命似的打開,結果是個再簡單不過的人事變動公告,氣得語音罵:“這種事也要來找我?”

顧岫看着OA上的簽批流程陷入了茫然。

終于瞿嘉出來了,見陳又涵還在,吃驚道:“陳總,今天公司沒事是嗎?”

“全集團休假一天。”陳又涵吊兒郎當地回。

瞿嘉噎得沒話,聽到病房裏葉開笑了一聲,瞪陳又涵一眼,風風火火地走了。

陳又涵推開病房門,葉開應付得累了,半靠半躺着,忍不住笑:“你放誰假呢?”

“我放自己假不行嗎?”陳又涵在床沿坐下,手插褲兜架起二郎腿,瞧着不像是陪床的,而是收費陪聊的,計費一到立刻走人的那種。

“感覺怎麽樣?”他問。

“好多了。”

頭發長了,這周本應該去剪,被病一耽擱,過長的劉海垂下,略微遮住了他眉眼。

礙事。

陳又涵伸出手,用指尖撥了撥他的額發,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葉開感官遲滞,但總覺得隐約又聞到屬于他的味道,來自那摘了腕表的有力的手腕。他想起夢裏唯一一個好的片段,是陳又涵低頭親他。親也不親嘴,很紳士地親他的額頭,有一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含蓄。雖然含蓄,但在那豔麗恐怖的夢境中,這一幕還是讓葉開死死抓住不願撒手。

葉開眨眨眼:“又涵哥哥,我做了一個夢。”

“嗯,夢什麽了?”

葉開嗓音沙啞:“我夢到你偷親我。”

三十三年的人生中,陳又涵從沒有如此狼狽過。他怔愣,按捺住心虛尴尬的本能反應,漫不經心地回道:“我沒事親你幹嗎。”

“那誰知道,”葉開低下頭,“說不定你把我當伍思久了。”

“我是瞎了嗎把你倆搞混。”陳又涵無語,屈指想彈他額頭,半道良心發現改揉他頭發,“如果夢到我親你了,那我親的就是你。”

葉開心跳漏了一拍,繼而瘋狂地鼓動起來,連呼吸都變得短促:“……你親我幹嗎。”

陳又涵看着他,聲音很溫柔地低沉了下去——

“或許,夢裏的我喜歡你吧。”

又恢複纨绔姿态:“釣魚執法啊你,自己夢到我親你反倒跑來問我為什麽?那你又幹嗎夢我親你?”

葉開啞口無言,反唇相譏:“我說了是好夢了嗎,都是噩夢。”

陳又涵張嘴想罵,想了想不能跟病號小朋友計較:“噩夢?噩夢你拉着我不松手一個勁哭。”

葉開呆了,毫無印象,很懷疑地瞪着陳又涵:“你少污蔑我,我從來不哭。”

“你問瞿嘉去。”陳又涵輕松扳回一局,抓起葉開的手十指交扣,說:“就像這樣,手都拽脫臼了。哭着讓我別走,跟我辜負了你似的。”

不要臉。

夢裏的十指交扣。

陳又涵內心唾棄自己,卻不放手。兩人的手指都修長勁瘦指骨分明,交扣在一起,像掌心裏捂着一個承諾。

陳又涵小時候沒少牽他。很小的時候,他伸一根手指,葉開拽着,跑三步才能跟上他一步。再長大點偶爾牽着,帶他吃冰淇淋。吃一嘴蛀牙,氣得瞿嘉派人二十四小時盯着葉開。上初中後就不合适了。在西灣時候牽住他,是時隔多年。但感覺為什麽會變了?那時候他牽過他,便想抱他,像男朋友那樣,緊緊地擁抱他。

葉開掙動了一下,想抽回手,陳又涵先松開了,可是心裏犯渾,又順勢輕輕握住他半個手掌,撒賴般懶洋洋道:“哭過了就不認了是嗎?你還問我是不是把你當弟弟。”

葉開猝不及防,呼吸一瞬間忘記了,問:“……那你……怎麽回答的?”

“想知道啊?”陳又涵俯身靠近他,氣息吹拂在耳廓,低沉而溫柔地使壞:“那得看你是不是把我當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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