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發威

靈溪驿

深夜

因曹縣是與越國交易的榷場所在, 故而四面八方的商人打年初開始,就忙不疊地趕去做生意。道阻且長,路上少不了歇腳的驿站, 而這靈溪驿正處于樞紐, 往北是曹縣,往東是洛陽。

子時剛過, 悅來客棧靜悄悄的。

這客棧是個小院, 今兒被陳家包了。

屋裏又香又暖,熏了上等的檀香。

盈袖在繡床上翻來覆去了十幾回,還是睡不着, 她頭枕在手肘上, 将床簾掀開條縫兒, 往外瞧。

地上擺了兩個燃得正旺的炭盆, 荷歡此時正坐在蠟燭前, 用小銀剪将新衣裳拆開, 胸口那塊兒放松了些尺寸,腰身往窄收點, 這丫頭瞧見她醒了, 笑道:

“冬夜最是漫長, 姑娘白日趕路勞累了,再睡會子罷。”

“我認床, 睡不着。”

盈袖索性穿衣下床,從方桌上翻起個茶碗,倒了杯開水, 小口抿着。

大抵真是這些日子心累了,她在馬車上睡了一下午,直到了靈溪驿才醒來。進了客店她才知道, 原來趙嬷嬷、海月、青枝和百善等人已經快馬加鞭地趕上了,一直在陳南淮跟前伺候。

陳南淮這回也真遭罪了,聽荷歡說,他一句話都不說,不吃不喝,不笑也不發脾氣,整個人就像被人把魂兒勾了似得,陰沉着臉,兩眼直勾勾地盯着足尖,着實吓人。

管他呢。

等住下後,她才知道做陳家的主子真真是講究。

荷歡說了,客店裏的東西不知幾百幾千人用過,不幹淨,姑娘您是嬌客,千萬碰不得,咱們單空了輛馬車,就是專門給姑娘拉被褥、澡盆的;外頭的東西不幹淨,車裏還給姑娘備着熬粥用的長腰粳米、成套的碗筷……

“真是勞煩你了。”

盈袖拉了張小杌子坐下,手伸在炭盆上烤着,頗有些不好意思:“從見着我開始,你就沒停下來,一直忙。”

“這是婢子該做的。”

荷歡用銀針篦了下頭,忽然想起一事,柔聲道:“姑娘今兒晚上就吃了幾口清粥,跟前的四碟子小菜一樣兒都沒動,估摸着是客店的廚子手藝不好。等我将姑娘的襖子都改完後,就去剁點肉餡兒,先腌着,明早上給你包些小馄饨吃。”

“你對我真好。”

盈袖鼻頭發酸,真心道:“就像我姐姐。”

“正是姐姐,奴比姑娘大好幾歲呢。”

荷歡莞爾一笑,将改好的襖子疊起來,從包袱裏找出件披風,給盈袖披在身上,柔聲道:

“夜裏寒氣重,還是得注意些,回洛陽得走半個月呢。”

“好。”

盈袖點點頭,笑道:“不怕你笑話,我有些怕那個李姑姑,在馬車上就沒敢多問,現在就咱們兩個,你給我講講老爺,也講講你。”

“奴六歲上就被父母賣了,是李姑姑從人牙子手裏把我買回去的。”

許是想起了不堪的往事,荷歡眼睛微微發紅,但還是克制住,又清點了遍首飾匣子,笑道:

“李姑姑說我人老實本分,調.教了幾年,就同蓮生她們一起送到老爺屋裏,充當二等丫頭,算算,奴到陳府已經十六年了。”

說話間,荷歡尋了盒燕窩糕,給盈袖端過去,亦給自己拉了張小杌子,坐在盈袖跟前,從懷裏掏出盒潤膚膏子,細細地姑娘的手上抹,笑道:

“若說起咱們老爺,那可真是洛陽第一等人物,貌相就不必說了,年輕時候比大爺還要好幾分呢,說句該死的話,奴瞧着姑娘倒更像老爺,眼睛清澈的像秋日裏的溪水,更巧的是,你倆左眼底都有顆胭脂小痣,好看極了。”

“是麽。”

盈袖低下頭,用手背輕輕地撫了下側臉。

“不怪姑娘有些怕李姑姑,咱們府裏誰不怕呢,便是現在的江太太和她說話,都要仔細掂量着呢。”

荷歡用鐵筷子捅了下炭火,笑道:“老爺跟前一等丫頭自不必說,個個都是厲害人物。二等的算上我,原本有四個,都是打小就跟在老爺身邊的。五年前墨蘭得女兒痨死了,去年杜鵑配給莊子上的小厮,現在就剩下我和蓮生兩個。老爺是個最儒雅溫和的人,待我們極好,不僅讓我們學如何管家看賬,還讓我們學針黹、做菜和品茶這些東西。他雖然沒說為什麽這般做,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品出來些,他一直想要個女兒。”

“這樣啊。”

盈袖聽着聽着,就鼻頭發酸。

大概……當年真的發生了變數,陳硯松不小心把她弄丢了,所以這些年仔細教養這些二等小丫頭,指望有朝一日能找回她,讓這些好丫頭伺候她,教她,也算用心良苦了。

“你,你怎麽見得他想要個女兒?”

盈袖輕聲問。

荷歡想了下,笑道:“自打我進老爺屋裏伺候後,他就讓我照着大爺的年歲,每一季做套姑娘家的衣裳,從孩子的小衣服一直做到及笄的大姑娘襖裙,這一做就是十年,他也不叫人知道,把衣裳全都放在先太太袁氏的屋裏。”

荷歡嘆了口氣,道:“不僅是衣裳,還有首飾呢。”

說到這兒,荷歡目光落在盈袖腕子的白玉镯子上,笑道:“咱們陳家買賣大,在洛陽有胭脂首飾鋪子,每回匠人師父做了好東西,老爺會精心挑選一番,把最精致的拿回來收着。”

“真的?”

盈袖心咚咚直跳。

“當然啦。”

荷歡用手比劃了個小圈,笑道:“十多年前他帶回來的镯子有橘子般大小,每一年的尺寸會大一點,到今年,就是姑娘手上的這個镯子啦,說來也巧,姑娘戴着正合适。”

“看來他……還真喜歡女兒。”

盈袖掉淚了,原來,爹爹也是想她的。

“那是自然。”

荷歡手伸在炭盆上烤火,忽然想起什麽似得,嘆了口氣:“老爺這一脈子嗣單薄,只有大爺這麽一個兒子。天可憐見,去年老爺跟前的侍妾秦氏有了身孕,他高興的什麽似得,說就盼個女兒,若秦氏生了女孩兒,一定重重賞,扶成貴妾,特特撥了身邊的一等丫頭去秦氏跟前伺候,還囑咐李姑姑,一定要好生照看着。秦氏一開始着實得意了些日子,竟對江太太言語不敬。太太打量她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也不在意,由着她撒嬌撒癡。誰知到後來,這秦姨娘肚子漸漸大後,脾氣也越發乖張,一天到晚連門都不出,生怕別人害了她的孩子。老爺勸她多出去散散心,她聽話,就帶了丫頭去游湖,哎,也是個可憐人,竟失足掉進水裏,一屍兩命,全都沒保住。”

“呀。”

盈袖聽得膽戰心驚,試探着問了句:“怕不是誰害了她吧。”

“噓。”

荷歡趕忙擺手,女孩目中懼怕之色甚濃,湊近盈袖,低聲道:“奴如今是姑娘的人,什麽都不瞞你。秦氏之死,有人說是江太太嫉恨,也有人說是大爺怕她生下兒子分寵……誰知道呢,總之是個沒福的。”

正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陣吵吵嚷嚷之聲。

盈袖一驚,忙起身走到門口,将門微微拉出條縫兒,朝外看去。

這客店的院子不甚大,但因為陳家的主子住着,早都用井水洗刷了幾遍,每個房門口都懸挂了燈籠,故而雖說深夜,倒也亮堂。

越瞧,盈袖越害怕。

陳南淮又發瘋了,頭發披散着,穿着單薄的寝衣,癡愣愣地立在院子正中間,他什麽也不做,就站着看月亮。

月色雖溫柔,可他的臉色卻極難看。

他就像變了個人,又陰又冷,雖一句話都不說,可眼中滿是憤怒和殺意,叫人不寒而栗。

此時,他的乳母趙嬷嬷急得直哭,這婦人顯然一晚上都沒合眼,穿戴整齊,大抵焦心奶兒子,發髻上的鳳釵溜掉一半都不知道,手裏端着碗冒着熱氣兒的牛乳茶,湊在陳南淮跟前,求:“好孩子,咱們回屋吧,外頭冷啊。”

那個豐腴貌美的丫頭海月,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推開青枝,踮起腳尖,往她的大爺身上披大氅,連聲哀求:“爺,您好歹吃點東西吧,這麽不吃不喝怎麽成,把身子都弄壞了。”

而那個百善,撲通一聲跪在陳南淮面前,咚咚以頭砸地,帶着哭腔勸:“爺,爺您別這樣,不就是幾條賤命,能有多大事,大管家去了曹縣,能給咱們擺平。再說了,輸給左大人不算丢人啊,我今兒聽大管家說了,左大人可不是善茬,是個掏人心吃的主兒。”

大抵聽見了左良傅三字,陳南淮終于有了點反應,身子微顫了下,但仍癡愣愣地盯着月亮瞧,一動都不動。

“你家大爺以前這樣過麽?”

盈袖咽了口唾沫,輕聲問。

“沒有。”

荷歡搖搖頭,壓低了聲音:“也不知道大爺在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肯定沒好事,能把他那麽驕傲的人激成這樣,哎,左右不與咱們相幹,姑娘,快別看了,仔細冷風吹到心口,又該咳嗽了。”

“好。”

盈袖忙點頭。

正在此時,她看見那趙嬷嬷提着裙子,兇赫赫地朝這邊走來。

盈袖吓得連連後退,只聽咚地一聲,門被那婦人用力推開。

“梅姑娘,我的好姑娘啊。”

趙嬷嬷一抹鼻涕一把淚,走進屋裏,急切地看着盈袖,顫聲問:“您告訴嬷嬷句實話,咱們大爺到底怎麽了,怎麽好好一個孩子,忽然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知道。”

盈袖閃躲着趙嬷嬷,她可不敢說陳南淮被胭脂拿假陽.具羞辱了。

剛躲到門口,她就看見海月和青枝跑過來,這倆貌美丫頭站在門口,把她堵住了,連聲地求問。

“姑娘您行行好,幫一下咱們大爺。”

海月兩手捧在胸前,杏眼含淚,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茶盞上,頗有些憤怒:“爺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呢,您,您怎麽如此狠心,還能吃得下東西。”

海月的話剛說完,百善就跪着爬過來。

這小子倒是沒敢上臺階,但雙手合十,成禱告狀,言語比海月客氣很多,求道:“奶奶,我的好奶奶,小人這一路跟着您和大爺過來的,知道大爺對您的心意,求您過去勸勸大爺,只怕您勸一句,他才能聽進去。再這麽熬下去,爺肯定得大病一場啊,您就看在爺幫您安葬了小師父的份兒上,勸勸他吧。”

“我不知道怎麽勸啊。”

盈袖往後退了兩步,其實她現在挺開心的,竟有種報複的快.感,可到底不能将愉悅表現的太明顯,女孩嘆了口氣,低下頭,緊緊抿住唇,防止自己笑出聲來。

“姑娘你別管,瞧我的。”

荷歡重重地甩了下袖子,将盈袖護在身後,下巴微擡起,毫不客氣地斥責外頭的幾人。

“你們院兒的人越發沒規矩了,從古至今,就沒聽說過有下人逼主子做事的。哼,你們膽子越發大了,趕明兒是不是要騎在老爺頭上,逼迫老爺做這做那?”

聽見這話,海月氣得沖進屋子,指着荷歡的鼻子指桑罵槐:“你算個什麽東西,嘴裏不幹不淨胡謅些什麽,敢在大爺跟前充主子當老大,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正在此時,只聽外頭傳來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盈袖踮起腳尖,朝外瞧去。

只見五六個護衛提着燈籠和長刀,整整齊齊地站在牆根邊。

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婆子擡着把四方扶手椅,安放在院子正中,緊接着,那貌美沉穩的李良玉由一個二十多歲的丫頭扶着,慢悠悠地從廂房走了出來,她身上披着狐皮領大氅,手裏端着盞熱茶,陰沉着臉,坐在椅子上。

“怎麽回事。”

李良玉掃了眼四周,抿了口茶,冷聲道:“大半夜都不睡覺,吵吵嚷嚷像什麽話。”

瞧見李良玉來了,趙嬷嬷和海月等人趕忙迎了上去,再也不敢撒潑放肆。

“老姐姐,您可算起來了。”

趙嬷嬷站在李良玉身邊,用帕子角抹掉眼淚,嘆斜眼觑向癡愣愣的大爺,哽咽道:“您瞧瞧這孩子,哎,怎麽就被激成這樣了,他,”

“行了。”

李良玉揮了揮手,示意趙嬷嬷不必再說。

這婦人冷眼看向百善、海月和青枝等人,冷笑數聲:“你們幾個素日裏就不安分,如今越發大膽,竟敢驚擾梅姑娘。”

“姑姑,我們是擔心大爺。”

百善跪着爬到李良玉身前,哭道:“大爺這麽個樣子,我們真的擔心他,怕是只有大奶奶才能勸,”

“什麽大奶奶!”

李良玉厲聲喝止住百善,重重地拍了下椅子扶手,罵道:“梅姑娘是老爺的客人,尚未婚配,與大爺的親也沒說定,幾時成了大奶奶?”

“小人錯了,小人錯了。”

百善左右開弓,直往自己的臉上招呼,掌掌到肉,聲音在這寂寂深夜,顯得格外刺耳。

“你當然錯了。”

李良玉坐直了身子,喝道:“甭打量我不知道,大爺這回在曹縣的許多事,都是你小子挑唆的。原本我已經極力忍下火氣,等回洛陽後,把你送到老爺跟前發落,你這潑才竟還不知收斂,逼着梅姑娘去勸大爺,好大的膽子。來人,給我重重的打!”

話音剛落,立馬走上來兩個孔武有力的護衛,一個按住了百善,另一個揚起刀鞘,用力地往百善的背、腰和臀狠狠地打了下去,男人慘叫聲響徹了小院,着實瘆人。

見李良玉處置了百善,海月身子抖成一團,再也沒了方才的尖刻張狂樣兒,頭簡直要杵在地上。

“海月,哼,月姨娘。”

李良玉喝了口熱茶,陰陽怪氣地冷笑了聲。

忽然,這婦人将茶盞用力擲到地上,貌美的容顏變得有些猙獰,喝道:“下作的小娼婦,竟敢勾引爺們,給我打。”

站在李良玉身後的兩個婆子聞言,立馬上前,一個抓住海月的頭發,讓這丫頭正臉朝上,另一個揚起手,用力扇了下去,沒幾下,就把海月打出了鼻血,白膩的小臉立馬紅腫起來。

海月哭爹喊娘地求饒,眼睛看向大爺,誰知大爺只是癡愣愣地望月,并不理她。

“青枝,哼,真是個忠心的好丫頭。”

李良玉翹起二郎腿,斜眼觑向站在一旁的青枝,冷笑道:“你倒是與表小姐走得挺近哪,怎麽,咱們陳家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了?”

青枝吓得立馬跪下,哭道:“姑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啊,您聽我解釋。”

“來人,給我打板子!”

李良玉一句都不聽,給伺候她的丫頭使了個眼色。

那丫頭從袖中掏出支竹板做成的戒尺,直接走上前,抓住青枝的手就打,把青枝留的長指甲全都打掉,見青枝還敢躲,竹板就往身上招呼。

一時間,滿院子都是哭嚎求饒聲,聽着就滲人。

站在門口的盈袖瞧見這陣仗,早都吓得不敢動了。

先前她聽左良傅說了一嘴,李良玉厲害,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厲害。

瞧瞧,百善已經暈了,褲子都見了血;青枝身子縮成一團,抱着頭滿地打滾;海月最慘,被打得滿口滿鼻是血,臉上的五指印兒相互交疊,梳得齊整的頭發淩亂不堪,甚是可憐。

“這,這也太過了吧。”

盈袖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她們該的。”

荷歡白了眼,湊到盈袖跟前,輕撫着姑娘的背,柔聲道:“她們這夥人仗着大爺的勢,最會欺軟怕硬,就該讓李姑姑罰。姑娘你不知道,咱們老爺有個規矩,每月都要查驗大爺身邊婢女,是不是……”

荷歡踮起腳尖,在盈袖耳邊輕聲道:“是不是處子,海月那賤婢趁着這次外出,竟敢勾引大爺,她妄想着越過未來的大奶奶,誰知正犯了老爺的忌諱。至于青枝那賤蹄子,老爺不喜歡表姑娘,她上趕着讨好,将你的事都告訴表小姐主仆,吃裏扒外的東西,就是欠揍。還有那百善,更是個無法無天的,竟敢在曹縣折辱姑娘,打死都活該。”

“原來你們都知道。”

盈袖輕咬下唇,心裏直發毛。

她覺得這位遠在洛陽的親爹雖然不在這兒,可手眼卻伸到她身邊了……确實有些可怕。

正在此時,一陣冷風吹來,盈袖驀地感覺危險襲來,扭頭一看,發現陳南淮不知什麽時候竟站在她跟前,這男人一句話都不說,死盯着她看,忽然唇角咧出個陰恻恻的笑,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零碎片 64瓶;魔鬼的白日夢 44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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