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當年明月(二)

“弄菜回來再說入門的事吧。”靈鹫執着。

司空聞人站在原地不動,朝他伸出,“籃子拿過來吧。”

靈鹫也是腳步不動,把籃子擲了過去。

靈澈不會去撿的,自然司空聞人也不會去撿。

靈鹫扒在門上,“我可精着呢,別想跟我動小心思。”

司空聞人嘆氣,伸手去撿菜籃子。“好吧,反正也不是什麽難事。”

靈鹫繼續指揮,“菜要去那邊的山頭摘,魚要去那邊的河裏撈。”

司空聞人皮笑肉不笑。

等她把菜和魚都帶回來了,靈鹫才勉為其難地放他們進來。靈澈好奇地東張西望,這裏嘛,弟子也是有幾個的,他們的特色就是老弱病殘。這裏的建築物也是別具一格,破爛不堪。

“你們叫什麽名字?”靈鹫問。

“靈澈。”

“司空聞人。”

靈鹫:“哦。”

司空聞人:“……”她的名字響徹衆道,在這裏只換了一個“哦”字,沒見識的人太可怕了。

靈澈:“……”想想他自從行走道中以來,多久沒有得到過那麽冷淡的待遇,新奇來又有些不爽。

“謝謝你們的菜,藏書閣從這條路直走就到了。”

司空聞人立馬跑開了,靈澈未動。

靈鹫好奇:“你怎麽不跟着去?”

“伏羲院的藏書閣猶如九死一生。”

靈鹫卻不好奇他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要留下來吃飯嗎?”

“好吃嗎?”

“好吃的吧。”

“那好吧。”

等司空聞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的時候,靈澈正在教育做菜的小孩。“鹽放少了。”

靈鹫嘆氣,“這些有錢人,知道鹽有多貴麽?”

司空聞人一把抓住靈鹫的衣領,“看來我忘記告訴你,其實我的脾氣不太好。”

靈澈還在教育小孩,:“好歹給點醬油吧。”

小孩乘機跑去打醬油了。

“開啓藏書閣!”司空聞人眼神不善。

“你進我伏羲院,還敢這麽對掌門,這種态度我很不欣賞。”

司空聞人握住他的衣領,微微一笑。

靈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也等我吃完飯吧,你那麽辛苦拿來的食材不能浪費了。”

“确實辛苦。”司空聞人咬牙切齒。

“來來來,吃吧。”

于是小孩拿了醬油回來,三人居然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吃飯。

“你要去藏書閣找什麽書啊?”靈鹫問。

“我要找一本名為奇門八卦的書。”

靈鹫把藏書閣的數目略回憶一遍,“好像有吧,又好像沒有。”

“我特意去麒麟山問過,那本書就在你這裏。”司空聞人在他的眼皮下用筷子把魚頭扳斷,然後放在碗裏,戳爆魚眼。

“上天有好生之德。”

司空聞人再靈巧地從魚嘴開始撬開魚頭,手勁之大,手勢之快,令靈鹫嘆為觀止。

“所以你一定要把它吃完才不辜負它這一生。”

司空聞人接下來就相當優雅地夾起已經分開的魚肉,一口塞進嘴巴裏。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現在成什麽樣了?”司空聞人問他。

“知道,兇獸出逃,百妖作亂,天下不平。”靈鹫放下筷子,滿帶希望地望向遠方,“不知道我死了以後能否投胎做一條魚呢?必須是鲈魚,肉質鮮美,游個半生,然後被美嬌娘或者紮着髻角的、臉上略有肉的小孩給吃掉。但是被賣到魚市的時候希望不要跟五條魚以上待一個盆,因為感覺空氣略微稀薄。”

司空聞人被震住了,靈澈也被震住了。

司空聞人:“當只鳥兒更好吧,水裏潮濕感覺不舒服。”

靈澈:“問題才不是這個。”他忍不住出聲,“整天動來動去也太累了。要是我投胎……我要變成輕雪門前的那棵梨樹,天天看他起床睡覺。”他捧着臉,嘿嘿傻笑着。

“天怒人怨。”

“慘不忍睹。”

來收碗筷的小孩總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可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以前就覺得這個掌門腦袋抽的厲害,現在一下子又來了兩個,可怕,太可怕了。

“對了,這個人說他是伏羲院的人。”司空聞人指着靈澈。

靈鹫擦着嘴巴,“靈字輩,不是我這一代,就是……嗯,伏羲院十八代。”

靈澈:“嗯,我是十八代。”

“哎喲喂,這個小地方,我死了以後都沒有下一任掌門了,還十八代。”靈鹫噓他。

靈澈:“世事無常。”

“算了,這個小地方。”靈鹫還在嫌棄,“也就那堆舊書值錢些。來吧,要哪個就拿吧。一天的租金一文就好,一兩做押金。”

從靈澈的角度,可以看見司空聞人偷偷把錢袋拿出來,她把裏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裏面約有二十多枚銅錢,一塊小得可憐的碎銀。司空聞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她反手把錢收好,然後拿出自己的長劍,一腳踩上桌子,上前拎住靈鹫的衣領,長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兇神惡煞道:“我告訴你,我脾氣可不好了。”

靈鹫無奈,“你這不是搶嗎?”

“便宜一點行不!”

“砍價我可以理解,不如你先放下劍,坐回去?別看這桌子舊了些,其實它是上等烏木,當初買的時候還挺貴的。”

聽到一個貴字,不僅是正在踩在桌子上面的司空聞人,連帶着坐在一邊的靈澈也跟着心一顫。

“有多少錢?”靈鹫問。

司空聞人把錢袋都扔給他。

靈鹫迅速把錢袋拿過來,一看,失望極了。“借你二十五天吧。”

他起身,司空聞人和靈澈也跟着起身。有他帶路,司空聞人終于沒有踏進那些奇奇怪怪的陣法。他們進去藏書閣。現在伏羲院的藏書閣自然沒有靈澈所在的那個時候寬闊壯麗,可是也是整齊幹淨,看得出主人是用了心的。

司空聞人娴熟地拿出一本書給她。“吶。”

司空聞人馬上打開書,喜難自禁。“就是它!我的八卦陣終于有機會完成了!”

“八卦陣?”靈澈望向她。

“我要封印深淵的八卦陣!”

這下不止靈澈,連靈鹫也看着她。

司空聞人笑着打開窗,望着外面。“這裏有天然的屏幕,是深淵兇獸無法窺視的寶地,我就在這裏完成這個陣法!”

“呃,可以啊。”

藏書閣的守書人從暗處伸出頭看着他們。

靈鹫大汗淋漓,“不如我們出去再說,不要在這裏吵。”語畢,拉着兩人就出去。

司空聞人再提,“我想在這裏住一段日子。”

靈鹫伸出手,“嗯,二十五天,三兩銀子好了。”

司空聞人暴跳,“能不能不這樣啊!我當初就是覺得修道人清心寡欲所以才決定修道的,現在你這般世俗讓我覺得我入錯行。”

“誰告訴你修道人清心寡欲了?你行走世間,難道沒有看到修道者勾心鬥角、貪生怕死不比世俗人嗎?何況我們也要吃飯的,你也看到這裏上有老下有小,我很難做人的。”

“修道者會辟谷吧?你吃什麽飯?”

“開玩笑,我修道不上不下的,還辟谷,死了也辟不了。就算我辟谷了,外邊哪個還能辟。 ”說完,他忍不住笑了,“辟谷,呵呵。”

司空聞人又在找自己的佩劍。

“我告訴你不要亂來,我可會報官的。”

“修道人的事為什麽要報世俗的官?”

“因為修道人不管欠錢的事,而且山下的官跟我很熟。”

靈澈摸了摸錢袋,然後舉手。“我是伏羲院的弟子,我申請免費住宿。”

靈鹫看他,“也對,伏羲院的弟子住伏羲院當然不用錢,而且你是十八代的,我第三代當然要照顧你。”

靈澈感激涕零。

司空聞人:“我也是伏羲院的人!我剛剛已經報名了!我也要求免費住宿!”

“他是十八代的,你是哪代?”靈鹫睨她。“我師父閑散道人已經去世了,你是哪位的徒弟?”

“我是十代!”

“沒誠意,交錢,不然我報官了。”

“師父。”司空聞人撲過去,她用生無可戀的表情喊他。“師父。”

靈鹫輕輕地拍她的頭。“嗯。”

司空聞人縱橫道中多年,如今為幾兩銀子折腰。

靈澈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是回到了過去的時間,也并沒有進入到他們的人生。這裏只是司空聞人留下來的一段時間。

而她留下這段時間的原因……

靈澈看着鋪就一整個院子的八卦圖,而司空聞人一邊翻閱着書籍,一邊往上面添加新的花紋。

“這一個陣法需要付出莫大的代價才能啓動。”

司空聞人擡頭,“強大如我需要付出一半或者更多的修為,普通如你,起碼需要性命相搏。”

靈澈看着地上的圖,“我不想死啊,我還有我的輕雪哥哥,我要和他恩恩愛愛一輩子。”

“那麽你要聰明點了靈澈君。”

靈澈擡頭。

院子消失,靈澈和司空聞人站在這塊似乎可以延伸到天際的陣法圖上面。

靈澈眨眼,“你知道了?”

“我是司空聞人留住的一段時間,每當有要啓動陣法的人出現,我就要上演她的那段時間。”

“創造八卦陣的時間。”

“是。”她微笑,“司空聞人是怕自己來不及完成這個陣法,所以她留下這段時間,如果她不可以,她希望下一個人可以從這段時間中有所收獲。”

靈澈說:“你成功了,你封印了深淵,并且這個陣法流傳至今,仍然是對付深淵的唯一辦法。你的名字雖然不為道人所傳,可是你的事跡永遠被伏羲院銘記。你,是伏羲院最偉大的掌門。”

司空聞人:“毫不意外。”

靈澈:“……”果真是伏羲院一脈相承的厚臉皮。

“可是這個陣法一啓動就要付出莫大的代價。一是因為啓動這個陣法本來就不容易,二是以為這個陣法是逆天而行。”

“逆天?”

“對,天就是天,不是指神。”

司空聞人: “人吃魚,兇獸吃人,這是規律,這就是天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神仙之所以居住天界,其實也是天道對神仙當初幹預自然的報應。他們被天道所懲罰,要遠離其他物種,要困于天界,要擔起責任守護凡人。而我們這個陣法,妄圖困住兇獸,也是逆天而行。所以,也會付出代價。”

靈澈:“我一把年紀才找到喜歡的人,中間各種誤會和糾結,雖然相戀多年,其實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

“所以你要聰明些。”司空聞人朝他眨眼睛。

“什麽意思?”

“代價,你要想清楚。”

靈澈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又想問一個問題,“那麽,你最後到底死了沒有?”

“傳言如何。”

“說你魂飛魄散了呗。”

“嗯?”司空聞人思考,臉上不見一絲恐懼。

“可是聰明如你,真的會下場如今凄慘麽?”

“誰知道呢?”司空聞人擡頭,望着暗黑的上空,“畢竟我只是一段時間。”

靈澈沉默。

“還有一點點時間,讓我來給你講解這副圖吧。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靈澈與她在虛空中,看着她一點一點繪制陣法圖,聽她講述她的想法。當圖紙畫完的時候,靈澈就從這段時間中出來了。

等他醒來,他還是拿着那個夜明珠,姿勢未變,仿佛正要探究球內有什麽東西。

靈澈将夜明珠放下。“多謝,這是很寶貴的東西,請繼續收好吧。”

風又掠過,仿佛有人在應答。

靈澈下山。

小劇場

當年司空聞人成功封閉深淵後,立馬回伏羲院。“師父,我今天見到了紫微大帝。”

靈鹫:“我就知道你會有出息的!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為了感謝我封閉深淵,說要實現我的一個願望。”

“好徒弟!我們家徒四壁,我相信你懂的!”

“不!比起那幾個臭錢,我更關心師父。我跟他說了,務必讓你下輩子投胎成一條肉質鮮美的鲈魚,然後一條魚待在一個大盆,不和別的魚裝在一起。然後被賣出去,清蒸以後給天下第一美人吃掉。”

靈鹫捶牆,“敗家子!”

司空聞人問:“你還不夠錢?”

自從她做了那件大事以後,衆道紛紛應她要求送金銀珠寶上伏羲院。現在靈鹫是坐在金山銀山上面跟她說話的。

靈澈手一指,“這些是用來整修伏羲院的,這些是用來做夥食費的。”

“師父,你分撥的夥食費多了些 ”

靈鹫摸了摸最近有點多肉的肚子,“不多,不多。”

司空聞人拱手,“佩服,佩服。”

“唉,有一些要存起來呀。”靈鹫很有打算,“我可不希望以後伏羲院也是那麽窮兮兮的。”

因此,伏羲院其實有段時間是很有錢的。

可惜到了第九代,掌門是個敗家子。

伏羲院就此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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