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還是濮陽

217.

張小元看得出來, 陸昭明很緊張。

若他在李寒川墓前所見的文肅遠所言不假,那此刻他們眼前所見的湯衡淮, 應當就是當年誣害李寒川的罪魁禍首。

也就是說, 他是陸昭明的仇人。

如今他們在京城, 面對的是朝堂之事,這可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 報仇二字便變得沒有那麽簡單,這絕不是提劍沖上去砍了對方人頭便能結束的事, 張小元雖不懂朝中規矩,卻也能從那些戲文傳聞中窺得一斑,這類權奸之人身邊往往黨羽無數,未曾将一切摸清之前貿然動手, 絕不是明智之舉。

陸昭明本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 可父母之仇在前,張小元擔心他沖動。

他按着陸昭明扶劍的手,另一只手則微微擡起, 輕輕拍了拍陸昭明的背。

如此深仇大恨,未曾經歷過的人絕對無法理解,張小元知道自己不能感同身受, 他只能用自己的舉動告訴陸昭明,冷靜, 莫要驚慌,他在此處。

陸昭明緊繃的身體終于略微松弛了一些,他松開按着配劍的手, 低聲道:“你放心。”

幾乎在同時,湯衡淮身後跟着的那幾名随侍護衛頭頂便叮叮叮蹿出了他們的身份描述,那幾個随侍也是宮中的小太監,而那些護衛顯然就沒有那麽簡單了,張小元掃了兩眼,那幾人竟然全是早些年已歸隐江湖不在武林行走的江湖人士,每一人的武功都在前五十之列,甚至還有列于前十的高手。

若方才陸昭明貿然出手,只怕他們兩人已經死了。

既然是如此高手,應當對他人的目光也極其敏感,如同當初的莫問天一般,自己若是盯久了,他們必然有所察覺。

張小元移開目光,順帶着扯了陸昭明一把,讓他切莫再盯着那幾人看。

陸昭明微微蹙眉,卻還是聽話移開了目光,随手拿起桌上一柄劍,裝出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可張小元看得出,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好在店夥計正在此時拿着先前張小元想看的短劍回來了,發生了這種事,張小元本已經沒有什麽心情去挑短劍了,可湯衡淮與他的侍衛就在門邊,他總不能露出破綻引起幾人注意,再說大師兄已有些緊張過度了,他得轉移陸昭明的注意力。

張小元拉住陸昭明的胳膊,輕咳一聲,問:“大師兄,你看看,你喜歡哪一把。”

陸昭明一怔:“什麽?”

張小元道:“我覺得你的短劍也很破……”

雖說陸昭明沒有扔那把短劍的習慣,可出門在外,若有什麽劈柴削樹枝剝野兔的活,他用的全是那短劍,毫不心軟,一點也不珍惜。

陸昭明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還有些怔然:“給我買的?”

張小元點頭,下意識道:“我都給二師兄買了,當然也要給你換個新的。”

陸昭明:“……”

陸昭明看起來好似比方才開心了一些,可不過片刻,便又微微撇了撇嘴角,擺出一副略有不悅的神色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低下頭,認真看起了店夥計送來的那些短劍。

張小元偷偷朝門邊一瞥,便見湯衡淮等幾人已随着掌櫃的走上二樓去了,而随着湯衡淮一同過來的幾名侍衛中,有一名留在了外頭,許是為了湯衡淮的安全,刻意留在門外盯住商鋪內的其餘人,張小元左右一看,作出一副豔羨姿态,可以用僅有陸昭明與那店夥計能聽得到的聲音道:“那位老爺好生氣派。”

這些商鋪內的店夥計,各個能言善辯,大多也極愛與客人閑談說話,張小元原想着那湯衡淮看起來像是常客,不知能否從店夥計這兒掏出些話來,可那店夥計卻并不敢多言,他偷偷看了看門邊那護衛,壓低聲音,小聲道:“可不是麽,那可是宮裏的人。”

張小元佯裝訝異:“宮裏的人?”

店夥計擺了擺手,不肯多說了。

可他開不開口說話,于張小元而言,那都不是什麽緊要的事情。

他只需用言語引店夥計去想湯衡淮的事,而後他就可從店夥計頭上看見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了。

只可惜小小一個店夥計,知道的事情着實不多。

湯衡淮算是此處的常客,他自己雖不會武,卻好收集天下珍奇之物,鑄劍山莊的商鋪內偶有些稀世名器,價格高昂,尋常江湖中人買不起,朝中那些武官更是沒有如此財力,不少便被湯衡淮買去藏于府中。

張小元是真沒想到鑄劍山莊一個江湖門派竟然會和宮中的太監扯上關系,而他更沒想到的是,他在店夥計頭頂看到,這商鋪內的另一位常客,竟然是梅棱安。

張小元不由想到路衍風傳說中堆滿了整整一個房間的劍,那之中應當有不少是梅棱安從此處買來的……有錢真好,張小元也想有那麽多錢,從此承包大師兄的所有劍。

店夥計不肯再多說其他,他可沒膽子得罪湯衡淮,陸昭明面無表情看着那些短劍,可他的心思顯然已全不在此處,裏頭湯衡淮還不知要呆多久,外頭又有人守着,張小元也沒法子溜過去偷看,他覺得今日全當偶遇,還是趁此機會盡快先溜回去比較好。

張小元扯了扯陸昭明的衣袖,正要與他說話,卻見湯衡淮的其中一名護衛從二樓下來,到了樓下那護衛身邊,同他說了幾句話,像是要與他輪換。

那人自然不疑有他,轉身上了樓,而此時新下來的護衛将目光掃過一樓的商鋪之中,最終停在了張小元與陸昭明身上。

張小元一時緊張,幾乎以為自己是露餡了,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人看了他們片刻,頭頂緩緩地冒出一行字來。

「為什麽又是他們?」

咦?誰?

他也跟着看向那人,正見那人神色微變,頭上猛地蹿出濮陽靖的名字來。

張小元:“……”

為什麽又是濮陽靖?

張小元記得,方才湯衡淮帶這些護衛走過去時,他在這人頭頂看到的名字,明明不是濮陽靖。

那也就是說,濮陽靖是在湯衡淮上樓之後才和此人調換的,他佩服濮陽靖的手段,一面不由想幸虧蕭墨白走得早,不然濮陽靖此刻只怕已要知道趙承陽費盡心思為他準備生辰賀禮一事,到時候保不齊趙承陽就要遷怒蕭墨白,蕭墨白已經夠慘了,張小元實在不忍心看他變得更慘。

不管濮陽靖為什麽偷偷摸摸跟着湯衡淮,此事都與他們無關,張小元只想拉着陸昭明快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惜他還未走出幾步,濮陽靖倒已先朝這邊過來了。

張小元匆匆垂下目光,顯得很是尴尬。

他有些不明白濮陽靖想做什麽。

若濮陽靖只是假借這護衛身份,他此刻若是走過來與他們說話,豈不是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可濮陽靖只是走過來,擺着一副公事公辦詢問可疑之人的模樣,冷冷問:“你們是江湖人士?”

張小元不敢說自己看出了濮陽靖的身份,他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般随口答應,一面問:“有什麽事嗎?”

濮陽靖說:“我覺得你們有些可疑。”

那名店夥計已匆匆收拾東西,退後數步,大約是怕引火上身,甚至迫不及待想要離開此處。

這對濮陽靖來說顯是正好,那店夥計聽不到他們說話,濮陽靖便壓低聲音,匆匆與他們道:“我是濮陽。”

張小元心中毫無波瀾,強行擠出一點驚訝,又如同害怕被人發現一般,将那驚訝強壓下去,說:“您為何會在此處?”

“來不及多說。”濮陽靖匆匆道,“既然大家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陸少俠,我勸你一句,若你來此處是為了尋仇的,我懇請你再等一等。”

張小元一怔。

一根繩上的螞蚱?誰和誰是螞蚱?

陸昭明微微蹙眉看着濮陽靖,不答應也不拒絕,頭上空無一字,張小元根本摸不清他在想什麽。

“那日我聽到了你的身世。”濮陽靖解釋道,“你且放心,皇上必會還你一個公道的。”

張小元看着他,忽而靈機一動,幹脆就順着濮陽靖的話往下說。

“既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張小元說,“你來這兒做什麽?”

雖然張小元不知道濮陽靖為什麽說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這并不妨礙他套濮陽靖的話。

濮陽靖一噎,竟真的回答了他:“是皇上令我來此處的,你們還是快些出去吧。”

他說完這句話便換了聲音,提高音調,冷冰冰同他們說:“二位是要自己出去,還是要我請你們出去?”

張小元自然也順着他的話往下說:“你們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濮陽靖微微擡刀,張小元便後退一步,嘟囔:“走就走。”

店夥計好奇朝此處張望,而濮陽靖一路跟他們走到門邊,見他們确實是要離開了,這才準備轉頭回去。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他方轉過身,便聽見了陸昭明小聲與張小元說的一句話。

陸昭明很是疑惑:“他今天為什麽穿的男裝?”

張小元:“……”

濮陽靖:“……”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