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鹹魚第五式

以小池萦之能過且過的性子,‘找人對質’這麽刺激的事,還是八年頭一次。

她很快就發現,人生第一次對質,比想象中還精彩。

真·隔空喊話。

自家的府兵把永慶院圍得水洩不通,步步崗哨。

“王爺有命,事關魏王殿下安危,只有特許人等才能出入。”王府親衛統領滿懷歉意地把自家小世子攔住了。

他小聲附耳對池萦之道,“魏王明天就走啦。咱們王爺怕出事,把院子圍了,連魏王他自己也出不來。”

小池萦之:“……”

這還怎麽對峙。

院門敞開了一條縫,少年魏王此時在正屋的檐下站着。

他今天還是穿了身金繡暗花滾邊的墨色常服,烏發整齊地束在腦後,腰封勾勒出勁瘦結實的腰身,大白天的手裏握了只造型古樸的竹節酒杯,百無聊賴地打量着院門外準備遠行的人員車馬忙碌。

隔着二十來丈距離,遙遙見了小池萦之過來,他一挑眉,倒是露出個感興趣的表情來。

小池萦之豁出去了,心想今天不當面對質,人明天就走了,扯開了嗓子在院門外大喊,“傳言是怎麽回事!誰連累了誰!你說清楚!”

人在氣頭上,這回又沒用敬稱。

少年魏王漂亮的鳳眸眯起,盯着她滿臉的氣憤神色看了一會兒,注意到她大喊大叫時露出的可愛的小豁牙,居然無聲地笑了一下,擡手啜了一口酒。

他把空杯放在廊下,轉身進了屋。

片刻之後,屋裏走出一人來。

那人身材修長,腳步輕盈,居然是曲師父。

“曲師父?”小池萦之迎了上去。

曲師父顯然是可以自由進出小院的,直接走了出來,摸了摸小池萦之的腦袋,把她拉到清淨處說話。

“魏王怎麽了,把我們萦萦氣成這樣?你過來找他做什麽呢。”

“我要他道歉。” 小池萦之氣鼓鼓地說。

“就這樣?”曲師父笑了,“真巧,剛才他說了同樣的話。”

小池萦之被驚呆了。“他——他還要我道歉?!”

“不不不,”曲師父哭笑不得地解釋道,“魏王殿下托我與你說,若是近日在平涼城內聽到了些不好聽的流言,乃是為了應付京城中耳目,不得已而為之,還請世子見諒。他還說,前幾日夜裏喝多了酒,有失言之處,望世子不要見怪。”

小池萦之簡直以為自己耳朵壞了,伸手揉了幾下。

“——對了,還有一封書信,也是魏王殿下托我轉交給你的。” 曲師父從懷裏抽出一張薄薄的信封遞給了小池萦之。

小池萦之接下了信封,翻來覆去地看封皮,詫異極了,“魏王這樣眼睛頂在天上的人……竟跟我道歉?真是他本人說的?”

曲師父又笑了起來。

“即便是眼睛頂在天上的宗室子弟,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人。年少氣盛,說錯了話後悔正常的。既然他有心致歉,還托我傳了書信,便是眼睛裏有了世子,想要和你結交了。”

接下來,他說了和池懷安差不多意思的話:

“世子年紀和魏王殿下相差不大,當日城外遇襲,又有了一分共患難的交情。以後書信來往,可以試着兩邊交游起來。若是能和魏王殿下結為好友的話……世子日後有難處時,便有了一方助力。

“哦,” 小池萦之心裏還是有些膈應,沒有拆魏王的信,随手放進了袖子裏。

曲師父卻提起了另一件正事。

“萦萦今天來得正好。我原也打算過會兒去找你的。”他溫和地道,“曲某今日要向你辭行了。”

池萦之小小地吃了一驚,仰頭望着曲師父,卻又并不十分吃驚。

“你要走啦?”

在她的印象裏,曲師父這樣神仙般的人物是不可能長久呆在一個小地方的。

哪怕這個小地方頭頂挂的牌匾是隴西王府。

曲師父笑着嗯了一聲,“要走啦。奉王爺之命,明早就出發,護送魏王殿下回京城。”

池萦之這下真正地吃了一驚。

“要去京城那麽遠?那……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曲師父蹲下身來,和小池萦之平視着, “萦萦想要我留下?”

池萦之遲疑着:“我……”

兩排黑底大字飛快閃過視野,唯恐慢一步就來不及了。

【池萦之:“曲師父,我不要你走!你是我的人!等我長大了,我要你只效忠我一個!”】

【曲驚鴻:“萦萦放心。無論我身在何處,天涯海角,我的心裏始終有你。”】

小池萦之:這……咆哮體,中二臺詞。

效忠什麽的,太尬了吧……

小池萦之擡起頭,和他商量:“你可以不聽父親的命令,不去京城嗎?”

池萦之:“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曲師父,你現在去了京城……很有可能會留在京城,很久回不來了。”

曲師父笑了。

“都八歲了,還在說孩子氣的話。”

他摸了摸小池萦之的頭,溫和地解釋,“你父親的決策關系重大,會影響很多的事,很多的人。所以我願意聽從他的命令。這次我只負責護送,來回京城一趟,不會超過兩個月時間。——我們很快就會在平涼城見面的。”

小池萦之滿心疑惑地和他拉了鈎。

她把薄薄的書信攏在袖子裏,帶回了自己的書房,擱在桌子上沒拆。

等她第二天睡飽了起來,曲師父果然已經不在王府裏了。

他護送回京的魏王殿下當然也不在了。

沒有了曲師父督促練武的日子像神仙般的快活。

但沒過幾天神仙日子,練武場上督促她紮馬步的人改成了她父親……

這就有點可怕了。

開始思念曲師父的小池萦之,想起了他當日的勸告,最後還是打開了魏王殿下臨行前給她的那封信,看看眼高于頂、傲慢心黑的天家貴胄,給她寫了些什麽。

書信寫得很簡短,看得出是匆匆寫就,用的是王府裏随處可見的素白紙箋,一點都不講究。

寫得也只是一行字而已。

可能是怕‘之乎者也’她看不懂,魏王寫信用的是大白話:

“貴府廚房的鹹鴨蛋做得不錯。池小世子所說的‘身為鹹鴨蛋的痛苦’也頗為有趣。不妨來信細說幾句。”

關于自己的鹹鴨蛋人生,池萦之沒什麽好說的。

她和她哥哥互換身份的秘密,不管父親當初是怎麽想的,事到如今,已經成了整個隴西王府的秘密。一旦傳出去外人耳中,就是欺君之罪。

怎麽可能透露給不知底細的外人呢。

小池萦之把書信在桌子上擱了好幾天,最後抱着和魏王交好、為将來鋪路的目的,還是糊弄了一封回信。

回信不長,總共沒寫幾個字,重點是工筆描繪的四個鹹鴨蛋。

四個圓滾滾的鴨蛋上仔細描了眉毛眼睛,畫上了‘喜怒哀樂’四種表情。

小池萦之提筆瞎瘠薄解釋了兩句:

——喜、怒、哀、樂,人有之,鹹鴨蛋也有之。

——身為鴨蛋,卻被老爹按頭學武,時時痛揍,此乃鹹鴨蛋的痛苦。

瞎寫呗,寫完一張紙完事兒。

她吹幹了信紙上的墨跡,正要給信封上火漆,忽然想起這封信沒頭沒尾的,要事叫旁人無意中看到,只怕會議論說對宗室皇子無禮。

她咬着筆杆想了想,擡筆在開頭寫下了‘敬請魏王殿下親啓’,在末尾處加上了‘萦之頓首再頓首’,都是常見的套話。

這下終于放心地打上火漆,托父親把書信發往京城。

曲師父跟她提起過,護送往返京城,來回三千裏,正常車馬行進速度差不多兩個月左右。

她原以為京城那邊事多,回信的速度會比兩個月慢得多。

沒想到兩個月後,曲師父沒有回來平涼城,魏王殿下的回信卻到了。

魏王的回信也挺有意思。

他這次用了極好的桃花箋,把池萦之的四個鹹鴨蛋原樣描摹了一遍,依舊畫上‘喜怒哀樂’的眉眼表情,又一一添上了手腳,變成了四個人形的鹹鴨蛋。

他在信紙下方寫了四句話:

——鹹鴨蛋無手,而人有雙手。

——鹹鴨蛋無足,而人有雙足。

——即将被揍,何不疾行而避走也。

——既被痛揍,何不伸手而求助也。

“撕拉——”

池萦之一個沒忍住,把上好的信紙撕開了個大口子。

你大爺的。

她上次差點挨家法是誰害的?

罪魁禍首居然還若無其事地寫信反問她,知道要挨打,為什麽不提前跑路,為什麽不伸手跟他求助。

小池萦之差點把眼前的信紙當成魏王本人給手撕了。

想起哥哥和曲師父異口同聲要她和魏王交好,為将來鋪路,她把撕破了一截的信紙又拼回去,繼續往下看。

魏王把她的‘萦之頓首’四個字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一行端正小楷問她,‘記得你雙名懷安?‘萦之’莫非是你的小字?’

池萦之早有準備,筆尖蘸了靛青色顏料,在原處面不改色地回複,“正是家父取的小字。魏王殿下以後稱呼‘萦之’即可。”

她繼續往下讀,看到魏王又把‘魏王殿下親啓’六個字圈了出來,問她,“你可知我姓名?家中行幾?”

池萦之一愣。

他們大周國的皇族‘司’姓,她是知道的。

誰又知道這位魏王叫什麽名字,家中排行第幾?她忘了問了。

少年魏王倒不是個喜歡說一半留一半的人,下面一行字直接挑明了。

“我姓司,名雲靖。家中行四。二哥封魯王,至今行蹤不明。你上次問過的太子,乃是我大哥。”

最後一行極細的小楷寫到:

“豪橫吃下六顆鹹鴨蛋者,乃大哥門下之客也。壯哉此舉。”

小池萦之驚了。

所謂‘豪橫吃下六顆鹹鴨蛋者’……不就是當日鷹嘴岩上綁了他們倆的黑衣蒙面賊人麽?

表面看起來像是小孩子間的一句随口戲語,但細思極恐。

大哥門下的人,綁了自家弟弟?

這是什麽匪夷所思的事!

但她畢竟是聽說過許多歷史上的血腥故事的,越是皇家之人,手足之情越淡薄。

随着信裏這句暗示,小池萦之的思路發散出去,想起魏王殿下被殺光的随行親衛,又想起至今沒找到人的魯王殿下,越想越可怕,深秋天氣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魏王雖然為人冷漠,說話帶刺,性格并不平易近人,但畢竟主動給她回信了,信裏的四個鹹鴨蛋小人畫得還挺可愛。

最後一句隐晦地把事實透露給她,顯然也是多少念了些鷹嘴岩上‘共患難’的交情。

這麽想來,魏王司雲靖說話雖刻薄,為人倒不怎麽壞。

倒是京城裏那位不曾謀面的太子殿下……不像是個好人。

小池萦之想起了哥哥說的那句‘你長大成人時,魏王或許已經死了’。

攤上這麽個兇殘的太子大哥,誰知道是怎麽死的呢。

小池萦之的恻隐之心大起,不計較以前的舊賬了,忍不住提筆寫了一句,“殿下的姓名我知道了。京城路遠,萬事小心。”

又亂七八糟寫了一通最近的日常,她沒忘記問起曲師父,

“護送殿下回京的曲師父到現在都沒有回來。他還在京城嗎?盼望回信。”

筆尖在最後一個字上停了半天,最後她還是沒管住手,多問了一句,

“京城的太子殿下此人,不知高矮胖瘦,相貌喜好如何?”

對于她未來的人生劇本裏,獨占六百章戲份的重量級人物,怎麽能忽略不理呢。

寄予了許多期待的書信寄出去以後,小池萦之扳着手指等待回信。

這次還是兩個月左右收到了。

曲師父沒有回來。他果然留在了京城。

魏王的信中提到了曲師父目前暫住魏王府,并且應該會繼續住一陣子。

之後,簡短地提起他自己一切都好。

書信的最後平淡地提到了太子,“大哥斯文儒雅,中等身材,玉面微須,喜好雅樂。”

因為這封信的緣故,隴西王把小池萦之叫到書房裏訓了一頓。

“雖說你們年紀尚小,信中有些戲言也不奇怪,但提及太子是怎麽回事!”

隴西王氣得拍桌子,“我大周儲君的相貌喜好,豈是你這小小的藩王世子私下裏能議論的?當心被人揭發出來,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小池萦之揉着發疼的太陽穴出了書房。

被她父親罵成渣渣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魏王的書信裏對太子的相貌喜好的形容……

跟她看到的劇本梗概裏的太子殿下的形容詞,對不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24 12:16:00~2020-07-25 23:17: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珍珠 10瓶;自閉中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