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鹹魚第十式

小重過去開了院門,門外一擁而進七八個官差打扮的精壯漢子,在院子裏的三人面前單膝跪下行禮,解下了腰牌查驗無誤,果然是兵部的官差。

“不知哪位是隴西王世子?“

池萦之躲不過去了,上前幾步應道,“我是。太子爺要你帶什麽話給我?”

為首的漢子解下後背鼓囊囊的包袱,從裏面掏出一個一尺長,半尺寬的扁平木紋盒來。

“卑職此次領的差使,乃是快馬出京,将蜀王謀逆一案的最終結案公文通傳各方,張榜廣示天下。”

池萦之盯着那長方扁平的清漆木紋盒,看色澤制式,就像是官衙裏放置公文的那種。

對于即将傳下的口谕,她心裏有了個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軍漢打開了木盒,裏面放了一卷黃麻紙書寫的公文。

“傳東宮口谕的原話:——”

“池世子既然運氣不好,半路撞上了張榜公示的差使,就別想着躲懶了,擔起藩王世子的責任來。還請池世子以正楷抄寫盒中公文十遍,張貼在下榻各處。字跡需筆筆端正,狗爬字撕了重寫。”

這下輪到沈梅廷和樓思危兩個站着發愣了。

兵部那官差手裏捧着扁平長木盒,在院子裏目光炯炯地等着。

“明日卑職還要趕路,世子爺看看今晚是不是能抄完——”

池萦之深吸口氣,也懶得再說什麽搪塞廢話,把木盒裏的公文卷軸拿起,上下展開。

“……”你大爺的。

張榜公示天下的黃榜公文,文筆犀利,字字誅心,從頭到尾都在痛罵蜀王叛國謀逆,罪不容赦。數數字數,足有一千五百餘字。

抄寫十遍,一晚上寫足一萬五千字,手怕不是要斷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在劇本裏為什麽能順利地‘深夜放囚’了。

就是因為京城突然丢過來的這份大禮,她玩兒命地抄到深更半夜,然後奉太子口谕,把黃榜公文貼到了下榻住所的前後各處,其中當然包括了驿站後院,從而找到了放囚的機會……

想明白了前因後果的池萦之,轉身一手一個,拉住了伸脖子看熱鬧的沈梅廷和樓思危。

她只問了他們倆一人一句話。

對沈梅廷:“摸着你的良心說說看,誰撺掇着我入住青陽驿,結果碰上這堆破事的?”

沈梅廷:“……我。”

對樓思危:“太子爺要我擔起藩王世子的責任來,你是不是也是藩王世子?”

樓思危:“……是。”

日暮時分,簡陋的驿站客院裏點起了明亮的燈火。

池萦之帶着沈梅廷和樓思危兩個,三人趴在大木桌上頭對着頭,玩兒命的抄公文。

“良心是個好東西,但為什麽我會有呢。”沈梅廷哀嘆着,下筆如飛。

樓思危停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小聲咕哝着,“張榜公布天下,那就往天下四處傳啊,至于硬塞到咱們面前嗎。咱們都老老實實奉召入京了,還給咱們下馬威——”

池萦之拍了他一巴掌,把後面大不敬的話收回去了。

“東宮殺雞儆猴呢,你這猴子還多嘴。”她小聲道。

沈梅廷一邊抄公文一邊在心裏琢磨事,琢磨了整個下午,始終感覺不太對勁。

正好手上這份抄完了,他把池萦之扒拉到旁邊去,謹慎地詢問她:

“你真的只是多年前罵了太子爺一句……那個啥?我看着不對勁啊。東宮雖然不是心寬似海,但也不是睚眦必報之人。看今天不罷休的做派,怎麽感覺像是你做下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結仇結大了?”

池萦之揉着酸痛的手腕,“隴西郡和京城相隔千裏,我能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當年罵了他,我爹叫我寫信賠禮致歉,我就寫信了。可能信寫得不好,他不滿意吧。”

“幾年前的賠禮信寫得不好,到現在還給你穿小鞋?” 沈梅廷琢磨着,“不能吧。池表弟,你一定做了其他什麽事兒。再想想?”

池萦之思索了一陣,輕輕啊的一聲,想起來了。

“寫完了賠禮的信,我又給京城裏的熟人寫了一封信,詢問了一些太子爺的事。後來那封信落在太子爺手上了。他很不高興。”

樓思危也走了過來,好奇地問:“太子爺寫信罵你了?”

“沒有,”池萦之實誠地回答, “他遣了專人快馬,當面罵了我一頓,說要跟我絕交。”

“啊,實在糟糕,”沈梅廷懊惱地說。

比起從未見面的京城太子,樓思危更心疼面前的美人:“寫信罵就算了,怎麽還當面罵人啊。叔,當着東宮信使的面,你被罵哭了嗎?”

池萦之回憶了片刻,時間太久了,不太确定地說,“信使傳話說要絕交,想到以後不用再來往,當時我其實挺開心的。年紀小,沒忍住……似乎笑了一下?”

沈梅廷:“……”

樓思危:“……”

沈梅廷揉了一把臉,總算弄明白了,“……難怪東宮那位至今給你穿小鞋。”

有兩個人的幫忙,總算沒有抄到半夜,而是趕在入睡的時辰之前抄完了。

池萦之徹底不想跟‘半夜放囚’劇情搭上一丁點兒的幹系,喚來了驿丞,吩咐他把新寫好的十張公告貼到驿站四處去。

完成了差使的兵部官差欣慰告辭走了。

意外知道了後院關押的重犯身份,又被從天而降的東宮大禮刺激了一下,誰也不想再住青陽驿了。

三人商量了一下,明日就啓程入京。

當天晚上入睡前,池萦之祈禱着,“別再夢到劇本了。快要入京了,讓我今晚一夜無夢,睡個好覺 ……”

——那是不可能的。

她又站在了無邊無際的黑幕下,面前的半透明面板上寫着,“同意加載最新文字劇本。是/否。”

池萦之揉着惺忪的睡眼,思考了半天,第一次慎重地選擇了‘否’。

黑幕之上,巨大的字跡開始滾動。

【宿主選擇‘否’,加載文字劇本失敗】

【文字劇本模式自動轉換為模拟劇院模式】

【模拟劇院模式開始,5,4,3,2,1……】

池萦之:???

模拟劇院模式是個什麽鬼!

黑幕上的巨大字跡繼續滾動着:

【第四百三十四幕——】

眼前無邊無際的黑幕突然被撤去,白茫茫的霧氣升起。

池萦之穿過重重迷霧,掀起竹簾,無聲無息地走進了靜室。

這是一處極雅致的靜室。足下鋪着柔軟貴重、花紋繁複的波斯地毯,角落裏的三足獸首銅爐缭缭燃着沉香。窗外蛙鳴陣陣。

室內的兩人并沒有發覺她的存在。

背對着池萦之的年少貴公子保持着跪坐的姿勢,手指按着手腕處的金手钏,低垂眉目,看不清神色。

窗外月色清冷,照亮了黛藍色錦袍的立領,鴉翅般的烏發,雪白纖細的脖頸。

池萦之盯着那黛衣少年公子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走進靜室的第一眼,她便覺得這黛衣公子的背影輪廓越看越眼熟……

可不正是換了男服的自己麽。

她心情有些複雜,目光轉過去,探究的視線望向軟榻上靠坐的玄服男子。

這位……應該就是和她有六百章對手戲的現任太子司雲靖了。

說起來,自從八歲以後,她和這位只是書信來往,再沒有見過面。也不知道如今長成什麽模樣……

她踩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走近了靠窗處的卧榻,靠近玄衣金冠的男人。

太子遠看着體型瘦削,走近了才發現,他的身材其實生得相當健壯,肩膀寬闊,看起來瘦削不過是因為個頭高。坐着的軟榻下方,一雙大長腿伸了出去。

她低頭打量了片刻,轉過一個角度,試圖從正面看清太子的臉。

只看了一眼,她的視線就震驚地頓住了。

玄衣金冠的太子爺的面目五官……打了馬賽克。

池萦之被劇本的騷操作震驚到無法言語的時候,面前的對手戲還在繼續着。

“手钏戴着不錯,原本的聲音也好聽。何必吃藥壞了嗓子。”

馬賽克 ‘司雲靖’帶着淡淡的嘲諷之意說着贊許的話,拉開黑檀木長案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個形狀古樸的方形四角雕蓮花沉香木盒,推了過去。

“這是第二次在孤面前露了破綻了。還是按上次的老規矩,你自己選一個戴起來。”

叮鈴~叮鈴~

失了衣袍的鉗制,手腕處的鈴铛便随着動作響動起來。

纖長的手指帶了幾分遲疑,在不大的沉香木盒中逡巡不定。

尋常女子趨之若鹜的滿盒華貴佩飾,在‘池萦之’的眼中,卻仿佛黑白無常的勾魂幡,閻羅殿的催命符。

削蔥般的指尖,緩慢地劃過富麗精細的珍珠耳墜,點翠鳳釵,金玉步搖,最終下定決心般,掂起盒底的一個金镯子。

同樣是赤金打制的镯子,花樣是極簡單的雙股交纏螺紋形制,镯子上均勻綴了十二個風信子形狀的精巧小鈴铛,被兩根手指掂在半空中,輕輕一晃,就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響鈴聲。

‘池萦之’抿着唇,将挑選好的首飾送到了黑檀木長案上。

“還是選手钏。”

對面的‘司雲靖’卻微微冷笑起來。

“世子怎麽會以為,同樣的飾物會在盒子裏放兩只呢。”

語氣中除了慣常的嘲諷,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濃重意味:

“你今天挑中的,不是戴在手腕上的手钏,而是——戴在腳上的腳鈴哪。”

黛衣少年公子吃了一驚,今天首次擡起頭來。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一張眉眼如畫的昳麗容顏。

——也是站在竹簾邊的池萦之每日鏡中面對、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

她早有預料,如今見了果然如此,伸手按了按自己隐約作痛的眉心。

對面的馬賽克太子卻已經站起身來,高大的陰影擋在‘池萦之’面前。

他撩開華貴的錦袍衣擺,降尊纡貴地蹲下了身,不顧面前之人細微的掙紮,強硬地褪去她左腳的白羅襪,握住一截新雪般的腳腕,将挑選好的一串風信子鈴铛金镯套在了纖細的腳踝處。

啪的一聲,純金搭扣合攏。

那金鈴铛的腳镯上,竟然還有一把極小的金鎖,配了一把精細的鑰匙。

‘司雲靖’站起了身,當面将那只小巧的金鑰匙扔出了窗外。

窗外傳來咚的一聲細微水響。

“鑰匙只配了一把,再也打不開了。今後都戴着吧。”

‘池萦之’按住了自己的腳踝,淡粉色的雙唇翕動了幾下,眼角浮起了薄薄霧氣。

‘司雲靖’坐回原處,若無其事地喚進了外間伺候的宮人,吩咐道,“池小世子今日乏了,扶世子起身,送回城東的隴西王府。”

叮鈴~叮鈴~

舞姬堂前獻舞才會佩戴的腳踝金鈴紛亂地響着,蓋住了離去之人淩亂的腳步聲響。

只留下池萦之一人,站在恢複了死寂的靜室門口,重重迷霧再度湧出,周圍一切逐漸虛化,淡入虛空……

她該醒了。

池萦之躺在驿站簡陋的木床上,精疲力盡地翻了個身。

外間的小重聽到響動,披衣起身,點亮了油燈過來查看動靜。

池萦之捂住了被油燈刺痛的眼睛,喃喃說了句:

“狗。真的太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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