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鹹魚第二十一式(捉蟲)

兩人走到門邊, 池萦之摸了摸手臂處被凍得迅速浮起的雞皮疙瘩,“今晚能不能順遂心意臣不知道,但穿這身夜裏出去, 多半是先凍斃在京城街頭。”

宣王大笑起來,吩咐随侍去取他常用的那間銀鼠皮大氅拿來, 披在了池萦之身上, 還親手幫她系好了帶子。

“差不多亥時了。”他的視線掃過桌上的小漏刻, “現在就去吧。”

宣王吩咐備入宮專用小車,又囑咐提前把車廂裏的暖爐燒起來, 親自送池萦之去了宣王府西角門上車,叮囑說,

“太子哥哥睡得晚,沒這麽早歇下。現在去時辰正好。那,我等你好消息?”

池萦之:“……早去早回吧。”

角門伺候的小厮搬來了小杌子, 池萦之踩着杌子正要上馬車, 宣王的手卻伸過來, 把她肩頭處的細系帶一拉,剛才系了個活結的大氅系帶便開了。

“上車去吧, 小爐子都燒起來了,凍不着你。”宣王滿意地說着,把銀鼠皮大氅往随侍手裏一抛,背着手哼着小曲兒走了。

只穿了件單薄春杉被塞進車的池萦之:“……”

位于京城東北的宣王府,距離北邊的皇城并不遠。

短短一刻鐘後,宣王府的小車駛近了下馬碑,并沒有駛到金釘朱漆的皇城正門前, 而是往側邊一拐,熟門熟路地到了東華門外。

跟車随侍用宣王腰牌叫開了宮門, 壓低了嗓音和值守禁衛道,宣王殿下送個人進東宮。

當值禁衛長拎着燈挑起了車簾子查驗,宮燈昏黃的光線照進了狹窄的車廂,裏面端正坐了個身影,車廂裏太過黑暗,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五官,卻一眼看到了那人身上輕薄如蟬翼的紗衣,寬大領口遮掩不住的瓷白的肌膚。

禁衛長心裏一跳,頭皮發麻。

我勒個娘哎,宣王殿下給太子爺半夜送了個美人來。

這種桃色皇家密辛,向來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多一事不少一事。

他反複檢驗宣王腰牌無誤,揮揮手,放行了。

小車進了宮門,在安靜的宮牆夾道裏繼續前行。池萦之坐在車裏,摸着輕而薄的春杉衣袖,心裏想着,等下見面了,怎麽開口才能表達你情我願的意思而又不至于尴尬呢。

【太子殿下,臣信守承諾,來睡你了。】

應該會被直接扔出去吧……

【太子殿下,宮牆下一別,這麽快又見面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應該還是會被直接扔出去……吧……

【太子殿下,我知你對我有意,我對你亦是如此。人生在世,聚散無常,你我當随心所欲,喜則聚,不喜則散。】

池萦之喃喃念了兩遍,滿意地想:有意境,有逼格,既含蓄地表達出‘你情我願’,‘不必強奪’的意思,又為将來的分開散場提前做出了鋪墊。

見面時,就說這個版本吧……

俗稱東宮的皇城東南角宮室所在,大名叫做正陽宮。小車停在漢白玉臺階下,正陽宮兩扇合攏的朱漆宮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細縫。

圓臉白胖的中年內侍從門縫裏露出了半張臉來,笑呵呵道,“太子爺睡下了。”

門外的池萦之:???

她擡頭看了看頭頂大團烏雲遮掩中隐約現出的上弦月,懷疑地問,“才亥時初,太子爺這麽早睡的嗎?你們當真有傳話過去?”

那白胖內侍的脾氣極好,依舊笑呵呵地說,“當真傳話了。太子爺在書房裏答說,‘告訴池世子孤已經睡下了,不見!’”

池萦之:“……”

自己傍晚打好了招呼,來到東宮門外應約了,怎麽會‘不見’呢?

劇本老朋友雖然是個跟宿主相愛相殺的坑貨,但在重大事件的走向和人物描述上還是很靠譜的。

劇本裏明确寫了太子‘好美人’,現在人都在東宮門外了,他怎麽不按劇本笑納呢!

入宮的路上,倒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池萦之站在宮門邊思考了一會兒。

直到樓思危曾經提過的一句話從腦海裏浮現,仿佛眼前揭開了遮目的薄紗,她終于恍然大悟。

樓思危對她說過,世家高門中怪癖多,有些人不喜歡送上門的,偏喜歡強取豪奪。

——或許東宮那位就是這樣的人哪!

如果自己主動表達了你情我願的意向,卻是太子那邊拒絕的話……算不算是太子劇情線提前結束了?

如果這樣的話……那可太好了啊!

提前結束,比跳到結尾更省事!

池萦之抿着嘴忍了片刻,沒忍住,眼睛彎起了兩個喜悅的月牙。

東宮所在的正陽宮地勢極高,門外立着十幾級漢白玉臺階。

她想通了關節,一句廢話也不再說,掉頭就走。腳步輕快地踩着石階下去,叮鈴~頭上束發的白玉簪末尾綴着的金鈴铛發出了一聲聲細微的脆響。

但才下了四五級臺階,迎面一陣呼嘯而來的冬夜寒風,她原地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凍出來的雞皮疙瘩迅速爬上了胳膊,臉上才露出的一絲笑容凍沒了。

——剛才殷勤送她到正陽宮門外的宣王府小車,跑了,跑了……

車篷陰影伴随着車轱辘聲消失在遠方宮牆轉角處。

刺骨的寒風裏,池萦之站在宮門外的臺階上。

身上只穿了件春夏暖陽天氣穿的輕衫。

幾個呼吸的功夫,手腳已經凍木了。

她把輕薄如無物、換言之沒什麽卵用的外罩衫用力拉了拉,裹緊了身體,呵着手跑回了臺階高處,砰砰砰用力地敲門。

吱呀一聲,緊閉的正陽宮門又拉開了一條縫。

門縫裏探出來的,還是剛才那張笑眯眯的圓臉。

“池世子又有何事呀?”中年白胖的高內侍好脾氣地說,“我家太子爺吩咐了,他今晚不見外客。無論是誰來找,都說他睡下啦。”

短短幾句話功夫,池萦之被凍得已經開始控制不住打顫了。

她商量說,“太子爺說他睡下了……那就睡下了吧。我不見他。我只想拿件禦寒的衣裳,披風啊罩衣啊随便什麽都行。披上了我好出宮去。”

“笑話。”門縫邊鑽出來另一張下巴削尖的年輕內侍的臉,語氣極沖地道,“東宮的衣物,是外人随随便便一句話就能讨得到的嗎?”

池萦之還沒說話,先前說話的高內侍已經擡手一推,把插話的年輕內侍搡到了旁邊,轉頭笑道,“池世子稍等片刻。老奴去傳話。”

又吩咐年輕內侍,“給池世子拿一件大氅過來先披着。”

厚重大氅的披在身上,夜裏寒風的威力頓時散去了不少。

池萦之心裏喃喃念了句,世上還是好人多呀……

她被感動了,在身上摸索了幾下,想摸個佩飾賞給好心的高內侍,摸來摸去,卻只有個金腳鈴。

剛才換衣服的時候,她身上揣的一堆零碎都丢在宣王府裏,又被徐長史帶回城東老宅子去了。

只有裝了風信子金鈴铛腳镯子的素色暗花錦囊還在。此物輕浮,交給徐長史多半會被唠叨一頓,便随身帶了出來,此刻就揣在懷裏。

純金質地的腳鈴铛镯子,少說也有五兩重,用來賞賜倒是極好的。

她把暗花錦囊隔着門縫遞了過去,客氣地道了謝,攏着大氅在正陽宮旁邊等着消息。

那年輕內侍關了門,低聲嘀咕着,“幹爹,為什麽……”才起了個話頭就挨了一巴掌。

“憨貨。”高內侍罵了幹兒子一句,“就知道跟人瞎嚼舌頭,議論了整晚上的太子爺宮宴那句‘美貌可愛’,正主兒到了面前,你倒認不出來了!”

“什麽?是他他他?”那年輕內侍驚訝極了,“人都自己站在宮門外了,太子爺怎麽卻不見呢?”

“太子爺心裏想什麽,你小子少瞎揣度。”

随侍太子二十年的高內侍提點幹兒子,“總之,兩邊都別輕易得罪。今晚看到的,聽到的,咱們原話轉告就好。”

…………

正陽宮內的守心齋裏燒起了地龍,溫暖如春。

紫檀木大書桌上,放着高內侍剛呈上的素色暗花錦囊。

太子司雲靖只披了件單衣,坐在紫檀木大書桌後的高椅裏,手裏捏着一只純金打制的風信子腳鈴铛。輕輕一晃,極度安靜的室內便回蕩起一片細碎的響聲。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輕佻的春杉,大半夜的跑到東宮門外叫門。你們傳話了一句不見,他卻也不再吵着要進來,只同孤借一件禦寒的衣裳?”

将金镯子腳鈴原物獻給太子爺的高內侍恭謹回禀,“正是如此。”

清脆的鈴铛響聲停下了。司雲靖視線掃過緊閉的窗,吩咐,“把窗打開。”

高內侍急忙過去把木窗推開了一半。

冷冽的夜風立刻撲進了屋子,驅散了滿室的溫度,風裏帶着些雨前的細微的潮濕微涼之意,桌案上攤開的書冊嘩啦啦翻過了十幾頁。

“外頭風這麽大,要下雪了吧。”司雲靖喃喃地自語着。

高內侍小心地接了一句,“只怕是。今年京城還沒下過雪呢,夜風帶着雨雪濕氣,外頭冷得很。”

司雲靖輕飄飄地道,“這麽大的風,怎麽沒凍死他呢。”

高內侍:“……”

司雲靖把金腳鈴丢在了大書桌上,卻又嫌礙眼,拉出桌子下方的暗格,撈出一個裝雜物的方形四角雕蓮花沉香木盒子,随手把金鈴铛腳镯子扔進去了。

視野裏恢複了清淨,他漫不經心地拿起晚上讀了一半的書本,翻過了幾頁,“你剛才說,阿筳派車送他進宮,然後扔下他跑了?”

“是。”高內侍回禀道,“老奴來回話的時候,池世子只剩一個人啦。哎喲那個小身板,只漂漂亮亮穿了件夏天的單袍子,被風吹地抖成篩子了……”

司雲靖放下了書本,吩咐說,“別讓他單獨一個人在皇城裏行走。找幾個今晚當值的禁衛,綴在後面跟着。”

高內侍急忙應下了,又追問了句,“太子爺的意思,派人跟着池世子……跟到什麽地方?宮門外?家門口?”

“一路跟着。”司雲靖重新拿起桌上那卷書翻過了下頁,冷笑一聲,“在哪兒凍死了,原地給他收屍。”

高內侍:“……”

高內侍:“那……那禦寒的冬衣,還要不要給了?”

司雲靖的視線從書頁上挪開,涼飕飕地盯了他一眼。

高內侍估摸着這位的意思,應聲道,“老奴明白了!不給。”弓着身子往外退。

“站住。”司雲靖伸手揉了揉眉心,把人叫住了,吩咐道,“孤記得前幾日新得了件銀狐裘,還沒上過身的。給他。”

高內侍從守心齋退出來,直起身子便搖了搖頭。

跟着自家主子二十年,還是猜不透主上的心意。如今的差使越來越難辦了。

他找來了今晚東宮值守的禁衛長,兩人小聲商量了半天。

得了,既然得了太子爺“一路跟着”的吩咐,索性送佛送上西天,把人全須全尾地送回家呗。

宮牆兩側的石座宮燈映亮了夜裏的道路。池萦之只想借一件禦寒的舊衣裳,卻意外得了件毛色上好的銀狐裘,宮燈的映照下,厚實的銀狐皮油光水滑。

她裹着銀狐裘往來時的東華門方向走,安靜的夾道裏回蕩着她自己的腳步聲。

沒走幾步,後頭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東宮禁軍從後頭追上來了。

“往西邊走?從西華門出去,送我回府?”

池萦之莫名其妙地站着,“但隴西王府在城東啊。東華門出順路。”

今晚輪值的東宮禁衛長賠笑,“東華門出……是順路沒錯。離咱們太子爺的正陽宮最近的,可不就是東華門嘛。您從東華門出,落在別人眼裏,一看就猜出半夜從東宮出來了。但太子爺今晚沒召見任何人,您這個大活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有心人一追究的話……”

他說一半留一半,随即吩咐手下把準備好的步辇擡了過來,“勞煩池世子坐步辇罷。東西後宮的娘娘們有急事遣人夜裏進出,都是走的西華門。”

池萦之莫名其妙坐着步辇出了宮,走的果然是西華門。

出了宮門換了馬車。

馬車一路把她送到了城東隴西王府老宅子門外。

徐長史焦慮得半夜沒合眼,站在門邊拉長着脖子看街角,終于把人等回來了。

一看時辰,還沒到子時,人挺好的,身上披了件毛色上好的銀狐裘,手裏還捧着個精巧的小手爐。

徐長史扶着池萦之下了車,瞄了眼自家小主人今晚的打扮,眼角就是一抽,趕緊用準備好的大氅把人嚴嚴實實裹住了。

“世子爺半夜進宮這一趟去做什麽了?怎麽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送世子回來的車馬也不像是宣王府的車,”送池萦之回正院的路上,徐長史憋不住問了一路。

池萦之自己也越想越納悶。

她摸着光滑的狐裘,感慨了一句,“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今晚進宮做什麽去了。走向出乎意料,目标……或許達成了?”

徐長史:???

“算了,不想了。睡了。”池萦之用手掩嘴打着呵欠進了正屋,沐浴更衣,服了阿重煎的藥睡下,一夜香甜無夢。

她這邊睡得好,卻有人整夜沒睡好。

四更天末,東華門外苦等了一夜的宣王府小車沒等到人,眼看着天邊泛起微白,無奈回去複命。

宣王司雲筳一聽就驚了,“整夜留宿在東宮?你們當真的?別半夜打瞌睡,把出來的人看漏了。”

随車親信連聲喊冤,“小的确實在東華門外睜着眼睛守了一夜!東華門整夜沒開,裏頭連個鬼影也沒放出來!昨夜送進去的那位現在還在宮裏呢。”

宣王思索了一陣,突然想起一種可能性,臉色頓時變了。

“糟了,”他自言自語道,“該不會觸怒了我哥,被直接扔到外頭凍成冰條了吧……”

宣王驀然緊張起來,趕緊催促着親信出去打聽消息。

過了一個時辰,消息傳回來了。

“池世子沒事,已經回城東隴西王府了。”

“喲。他沒事。”宣王拎到了半空中的一顆心緩了過來,琢磨了半天,樂了。

“如此說來,池世子确實在東宮待了一整夜,把那位成功拿下了?挺能耐的嘛。”

當天晚上,興致高昂的宣王殿下酒樓宴客,酒酣耳熱之際,嘴巴沒繃緊,向狐朋狗黨們洩露了昨夜的得意之事。

“東宮那位被人拿下了。”他肯定地對着酒桌上一幫京城中随他胡混的世家纨绔們說,“就是昨晚的事兒。”

衆人震驚了。

“被人拿下了?”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問,“到底是誰……昨晚把東宮拿下了?”

另一個人更加小心地問,“此事當真嗎?上次有個倒黴鬼想要往東宮塞美人兒,結果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好好的京官被貶谪到東北去了,現在還在苦哈哈地墾荒呢。”

“你自己說的,那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宣王摸着自己的下巴,意有所指地說,“我活了十九年,現在總算弄明白我這位太子哥哥的心思了。他果然不是個走尋常路的人,哈哈哈。”

在座衆人面面相觑。

最後有個關系親近地大着膽子追問了一句,“拿下東宮的那位到底是誰啊。”

宣王醉意朦胧,捏着酒杯沖着衆人得意地笑,“還能有誰?昨天宮宴的事兒你們都聽說了吧?”

他高高興興提點了一句,“‘美貌可愛’。”

一片杯盤倒塌和倒抽冷氣的聲音裏,有人結巴着問了句,“被太子爺當衆誇獎的那位池世子?他、他畢竟是隴西王嫡子……”

“那又怎麽了?”宣王冷嗤,“隴西王嫡子就不能尋樂子了?池世子跟我家太子哥哥,那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人家自己樂意,你們管得着嘛。”

想起池小世子昨夜那身勾人的風流裝扮,又想起了整夜留宿東宮的事實,宣王又管不住他的嘴了。

在衆人豎起的耳朵前,他神秘地吐出了八個字來:

“幹柴烈火。老樹開花。”

……………………………………

“孤和隴西王世子——幹柴烈火。——老樹開花。”

東宮守心齋內,司雲靖一字一頓地念出最新探聽來的京城坊間情報,狹長的鳳眸裏暗火升騰。

之前在宮牆之下,他出其不意被親吻在唇上,就知道池家的美貌小世子對自己動機不純,只怕是個斷袖。他顧念着舊日殘留的交情,賜下禦寒冬衣,将池家小世子送了回去,沒有聲張他身為男子、居然夜入東宮自薦枕席的荒唐事。

結果呢,短短兩三天時間,京城的高門世家之間秘密傳遍了這八個字。

“行啊。”司雲靖将手裏的紙條揉成了一團,冷笑道,“孤小看他了。他能耐得很。”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