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鹹魚第二十八式
當晚, 隴西王府的馬車在老宅子大門口停下。
等候已久的阿重從門裏迎出來,扶着自家小主人下車,“世子爺今天在宮裏過得怎麽樣——哎呀, 怎麽在發呆呢。當心腳下。”
徐長史也抱着一疊請帖迎出來:“世子爺,今天又有許多家送了拜帖過來, 邀兩位世子爺赴宴。這些拜帖怎麽處置呢。”
池萦之從發呆裏回過神來, “每天要去東宮點卯, 哪有時間赴宴。語氣委婉些,原因講清楚, 下給我的請帖都謝絕了吧。”
“那樓世子這邊——”
樓思危跳下了車,從兩人身邊走過,咕哝着說,“謝絕謝絕!每天鋤地都累死了,誰有空赴宴。”
池萦之的心思還有一半留在宮裏, 和樓思危并肩踏進家門。
樓思危低聲抱怨着:“本來每天鋤鋤地, 聊聊天, 日子過得還行。以後太子爺經常過來盯着,那豈不是天天給咱們要穿小鞋?”
池萦之回了家, 通體舒暢,很快便想開了。
“如果太子爺存心要給咱們穿小鞋,怎麽小心謹慎都能尋出錯處來。算了,日子該怎麽過就怎麽過呗。”
說完,她掩口打了個呵欠,去後院歇着了。
——她沒想到,第二天入宮點卯, 太子爺沒來盯着他們穿小鞋,一大早的, 東宮廚房卻給她送來了一大海碗新鮮烹制的鹿茸鹿血羹。
“得了太子爺吩咐,今日的鹿茸鹿血羹特意沒有放藥材,單只是鹿茸鹿血兩味藥便有用的很。池世子年紀尚小,身子還沒長成,多喝些羹湯,對體格益處良多。太子爺口谕,還請沈侍郎看顧着池世子務必喝完。”
沈梅廷接了東宮口谕,自己也感覺有點兒不對勁,摸了摸鼻子, “我這守心齋陪客的差使,怎麽越來越感覺是陪吃陪玩兒來着……”
池萦之無語地看着那一大碗材料十足的羹湯。
昨天答了一句當歸老母雞不好喝,那位也不知道怎麽想歪了,今天居然送來了補血壯陽的鹿茸鹿血羹。
在沈梅廷的督促下,她小口小口地把整碗鹿血羹喝完了。
滋味還挺好的,藥材放得少,沒有苦腥味,鮮香軟滑,唇齒留香。
喝羹用了一刻鐘。
喝完了氣血流通,渾身燥熱,恨不得在冷風裏脫了外袍子,跟韓世子一起跑圈。
樓思危鋤了一個時辰的地,擦着滿額頭的汗過來廊下休息,迎面注意到池萦之血氣紅潤的臉頰,白玉般的額頭熱出點點汗珠,拿手扇着風。
“宮裏的鹿血羹藥效這麽足的嗎?”他詫異地看了池萦之一眼,湊過來問,“叔啊,下次再有,分我一半呗。”
池萦之當場答應了,“你和韓世子一人一半吧。”
早上喝完了湯羹沒事做,池萦之坐在大黑檀木書桌後面,磨磨蹭蹭地準備看書,卻一眼瞥見了昨天太子爺過來打開的暗格。
暗格上的小銅鎖可能是臨時加上的,司雲靖自己都不在意,昨天打開了便沒有鎖回去,挂在旁邊。
昨天暗格打開時,池萦之是站在旁邊的,裏面并沒有如她以為的放了機密之物,只有一大一小兩個方木盒子。
八角鑲雲母邊的小木盒是個印泥盒子,昨天拿出來用過了。
還有個大的方形四角雕蓮花沉香木盒,看起來沉甸甸的,裏面不知放了什麽,池萦之盯了半天沒敢動,但左看右看,總覺得四角的蓮花雕刻有點眼熟,似乎曾經在哪兒見到過——
“哎哎?這兒藏了好東西。”同樣閑着沒事幹的樓思危湊過來,看見打開的暗格,擡手就把四角蓮花沉香方木盒拿出來,啪的打開了。
一堆雜物中間,安靜躺了一只精致的純金風信子腳鈴铛。
樓思危随手就把那金腳鈴提溜出來了,在半空裏晃了晃,叮鈴鈴一陣細碎亂響,
“看不出來啊,太子爺的暗格裏居然藏了個腳鈴铛!叔你過來看,太子爺的腳鈴铛挺像你随身戴的那只呀?你看那花紋都挺像的——”
池萦之劈手把風信子金腳鈴搶過去,扔回了方木盒,啪嗒蓋起來,塞回了暗格裏。
她想起來了。
這眼熟的四角雕花沉香方木盒子,可不就是夢裏的靜室中……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精美女子首飾,逼着她挑選佩戴的那個盒子嗎!!
現實裏的物件冷不丁地和劇本情節的細節重合了,驚得池萦之一陣心髒狂跳,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她擡頭四顧,以全新陌生的眼光重新打量這間守心齋。
大小倒是和夢中那間靜室差不多,冰裂紋雕花窗戶的式樣也像,但布置陳設什麽的完全不對。
類似形制的宮室,在皇城裏沒有一百間也有八十……
池萦之砰的把腦袋靠在大書桌面上,半天沒動。
隔了一天的中午,池萦之的桌上果然又放了碗鹿茸鹿血羹,樓思危卻沒敢喝。
因為太子爺又來了。
“昨日宮裏出了件大事,說與你們聽。”
司雲靖徑直走到明堂正中的大書桌背後,拉開黑檀木交椅坐下了,淡淡道,
“遼東王出事了。”
短短六個字仿佛一聲驚雷,驚得守心齋裏三位世子差點跳起來。
羽先生站在窗邊,清了清喉嚨,慢條斯理地從頭說起,“話說五家藩王奉召進京。三位世子呢,在東宮守心齋,汝陽王和遼東王兩位王爺跟随陛下那邊侍疾。”
所有人安靜地聽着。
“昨日陛下精神好了些,下午起了身,在宮裏設宴召見汝陽王和遼東王兩位王爺,說笑間偶然提起了這次祝壽的賀禮。遼東王提到他準備的賀禮乃是一件罕見的純白鹦鹉,會祝壽,會誦經。陛下起了興致,便要提前看一看。誰知道看一下呢,就看出事了。”
說到這裏,羽先生一攤手,
“遼東王精心準備的誦經鹦鹉,遣人送進了宮裏,掀開簾布時,居然已經在籠子裏四腳朝天,出氣多,進氣少。陛下勃然大怒,當場就要處置遼東王。遼東王扯着嗓子喊冤,說那鹦鹉一路從遼東到京城數百裏都活蹦亂跳的,進了趟皇宮就不行了,顯然是有人要陷害他。——到現在人還押着呢。”
說到這裏,羽先生停了下來。
司雲靖接過去道,“對于遼東王的賀禮出了岔子這件事,三位有什麽看法。”
守心齋的三位藩王世子你看我,我看你,過了半天,誰也不說話。
司雲靖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任何看法意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側過身去,擡頭看了看沈梅廷每天塗紅一瓣梅花的消寒圖,空白花瓣只剩十瓣了。
“還有十日。十日後便是除夕,也同時是陛下的萬壽節的正日子。遼東王的賀禮提前出了岔子,你們三位的呢。”
韓歸海哼了一聲,語氣帶刺地道,“遼東王豬油蒙了心,居然進獻活物,這才出了事;臣的賀禮可不是活物。太子殿下放心,臣這邊出不了岔子的。”
樓思危也急忙保證,“臣的賀禮同樣不是活物,出不了岔子。”
“你呢。”司雲靖對着池萦之擡了擡下巴。
池萦之想了想,“臣的賀禮不是活物,還挺大挺沉的,應該也不會出岔子吧……”
司雲靖站起身來。
“京城是各方勢力紮根之地,原本就水深難測,陛下壽誕即将到來的關鍵期間,不排除有人趁機把水攪得更渾。你們各位的人呢,孤是放在正陽宮裏看着了;但是各位的壽禮按規矩需在萬壽節當日入宮,還請三位各自當心,小心看護好,莫要出了差錯。”
他今天的日程忙得很,守心齋裏三個不省心的敲打完了,不多停留,起身便走。
守心齋裏幾個人到門邊拜送。
池萦之琢磨着他剛才的話的意思,
‘把人放在正陽宮裏看着’……
不會吧,把他們三個整天圈在守心齋裏,難道不是防備着他們鬧事,而是——護着他們不出事?
這麽好心??
不可能吧?!
司雲靖走到門邊,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回身看了池萦之一眼。“池小世子今日做了什麽。”
對于這個問題,池萦之早有準備,應聲回答,“早上點卯後便坐下吃糕,吃完讀書。讀完又吃……”
“這兩天的鹿茸鹿血羹都喝了嗎?”
池萦之一愣,實誠地回答,“大部分都喝完了。偶爾有點剩下的……”
“增重多少?過秤了沒有?”司雲靖打斷她問。
池萦之又是愣了愣,“還、還要稱重的嗎?這個臣倒是沒有……”
司雲靖趕着回前殿議事,皺眉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身板,簡短地吩咐沈梅廷,“拿秤來。把池世子和樓世子都秤一秤。”
沈梅廷撓着頭去找守心齋裏伺候的主管太監要來了平日裏秤貨的大秤,稱量了兩人的體重,附耳報了過去。
司雲靖聽了,頓時不悅地一皺眉,“身量只差了一兩寸,卻差了三十斤……”
若有所思的視線盯在池萦之和樓思危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兩人仿佛被猛虎盯上的兩只兔子,齊齊屏住了呼吸,把頭埋得低低的。
樓思危心裏默念着,“快走快走快走……”
池萦之心裏默念着,“別狗別狗別狗……”
守心齋裏寂靜無聲,誰也不敢講話。
就連刺兒頭韓歸海都閉了嘴,視線垂地,默默地揣度着這位的用意。
司雲靖站在門檻外,正在思忖的時候,守心齋院門外卻進來了一個前殿上值的文官,腳步匆匆地過來尋人,附耳低語了幾句。司雲靖聽了後,一言不發,帶着令狐羽直接邁出了門去。
池萦之和樓思危兩人繃緊的肩膀脊背松弛下來。
“吓死我了。”樓思危捂着狂跳的心髒,“我還以為太子爺嫌棄我太重了,要我跟韓世子一樣跑圈呢。”
池萦之想到了另一個可能,喃喃地道,“我覺得,他不是嫌棄你太重,是嫌棄我太輕……”
她來回打量着樓思危還沒有脫去少年青澀但已經顯得頗為寬闊的肩膀和厚實的肩胛脊背,
“你看,平日裏你和韓世子一個跑圈,一個鋤地。只有我吃東西。我覺得太子爺的意思跟你想的正好相反,他、他是不是要把我喂得和你一樣重……”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陷入了沉默。
樓思危琢磨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太子爺的意思可能就像池小叔說的那樣。
他贊同地說,“叔你确實太瘦了。男子漢麽,還是壯實點好。”說着捋起袖子,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每天吃完宮裏的藥膳,不如跟着我鋤地吧,腰背手臂的肌肉練起來,體格長得跟我差不多就行了。”
池萦之:“……”這是什麽人間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