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結盟儀式上他們曾經向着神明宣誓,交換杯子,飲下澄澈的酒液,那本應是兩人之間再無隔閡的确證。
“這一切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扉間說,“我知道你不能忘懷,大哥,但是……”
話語的後半段終于懸置在那裏。扉間避開他的視線。
“這裏曾經是斑和我的村子。”
柱間說。他的神情竟有些像宇智波斑那般,冰冷而不可捉摸。
“……現在不再是了。”
“村子裏一切都很好。”扉間試圖證明什麽,但他知道柱間的意思。可他不能任由千手柱間這樣下去。木葉仍然需要他,甚至這個剛剛平定戰亂的世界也同樣地需要忍者之神的聲名和力量。他知道大哥同樣知道這些。“我們都在等你。”
柱間微微轉過目光。在陰影裏坐着他所等待的那個人,男人擡起眼睛迎上他的凝視,嘲笑地勾起嘴角。
“我會好起來的。”
他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一個謊言。
“你看不見在那之後的道路。”
斑這樣說着轉身離去了。那一刻的斑非常單純:他像孩子一樣充滿雄心壯志,追逐着戰鬥,他的背影像是刃鋒直直逼向柱間。他丢下這句話像丢下一個謎題,任由柱間反複思索。
他看不見,也想象不出。
他要到很久很久之後,在死後所獲得的第二次生命裏才會知道斑在追逐什麽。到那個時候他才終于明白究竟是什麽沉重地攀附在斑的身上,令男人的眼睛始終投向黑暗的深處,力圖在超越現實的意義上尋求終極解答。
很久以後的柱間會想,如果斑告訴了他所有關于無限月讀的事情——如果那不是一個虛僞的幻境的話,他會做出何種決定。在那過分輝煌以至于虛僞不實的理想面前,他會一口否定嗎?他會反對那可能的過分犧牲嗎?他會告訴斑這夢境注定無法勝過真實嗎?還是他會拒絕斑去獨自看守那無垠的夢境成為理想的牲祭呢?他想象過各種可能,卻唯獨不存在一種解答:他會站到斑的身邊。
這或許是斑始終沒有對他多講一個字的緣故。
他可以想象到男人是怎樣輕蔑地截斷所有言語的通路,嘲笑着斬斷所有理解的可能,抛卻所有現世珍重的價值,僅只抱持着純粹的戰意而走上與世界為敵的道路。
那是一種驕傲而瘋狂的選擇。卻也是同等絕望的選擇。
然而在斑用以包裹自己的絕望和拒斥之間,他只留下了那一個空隙。
那允許柱間的長刀從後刺入他胸口的空隙。
直到斑死去之前,柱間從未意識到,喪失會如此深刻地改變一個人。
一個人死去——那不僅僅是一種單純的、實體上的消失,而會在某個不可視之處留下可怖的空洞,令本該存在于彼處的全部事物皆盡被侵蝕下去。那過程無聲無息,不可察覺,等到他發覺的時候,無從遏制的空虛已經取代了他的實存,餘下的不過是為人所需的“千手柱間”這一外殼。
即使他确實是康複了。木葉之中誰也沒有懷疑他們的火影大人已經從那嚴重的傷勢中恢複。叛村的人已經死了,村子已經從破壞中回複,那麽一切便到此為止,就連宇智波們也不會去過深地探究前任族長的行動背後的意義。不說是好的。人們在街上看到火影大人的時候恭敬地鞠躬行禮,孩子們将采來的花朵送到他的手裏,村子有序運轉,一切毫無瑕疵——沒有一處破壞的痕跡,沒有一聲議論,也沒有一道仇恨的眼神來證實那個人的存在。這是他們曾經的理想落在這世界上生長壯大的樣子,本該是讓他欣慰的景象,卻決定性地缺少了什麽。他微笑地站在木葉的街道上,聽見一個聲音在遙遠的雨幕中嘶喊着。
……我要将我們的……不,将我的村子保護好……*
他短暫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見斑站在了街道的另一頭。
男人的神情如同憐憫。
在普遍的遺忘中,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持續地回憶着。就像是被什麽所吸引着,他在現實的間隙之中無止盡地趨近那個空缺,就像飛蛾撲向火焰,石子沉重地落入水底。任由那空缺蠶食着他的記憶,餘下一個又一個轉瞬即逝的幻象。
那并不令他感到悲傷。懷戀的心情如同水中的漣漪,只輕輕一泛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光輝的回憶,那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刻,那個夢想仍然閃亮的時刻,就仿佛任何話語、任何事物都在将他帶回那個原點,那時候他們的理想仍是一個,道路仍是一條。
在那些紛繁的日常中。
在他們的親密和冷淡之間。
在木葉,火影,族人,仇恨,喪失,戰争——這所有的一切中間。
他們究竟是從什麽時候分道揚镳的呢。
他思索着,意識到這問題永遠沒有答案,因為能給他答案的那個人已經再也不會回答了。答案的空缺反而令他們的分歧披上了一層無從解釋的悲劇色彩:不知原因,無從挽救,猶如他們的厮殺早在他們相識之前就已經注定,而所有的努力不過将是将他們推向最終的結局。
這不是柱間會承認——所能屈服于的念頭。
只是偶爾,在身體不可逆轉的衰弱之中,他會感覺到在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注視着他。
你在等嗎?
他無聲地問着,然後看見靜坐于屋子一角的男人嗤笑了一聲。
啊啊。
這也并不是斑會承認——所會做出的事情。
扉間是在終結之谷找到柱間的。
他嘆了一口氣,發出了訊號之後才轉向自己的兄長。男人看起來安好如昨,只有扉間知道他正在緩慢而确實地朝向另一個世界走去。
“你不應該一聲不吭就來到這麽遠的地方。”
他在他身邊坐下,盡量不讓自己的發言看起來那麽像是訓斥。
“抱歉。只是走着走着……不自覺就。”
柱間說。他沒有力氣再去瀑布的頂上了,因此只是坐在谷底看着河水從一度被截斷的河床上流下。這被強力破壞的地貌上似乎還殘留着某種不安的氛圍,并沒有一只鳥一只動物敢于來到瀑布邊。水聲令四周顯得更為寂靜了。
“村民們會不安的。……尤其是這個地方。”扉間說。他眉頭的皺痕似乎已經良久沒有松開過。
“遺忘真的好嗎,扉間?”柱間搖了搖頭,“過不了幾個世代,人們會忘記我們的名字,忘記宇智波和千手的争端,忘記斑……但是就像這山谷一樣,發生過的事情是不會輕易地消失的,那些暫時掩蓋在水面下的東西早晚有一天會重新浮現。”
扉間眯細了眼睛。
“別忘記這些。就像別忘記木葉是怎樣建立起來的一樣,也別忘記我們是怎樣争鬥的,別忘記我做過什麽樣的錯事。”柱間低聲說,“現在我只能拜托你了,扉間。”
“那不是大哥的錯……”
扉間還在說着什麽,但柱間并沒有在聽。在河對岸的少年感到無聊似的站了起來。他穿着黑色的長袍,一頭短發刺猬似地亂翹着。
等等。
他低聲說着,那言語還未形成便消散了。
對面的少年回過頭。他從遙遠的過去向柱間投來一瞥,然後咧開嘴笑了起來。
下一刻,他就像從來不存在過那樣消失了。
“大哥?”
柱間注視着空無所有的河岸。
他知道那裏一開始就從未存在過任何東西。
“我們回去吧。”
他說着站起身來,聽着那場沒有停過的雨,朝向他們的往昔走去。那不在之人的虛無如此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再也沒有等待可以用來欺瞞,再也沒有記憶可以用來飼食。但是他含着微笑将這空虛懷抱在自己的軀殼之中。因為要走的路已經不多了。
Ende.
6、獨行之人
在他朝向黑暗的最深處走去之時,他總是看到那個男人。
那是詛咒一般、驅逐不去的幻視。
在他将柱間的血肉埋入自己的身體之後,連綿不斷的高燒襲擊了他。
之前也有過這樣的狀況。即使可以用忍術和查克拉去壓制來自另一道忍族的血脈,但那天生的互斥性永遠像猛毒一樣無法輕易祛除。他倒在無人所見之所,在清醒和谵妄的界線上掙紮着,既不是活着,也并非死去,唯有無數的夢境簇擁而來。有時是他早已遺忘的過去,有時候則是毫無根由的幻境,在那裏泉奈沒有死去,宇智波和千手不曾征戰,他和柱間從未争吵。而有時那夢境則更為可怖,他倒卧在焦黑的土地看見皮膚融化,肌肉從骨骼上散落,肉體迅速腐朽如同地獄變相,而無數的獄火遠近躍動着,一如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