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昕在位子上坐下來,周圍人神色各異,但沒有一個主動來找她搭話。
她樂得清閑,索性掏出手機随便刷了刷社交軟件。
學校的官博正好發布了新微博,以祝賀奧數小組取得省內一等獎,其中的九宮格照片裏就有齊願。
照片裏齊願代表小組成員站在高臺上,手捧獎杯,無意間注視着鏡頭。
她長得一雙杏眼,笑起來時眼波如水,春風自來。
但這張照片裏卻罕見的面無表情,高挺的鼻梁下一尾微抿的唇,雙眼淡然,毫無情緒,顴骨上反射的光像一刺刀片。陸昕與屏幕裏冰冷的齊願對視,感覺心口像是中了一槍,一片酥麻。
回過神來,陸昕已經按下保存。看着相冊裏又新增一張齊願的照片,她忍不住心虛地弓起腰,把手機藏得更嚴實了點。
不知道為什麽,她隐約感覺齊願如果還有真正的一面,就應該是這樣冰冷淡漠的人。
但衆所周知,齊願溫柔開朗,在整個學校都算是名人。除去皮囊好看不說,成績也非常優異,在學校大大小小的比賽中拿了不少名次。
陸昕猶記她第一次看齊願登上升旗臺,簡單的白襯衫校服裙,披着長發,給人十足清爽大方的印象,她微笑,一開口,陸昕便感覺胸膛一跳,像是憑空生出一把粉紅箭矢,死死插進了心髒。
但因為她們不是同班,并沒有交集的可能性,因此在高二之前,陸昕便只能在學校微博的照片和每次的偶遇中見到齊願。
齊願因為參加過許多賽事和活動,微博上不少官方拍攝的照片,大抵是因為她長得好看,攝像師總是給足了她鏡頭,也滿足了一群嗷嗷待哺的粉絲,包括陸昕。
每回出現齊願的新照片,她都會鬼使神差般地右鍵保存。
在高二分班考前,陸昕燒香拜佛,不要命了似的學習,成績突飛猛進,終于得到上帝眷顧,她和齊願得以分在同一班級。
但齊願身邊總是圍繞着很多人,她也不敢上前,只敢遠遠看着。就這樣春夏秋冬過去了,轉眼到了高三,她和齊願還只是個同班裏的陌生人。
上帝雖然給了她好處,但厄運也不甘示弱地接踵而來。
李裳璐便是在分班後與她結下梁子——準确地說是她單方面看陸昕不順眼,因此處處找她麻煩。
她每回都會以請陸昕出去玩的借口,把陸昕約到校園中沒有監控的小花園裏。這樣既避開了被老師發現的可能性,又能合理隐瞞自己欺淩的事實。
剛開始只是言語上的侮辱,到後來發展為拳腳相向,陸昕也完全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有幸得到李裳璐的青眼,總是被重點照顧。
當她發現班級裏同樣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內向的女孩子加入了李裳璐的隊伍以求明哲保身時,她就明白,或許李裳璐眼裏的陸昕是個不識擡舉的窩囊沙包。
一年過去她依然忍受着校園霸淩,因為她明白這種事情告訴任何人都沒有用。
後來有同班同學看見了她被李裳璐找麻煩,也不敢站出來,只能裝作沒看見一樣地走開。
連老師也在李家的打點下,假裝沒看到她被李裳璐叫出去。
陸昕從充滿希望到跌進黑暗,日漸麻木。
陸昕一時間心緒萬千,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一條短信從上面彈出來。
姨媽:“這周末帶點錢回來,水電費又該交了。“
陸昕的手指一頓,她面無表情地删掉了短信,盤算着這周兼職剛結算的工資,入不敷出使她感到渾身乏累。
她握緊了袖口,把自己蜷成一團,仿佛還能感受到齊願之前留在校服上的體溫,這給她帶來了無比的安慰。
下課時間快結束的時候下李裳璐大搖大擺地從後門走進來,她插着兜掃視了一圈,停在陸昕身上。
陸昕自她走進了便感覺如芒在背,明白是自己身上的新校服吸引了她的注意。
李裳璐走過來坐上了陸昕的桌子,譏笑道:“不錯啊,哪來的衣服?”
陸昕沉默地垂着頭,并不搭理她。
李裳璐最看不慣她這副樣子,便伸手拽着她的頭發,把陸昕的腦袋提了起來。
“說話啊,你是啞巴?”
“關……”
李裳璐挑眉:“嗯?你說什麽呢小啞巴?”
陸昕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關你什麽事?“
周圍默默偷聽的人臉色一變,紛紛面面相觑,震驚于陸昕今天突然的反擊,有人議論道:“陸昕這是不要命了?!”
李裳璐果然臉色不好,她朝周圍吼道:“都看個屁!轉過去!“随即揪緊陸昕的頭發,力度大到想要把她的頭皮連根拔起一樣:“你再說一遍?”
陸昕頓時感覺到頭頂一陣撕裂一般的疼痛,表情扭曲:“關你屁事!”
“草!”李裳璐給氣笑了,甩開她的頭發,“你能耐了?換了件衣服就忘記今天早上剛剛發生過什麽事情了?”
陸昕倔強地垂着眼睛,一個眼神都欠奉。李裳璐火光大盛,伸手要把她的臉往課桌上掄,突然手腕就被人用力的拽住了。
這力氣特別大,鐵鉗一樣,一股鑽心的疼痛使她不得不松開手,驚叫出聲:“誰?!”
陸昕擡起頭,看見李裳璐的手被齊願緊緊鉗着,後者神色冰冷。
她震驚地瞪圓眼睛,微微張大嘴巴。
齊願擡眼,朝李裳璐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李裳璐被她拂了面子,驚懼地瞪大雙眼。
她其實不敢惹齊願,每次欺負人也都是在齊願不在教室的時候。齊家此時如日中天,李父囑咐過她萬萬不能招惹齊家人。
她憋屈地咬咬嘴唇,憤恨地看了一眼兩人,轉身跑走了。
“沒受傷?”齊願回頭問陸昕。後者怔了半晌,讷讷地點點頭:“我沒事……”
齊願看着她一副柔弱可欺的樣子,忍不住嘆氣,低聲道:“下次她來找你,你就去跟老師說。”
陸昕搖搖頭,表情苦澀:“我說過了……沒有用。”
齊願垂眼,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頸側,突然道:“那你來找我。”
兩節課過後,一中的下課鈴打響,陸昕還是捉摸不透齊願的意思。她魂不守舍地一邊整理書包,一邊回想齊願清冷的眼神。
她想幫我嗎?陸昕出神地想,我可以信賴她嗎?
而齊願走過來的時候,看見陸昕正拿着鉛筆盒發呆。她忍不住停下來,用手指叩了叩陸昕的桌面。
在陸昕投來眼神的一刻,齊願道:“一起回家?”然後如願以償地收獲了陸昕一臉驚吓的神情。
陸昕知道齊願其實和自己差不多同路,不過差了兩站的距離。以往她都是等對方跨上自行車,駛出老遠之後,自己才慢悠悠地跟在身後駛離學校。
如今和齊願第一次一起回家,陸昕壓抑着滿心的緊張,在齊願的身後慢慢地蹬着踏板。
齊願側過頭,長發被風吹得搖曳。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在陸昕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和她保持平行。正午的陽光浸滿街道,将她的側臉塗成雪亮的金色。
陸昕悄悄地看着她,心口充斥着鼓脹的滿足感。
“在想什麽?”齊願歪着頭問她。
“沒什麽……”陸昕不自然地側過臉,轉念一想,把自己想知道的問了出來,“……你剛才為什麽要幫我呢?”
空氣靜了片刻,陸昕沒來由地一陣慌亂,她低下頭匆匆地說:“不想回答也沒……”
“陸昕。”齊願突然打斷她,“你想反擊嗎?”
陸昕懵了:“什麽?”
“對于李裳璐,你甘心一直這麽受欺負嗎?”齊願神色淡然地看着她,好像在話什麽平常事。
“我、”陸昕急促地呼吸了一口,“我當然不……”
齊願停下自行車,站在逆光的街道中神色難辨:“那就站起來。”她輕聲道,“勇敢反擊。”
陸昕咬緊下唇,道:“可是我一個人做不到。”李家勢大,她孤身一人,實在難以抗衡。
恍惚間她看見齊願似乎笑了一下:“我會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