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昕注意到,齊願盯着車輛的時間開始逐漸變長。
漫長的白天一眨眼便過完,月色鋪陳,萬物化作朦胧的漆黑輪廓。在回家的路上,齊願對着來往的車輛分外留神,已經達到了吸引她一舉一動的程度。
遇到那種大型貨車駛過,她便會全身戰栗,雙眼泛紅,不斷從喉嚨裏發出示威性的鳴叫,使得兩旁行人紛紛為之側目。
在被當成狂犬病人當街發作之前,陸昕拖着她一路狂奔回家。
疲累的一天總算要過去了。她簡單地給自己準備了一菜一湯,湊合着吃了下去。齊願抱着雙膝,蹲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表情很認真。
陸昕坐在旁邊陪她看,放映的是《小豬佩奇》。倒不是她真的喜歡看,只是唯有這種面向低齡兒童的動畫,齊願似乎還能夠比較順暢地理解劇情,認認真真地看下去。換成那些其他的電視劇和各類電影,齊願就會完全失去興趣,低頭各種摧殘手裏的抱枕和沙發墊。
電視的藍光躍動在齊願臉上,照亮她清隽的眉眼。她輕擰着眉頭,神情懵懂中尚有純真,還會因為劇情的悲歡而變換表情。陸昕坐在旁邊看她,壓抑着內心蠢蠢欲動的興奮,在心底大喊:“太可愛啦!AWSL——”
齊願注意到身旁過于火熱的視線,她歪了歪頭,直直地注視着陸昕。在她坦率而清澈的目光中,陸昕慢慢敗下陣來,心虛地垂下頭。
一只白皙而骨感的手出現在她的眼前,陸昕一怔,緩緩擡起頭。
齊願伸手向上露出掌心,指尖纖薄而透明,她凝視着呆怔的人類,清脆地說:“握手。”
陸昕愣愣地将手放在她的掌心。
齊願嚴絲合縫地屈起四指,上下用力地搖晃了幾下。陸昕随着她力拔山河的勁道晃出東倒西歪的弧度,一臉茫然。
“你怎麽了?”她扶正坐姿,溫聲問道。
“牽手。”齊願嚴肅地越過她看向身後,“好朋友。”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動畫中放映的正是兩個朋友手牽手的類似劇情。
看樣子她是把這個當做朋友間的必要舉動了,陸昕扭過頭暗自竊笑,又正色道:“齊願喜歡和我做朋友嗎?”
齊願的目光滑落在她白皙的側頸上,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麽。她認真地點點頭。
陸昕忍不住站起身揉揉她的頭發,笑道:“我也喜歡……和你做朋友。”現在她只要能做朋友,就很心滿意足了。
望着眼前人類和煦溫暖的笑容,齊願舔舔牙尖,先前平息的饑餓感突然如潮水般一湧而上。她仰視着陸昕,眉眼間皆是不容拒絕的冷戾。
“餓了。”她緩緩地說,滿意地看到眼前溫柔的人類白皙的雙頰漸漸泛起潮紅,伸手怯怯地彈開睡衣的領口,露出咬痕未散的修長脖頸。
陸昕順從地獻出自己的血肉,仿佛一場別開生面的獻祭,為了填補眼前非人邪祟的熱望溝壑。當尖牙刺破皮膚的一瞬間,她輕輕地發顫,微微垂下雙眼,眼睫如蝴蝶振翅,遮掩住呼之欲出的缱绻眷戀。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是個懷揣至高信仰的虔誠教徒,理想炙熱如火,可以為齊願忍受人世的責難鞭笞和所有流言蜚語。她可以為她獻上一切。
飽餐一頓後,深夜恰如其分地趕到。
陸昕領着齊願走進浴室,全程紅着臉教會她怎樣使用各種東西把自己弄幹淨。雖然在游泳課上她有碰巧見過對方不着一縷的模樣,但是乍一經過如此香豔的場面在自己眼前近距離展開,一時間有些無法自持,洗到一半就落荒而逃。
齊願玩夠泡泡浴後自己爬出浴缸,穿好毛茸茸的睡衣,來到做鴕鳥狀羞赧地将頭埋進被窩的人類身邊。
“為什麽不一起呢?”齊願用食指戳了戳陸昕的背,睜圓雙眼。
一陣橘子味道的清新香氣飄向她,似乎是來自身旁沐浴幹淨的齊願,陸昕在內心悲傷地大喊:因為頂不住了啊!
她也無法忍耐齊願一臉純真信賴地交付于自己,而自己內心卻是一連串的馬賽克畫面。
“因為這件事要一個人做。”瘦小的人類從被窩中擡起頭,滿臉通紅,故作嚴肅,“你以後都自己做,而且不可以讓任何人幫你洗。”
陸昕說的話,齊願總是聽的。她安靜地點點頭。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滿一地,群星在雲霧中若隐若現。
齊願側躺在床上,懷裏是呼呼大睡的陸昕。僵屍似乎并不需要睡眠,她短暫地意識到,自己的大腦将無時不刻保持清醒。
但懷中的人類似乎是一個反例,她的力量很弱小,四肢纖細,需要定量進食,也需要足夠的睡眠。
人類落後而冗雜的生理代謝機能令她隐隐感到不屑。但陸昕需要睡眠,她就陪着她躺在床上發七八個小時的呆,反正她也沒事可幹。
她垂眼看着這副嬌小而薄弱的身軀,這麽不堪一擊,像一束素淨的玻璃幹花。齊願僅用一只手就可以輕松扭斷她的脖子,但她并不需要這麽做。
但陸昕的睡姿不夠老實,剛開始兩人是背對着背睡覺的,結果睡着睡着陸昕就拱到她懷裏去了,還把腳和手也纏在她身上,不停亂動。齊願只好轉過身抱住她,把她牢牢禁锢在懷中,陸昕這才漸漸安靜下去。
時間緩緩流逝而過,牆上的挂鐘慢慢游走,陸昕安穩的呼吸聲使她漸漸地感受到了一種格外的平靜。她嘗試也像陸昕一樣閉上雙眼,黑暗很快包圍了她,紅色的血管在龐大的黑色中汩汩流動。
她漸漸地看到了一些東西。
首先是自行車的車輪,被軋成一種非常扭曲的形狀,立在平地上飛快轉動。車把和腳踏板七零八落地散落,五馬分屍。
斑馬線前,大貨車停在那裏,輪胎冒煙。
血泊流向四面八方,中間躺着一個人。她一動不動,眼角的淚痣已經被血洗的鮮豔。
她躺在地上,前車窗被太陽曬得反光一片,隐隐能看見駕駛座上的司機戴着墨鏡。
司機和她對上視線,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齊願尖叫一聲,從黑暗中掙脫蘇醒。
窗外晨光大亮,陸昕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怎麽了?”
她很快意識到齊願不太對勁——對方把自己塞進被子裏,渾身抖如篩糠。
“……車,”齊願喃喃地說,“剎車……”
陸昕心念一動,她知道齊願的死因正是車禍,便連忙握住她的手,詢問道:“車怎麽了?”
齊願臉色蒼白,表情猙獰:“剎車被動了。”
“什麽?”陸昕臉色一變,一石驚起千層浪。
難道是意外車禍是假,蓄意謀殺是真?她又道:“你真的确定嗎?”
“我确定。”齊願冷聲,“剎車失靈。”說罷,她拔腿便朝着門外沖去,宛如一陣狂風,直奔陽臺邊上,突然騰空跳起——雙腳跨上圍欄,縱身一躍,就這麽徑直跳了下去!
陸昕沖到圍欄前,瞠目結舌:“等等——”
齊願雙腳穩穩落地,單手一撐地面,輕巧地拔腿就跑。
“齊願,等等,我跟你去!”陸昕一邊飛快地跑下樓,一邊喊着前方持續奔跑的齊願,“別沖動!你現在不能暴露自己!”
或許是這句話點醒了齊願,她停了下來。
“齊家。”她回過頭,面無表情地停在陸昕身前,“一起去。”
原本今天周一是該去上課的時候,但現在齊願的狀态并不穩定,且似乎隐隐約約摸到了真正的死因。陸昕果斷地請了假,打算奉陪到底。
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齊願是被其他人害死,那她斷不能原諒真正的殺人兇手。
陸昕拉着她的手,緩聲道:“我來幫你。你現在打算怎麽做?”
齊願還未完全地恢複記憶,那些畫面碎片化地浮現在她大腦中,令她一時間有些狂躁。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氣,眉宇間環着一絲煞氣,觸目驚心。
“找到大貨車司機,”她一頓,冷冷地說,“他背後有,齊家人。”
齊家人?陸昕覺得自己陷入一個更複雜的豪門倫理漩渦之中,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
“可、可是……他們不是你的家人嗎?”
聽到家人兩個字,齊願掀動眼皮,不屑地吐露心聲:“不。”
“那……你去齊家,是想要做什麽呢?”陸昕小心翼翼地問。
齊願沉思片刻,道:“拿東西。”
齊家宅邸寬大,安保衆多,陸昕先前已經見識過一次。偷偷摸摸混進去是絕對不可能的,只能憑借着和齊願同班之誼的關系溜進去。
齊願的房間在二樓的最左側,如果她們要上去,必須要先過鐵門,繞到後院,順着廁所的通風管道爬上去,然後扒住窗沿一點點向左挪,一路還要小心不會被人看見,最後才能掀開窗子翻進卧室。
“聽上去很高難度……”陸昕道,“可是第一關我們就過不了。”
她們同時陷入了沉默。
“叮咚——”齊家的門鈴響了。
齊母把指甲油在桌上放好,從沙發上站起來,懶洋洋地嘀咕着:“這時候是誰來了?”
她湊上去看監視器,看到兩個女孩子站在門口,一個戴着兜帽看不清臉,另一個比較嬌小的熟悉面孔,很有禮貌地朝她笑了笑。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是齊願的同學!”陸昕克制着話語中的緊張,盡力平和地說道,“昨天早上來參加葬禮的時候,我不小心把東西落在這兒了!”說完她掏出自己的學生證,印着碩大的“陸昕”二字和學院的校徽,确确實實是和齊願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
齊母仔細看了一陣,才慢悠悠說道:“哎,你怎麽這麽不小心?進來吧。”她按下按鈕把兩人放了進來。
陸昕小跑上前,紅着臉小聲地說不好意思。另外一個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