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姨媽大名周美莉,在整個小區屬于有名的人物。怎麽個有名法呢?上門收水電費、煤氣費的,到她家去,一敲門,周美莉問︰“誰呀?”

物業人員說︰“你家水電費好久沒交了吧,啥時候落實一下?”

周美莉把門打開一條縫兒,腆着臉笑︰“哎呀,最近手頭緊嘛,我家老頭生意不景氣,孩子吃穿都挺花錢的,下次吧啊!下次有錢我立刻就給你送過去嗷!”

然後 啷一聲,把門給關上了。物業沒辦法呀,又不能強行破門而入,就只能讓她寬限寬限。

不僅如此,她這人喜歡斤斤計較,她惹別人不開心可以,別人惹她就是不行,又喜歡占左鄰右舍的小便宜,因此周圍的人親切地稱她一聲“周扒皮”,紛紛敬而遠之。

周美莉活那麽大還是第一次敢有人把她掀翻在地。廣場舞c位之争她總是搏得頭籌,一百塊錢的東西她能砍到三十,她家的狗往鄰居家門口拉粑粑都沒人敢說什麽,她周美莉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中年女人頓時怒火攻心,氣急敗壞地說︰“你是哪來的兔崽子?”

齊願看也不看她,站在陸昕面前,笑得像枝頭第一縷抽條的綠芽,嗅得見春天降臨的氣息。

她眼角的淚痣和彎彎的眼楮一起顫動,顯得格外可愛,陸昕的心也仿佛猛地随之一跳,咚地一聲,周圍的人群漸漸化作一片漆黑的虛影,淡出視線,只剩下齊願低首垂眸的笑臉。

“我、我沒有哭……”她聽見自己結結巴巴的聲音,“我不會哭的。”

高一那年她就告誡自己,為周家那群好逸惡勞、坐享其成的人而難過是不值得的。他們的刁鑽和蠻橫是窮病滋養出來的惡習,自私刻在了骨頭裏,仿佛喝水啖肉一樣自然。

齊願捧着她的臉頰,像哄小孩子一樣鼓勵地點點頭︰“嗯,真棒。”

她側過頭瞥了周美莉一眼,烏黑的瞳孔像刀子一樣銳利,見血封喉,寒氣凜冽,周美莉像被凍住了一樣,怔忡地看着她。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應該具備這樣的眼神,這是人直面死亡之後才能擁有的冷漠,目空一切,仿佛萬千世事在她眼中如浮雲般掠過,經不起任何波瀾。

周美莉警鈴大作,行走多年的直覺使她本能地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善茬兒。她上下打量着齊願︰“你是我外甥女什麽人吶?這可是我們的家務事,你不能亂插手啊!”

齊願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你怎麽還不滾?”

中年女人臉一皺,剜心斷骨般地大嚎起來︰“聽聽,聽聽這叫什麽話!你們就是這樣尊重長輩的嗎?學校就是這樣教學生的嗎?”

陸昕淡淡地說︰“像您這種為老不尊的人,沒必要尊重。”

“你!”周美莉怒發沖冠,她沒想到一向軟弱的陸昕現在竟然也敢反駁了,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她一下子從地上利落地爬起來,伸手拽向陸昕的袖口︰“小賤蹄子,你今天說什麽也得跟我回去!”

陸昕臉色一變,正想躲開,齊願卻比她更快,一腳蹬了出去,正好踹到她的膝蓋上,周美莉一個沒站穩,往前摔了個大馬趴。

周圍立刻傳來一陣哄笑聲,還有人大聲喝彩鼓掌︰“打得好!”此時也有不少人看出這個周美莉沒什麽幹貨,只會潑婦罵街般的倚老賣老,原地耍賴,因此圍觀群衆紛紛表示大快人心,直呼痛快。

周美莉栽在地上,腦袋摔得一懵,她脂肪含量高,膘肥體壯,基本上沒受什麽傷,只是臉不小心擦在石頭上,破了點皮,她坐起來滿臉的泥水,捂着那塊擦傷,哭得比六月飛雪還要委屈︰“打人啦——救命啊——學生打老人了啊!!!”

陸昕眼見事情不好收場,連忙拽住齊願,沖她搖了搖頭︰“我去跟她談談。”

她在故作狼狽的中年女人面前蹲下,平靜地直視她的眼楮︰“姨媽,這周六我會回去的。”

周美莉眼底赤紅,洋洋得意︰“白眼狼,你可別得意了,你去哪兒我都能找得到你,我賴着你一輩子!”

陸昕憐憫地看着這個女人,她滿臉歲月風幹後的褶皺,眼袋像魚目一樣突出,顴骨高高的突起,顯得刻薄又惡毒,一頭短短的卷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完全就是個跳梁小醜。

“我記得我爸媽以前給我留下了一個銀行卡吧?”陸昕說道,“卡是不是在你那兒?”

“什麽卡?”周美莉警惕地瞪大眼楮,“你在亂說什麽東西?沒有的事!”

“這周六我去把它拿回來,然後我們就兩清吧。”陸昕長長地嘆了口氣。

周美莉還指望陸昕賺錢給自己家當ATM呢,哪裏能同意她的話。

“兩清?”她像是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猙獰地咧開嘴角,“你做夢!”

“我明年就十八歲了,按照法律規定,你不會再是我的監護人。”陸昕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說,“之前你給我花的那些學費,我也一點一點慢慢還給你了,以後我們就誰也不欠誰。”

周美莉一聽,有些急了,扯着嗓子破口大罵︰“呸,你就是欠了我們家的,今生都要做牛做馬還債!別想把自己摘出去!”

齊願臉色一寒,嘴唇緊繃,猶如山雨欲來,突然陸昕伸手擋住了她,沖她微微地笑了笑,做了個口型。

她認得那個口型,是“相信我”三個字。

她聽話地停下腳步,猶如被馴養的獸類,只聽從馴獸人的唯一指揮。

陸昕朝着周美莉亮出了胳膊,她慢慢撸起袖子,只見白皙纖瘦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長而深的褐色疤痕。

周美莉看着那道疤,臉色一變,就聽陸昕慢慢地說︰“姨媽,你大概還記得這件事吧。”

那時候陸昕剛剛被判給周美莉撫養,寄人籬下,日子并不好過。周美莉的老公王全有是個小工廠的老板,喜歡喝酒,那年生意不景氣,他每回在外頭喝了酒,回家就要砸東西,砸得整個客廳都七零八落。

砸着砸着,後來演變成了砸人,不僅砸陸昕,連自己的親兒子也跟着一塊兒砸,那時候周美莉沒少跟他發脾氣,要鬧離婚,王全有哪能同意?按照他究極直男癌的思想,女人不聽話,打一頓就行了。

周美莉被他打得頭破血流,但是她沒工作,也沒見識,衣食住行全靠着這個男人養,她要是敢反駁,自己以後怎麽辦?兒子又怎麽辦?

有一天王全有回家,又開始逮着他老婆出氣,周美莉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趴在沙發上默默地流眼淚。

陸昕那時候十六歲,天真地覺得能搞好家庭關系,她覺得自己不被姨媽家裏喜歡,一定是因為自己做的還不夠好,于是指着往東不敢往西,無比地聽話。

那天王全有喝得特別醉,周美莉被打得奄奄一息,他還覺得不過瘾,嘴裏一邊罵着社會不公,一邊把手裏摔得只剩一半的玻璃瓶往下砸——陸昕眉頭一跳,如果這瓶子砸到周美莉身上,她不死也得丢半條命,于是就沖了上去,替她挨了一下,正好胳膊上剜了好長一道,血淋淋的,筋都差點剜斷了。

所幸酒醒之後他見事态嚴重,就把陸昕載到了醫院。

就是這件事,讓陸昕意識到周家人或許根本沒把自己看成一份子。

王全有傷了她不僅不道歉,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罵她是個賠錢貨,醫藥費花了不少;周美莉也不知感恩,反而覺得她多此一舉。她的表弟,永遠覺得她是個外人,不許她碰家裏的任何東西。

周家人從來不許她把王全有的事情說出去,她當時只能借口是自己不小心傷到了。

如果現在把王全有家暴的事情說出去,那麽他将面臨着名譽掃地,丢掉工廠,甚至還要擔負法律責任。

陸昕笑了笑︰“姨媽,您覺得我該怎麽辦呢?”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啦!

謝謝大家滴營養液和收藏評論~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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