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午後下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濺在石板路上,聚成一灘小水窪,映照出灰蒙蒙的天空。陸昕隔着窗戶往外看,玻璃上萬千雨點順流成線,呼吸間都帶起一片朦胧白霧。
她走了會兒神,有點擔心齊願被雨淋濕了,但還好她不是個人類,不會感冒發燒。
雨來得突然,高一年段的體測匆匆結束。田徑場上的人員陸續撤離,幾分鐘以後,就只剩雨點砸落的聲音。
劉蒙蒙看着窗,嘀咕道︰“幸好有帶傘。”她又轉頭問陸昕,“你帶了沒?”
陸昕嗯了一聲,清澈的眼神徘徊在窗外的小樹林中,似乎在尋找什麽。
那一刻,劉蒙蒙感覺陸昕身上仿佛有一個很深的秘密,沒有人能夠有勇氣承擔它、靠近它。哪怕是陸昕自己,心中也一樣充滿不安。
放學的時候課代表在黑板上布置作業,班主任在講臺上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拖占了放學的時間,鈴響後的五分鐘,陸昕有些焦躁地左顧右盼。
她已經把能收拾的東西全部收拾幹淨,就是擔心齊願一個人在校門口會淋太久的雨。
她這副樣子還被班主任看在眼裏,精明刻薄的中年女子不免要冷嘲熱諷一番︰“急着回家你還來上什麽學呢?連這點必要的耐心都沒有嗎?”
陸昕沒有理睬,垂着頭,白淨的側臉上蒙了一層陰翳,顯得郁郁。
十分鐘以後班會開完,陸昕沖出了教室,雨聲 裏啪啦地吹打着樹葉,發出清脆的搖響。她急匆匆地跑下樓,經過一個轉角,又一個轉角,教學樓的玻璃門近在咫尺。
在屋檐下她撐開傘,把書包背在身前,往校門口走去,一路流淌着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吸聲。
學校斑駁的鐵門映入眼簾,高瘦的女生站在傘下,烏黑的長發披在腰間,眼神清亮,正在低頭和拿傘的女生交談。
陸昕停下了腳步,她有些茫然無措。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她看不清齊願的表情,只看見口罩會輕微的顫動,它的主人垂着眼楮,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眼前的人說話。短發女生高舉着傘,長相甜美,眼楮亮晶晶地看着齊願。
她們站在傘下,似乎就已經把整個世界拒絕在外。
陸昕頓了片刻,雨傘的手把握着很冰,裸露在外的皮膚仿佛被凍僵。她蜷縮腳背,下半張臉藏進圍巾裏,有種想躲起來的沖動。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齊願已經看到了她。
齊願擡起眼楮,目光純粹又明亮,隔着雨幕宛如一道光降臨在陸昕身上,使她無所遁形。她直勾勾地看着陸昕,仿佛在召喚她。
陸昕站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過去。
短發女生擡起頭,看見陸昕時露出了然的笑容。齊願朝她微微颔首,便鑽進了陸昕的傘下。
短發女生揮揮手,笑得很甜,目送她離開︰“學姐再見!”
陸昕舉着傘,心神不寧地往前走去,她聽見齊願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來,帶着微微的沙啞︰“再見。”
兩人并肩往前走去,一路無話。陸昕不想開口,只是吃力地舉着傘,後來傘柄被齊願奪了過去,替她撐着。
錯過了高峰期的公交車上人不算太多,陸昕頭一個上去,雙人的座位已經被占滿。她選了單人的座位坐下,望着窗外發愣。
好像第一次回家那麽安靜,她心想。
不一會兒,齊願站到她身邊,她似乎不想坐到對面的位子上,而是選擇拉着吊環,面朝陸昕站着。
陸昕嗅到一股很清香的柑橘沐浴露味,她微微擡起頭,和齊願對上視線,然後匆匆地移開。
齊願蹙了一下眉頭,沒有說什麽。
回到了家,陸昕去浴室拿幹淨毛巾,齊願跟在她的身後,安靜地沒有任何聲音。
橘黃色的燈泡下,隔着起霧的玻璃鏡子,陸昕正低頭擰幹淨毛巾裏的熱水,齊願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說︰“你生氣了。”
陸昕怔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沒有。”
她有什麽理由可生氣呢?齊願又不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從頭到尾她都是傻兮兮地一廂情願,齊願就算不喜歡她,也沒有錯。
只是她過于異想天開,還以為自己會是齊願唯一信賴的人。
如果她真的能變得像那個女生一樣,活潑開朗,甜美可愛,所有人都喜歡她,那就好了,齊願肯定也會很喜歡自己。
可是她只是一個自卑又敏感,而且身無長物的人,唯有一顆真心捧得出手,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熱水流過指縫,上升的霧氣竄進眼楮裏,陸昕眨了一下眼,遲鈍地轉過了身。
她平靜地說︰“擦一擦臉吧。”
齊願仔細地看着她,由上往下地掃過,這個過程持續了三十秒鐘,直到陸昕有點招架不住的時候,她才慢慢摘下了口罩。
她眉眼清麗,鼻梁秀挺,蒼白的肩頸上垂落幾根烏黑的發絲。陸昕拿着毛巾,只感覺呼吸一窒,幾欲逃走。
她把熱毛巾貼在齊願的臉上,仰起頭,慢慢地擦拭起來。齊願默默地垂下眼,任她擺弄,像只溫順的羊羔。
擦完一圈,陸昕回頭洗刷毛巾。齊願突然有點笨拙地彎下腰,把頭埋在她的肩上。
“你不要生氣了。”她悶悶地說。
陸昕耐心地回答︰“我沒有生氣。”
“你都不笑了。”齊願露出一只眼楮,從鏡子裏看着她。
陸昕怔了一下,抿起嘴唇,有點苦惱。
她簡單地給自己擦了擦脖子,纖長的頸線宛如一只引頸的天鵝。齊願環住她的腰,很眷戀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陸昕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走到客廳,齊願就抱着她走了一路。
“我真的沒有生氣。”她對齊願說。
“那你為什麽不高興?”齊願松開她,坐在沙發上,眼神清澈。陸昕避開她的視線,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給你撐傘的人是誰?”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齊願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說道︰“你不喜歡我和她說話。”
陸昕呆了一下,對方烏亮的眸子此刻似乎有了洞察人心的魔力,能夠看透一切人類的妄想。
“我……”她張了張口,有些頹然。
“你就是不喜歡。”齊願直直地看着她,用肯定的語氣說。
陸昕移開視線,盯着地板上一個殘缺的漏洞,笑了一聲︰“不喜歡又怎麽樣?”她破罐破摔地說。
齊願湊近她,慢慢地靠上去︰“她是我弟弟的同班同學。”
陸昕差點沒反應過來,有些呆滞地看着她。
“在醫務室外面遇到的。”齊願慢慢地說,“就順便問了點關于我弟弟的事情。”
陸昕呆呆地噢了一聲。
“什麽也沒發生。”齊願說,“我不認識她。”她摟住齊願的腰,像抱着自己心愛的小豬佩奇玩偶一樣,抱得緊緊的,誰也不給。
陸昕的眼睫顫了顫,感覺酸澀的心髒好像突然被賦予了重新跳動的權利。她攀着對方的肩頭,把頭靠在側頸上。
“你可以不用解釋的。”她小聲地說。
齊願輕輕拍她的脊背,仿佛哄小孩子一樣︰“可是你會不高興。”
雨聲漸漸小了一點,烏雲散開,露出柔軟綿白的層雲。有清亮的鳥聲落在樹葉間,帶動熙熙攘攘的風聲。
陸昕突然說︰“我只是覺得……”她垂下眼簾,有些頹唐地慢慢呼吸,“即使不是我,誰都可以幫你。”
齊願抱着她,輕輕搖頭︰“不是的。”
陸昕喪氣地說︰“換成誰都會救你的。”
齊願罩住她的手︰“但只是你留了下來,只有你。”
勇氣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講究天時地利,如果沒有愛做支撐,正常人不會把死去的人帶回家,不會有勇氣和豪門的黑暗面作對,不會一心一意地相信她、支持她。
齊願想,世間吵鬧的人類很多,但只有陸昕是獨一無二的。
她暫時給不了太多,複生後連原本屬于人類的感情都失去了七八分,只懂得笨拙地讨好和安慰,希望能讓她釋懷。
高大的僵屍把人類擁在懷裏,小心而珍惜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她舍不得讓人類感到難過。
陸昕嗯了一聲,聲音很溫柔,像以往那樣充滿愛意地看着她。她們在窄小的沙發上擁抱了一會兒,仿佛是小小一方天地,窗外車輛呼嘯而過,逐漸遠去,聲色塵嚣顯得離她們十分遙遠。
陸昕有一些困,還是強打精神,起來煮了碗面。
吃飽喝足之後,齊願說了一些關于齊思的想法。她從齊思的同班同學那裏了解的東西,和自己看到的相差不大。
一樣是富家子弟,英俊少年,朝氣蓬勃,廣受歡迎。
但是齊思有意在齊願面前表現出一些關于自己不一樣的一面,或許是一種提示。
他大可以繼續裝純,這樣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但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反而開始表露真面目。
陸昕問道︰“你要不要和齊思單獨地聊一聊?”
“我有這個想法。”齊願說道,“但以我現在的身份,在學校裏始終不方便靠近。”
她慢慢地說︰“我想去找我爺爺要一些身份,這樣就方便一些。”
齊願的計劃是讓陸昕親手将自己給齊老爺子信物交付出去。
陸昕笑了笑︰“好,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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