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000

笑容淺淺,一瞬即逝。

餘心月擡了擡眸,又垂下去,纖長的睫毛顫着,遮住眼裏的光。

秦卿“有話?”

鏡子裏的女孩輕輕點了點頭。

秦卿拿起梳子,插進那頭濃密黑亮秀發中。女孩發質很好,握在手裏柔滑冰涼,如一段上好綢緞。

餘心月抿了抿嘴,不點而朱的紅唇像花瓣一樣嬌嫩。

她的語氣軟軟,歪頭望鏡,纖纖玉指點着唇角,“姐姐,不怕我是個壞人嗎?”

說到最後,竟然忍不住輕笑起來,大眼睛彎起,露出可愛的卧蠶,眼角微微往上,帶點緋色。

秦卿心中一動,“我看你不像個壞人,倒像個勾人的妖精。”

美而自知的人最可怕,連簡單的一個笑,也好似在恃美行兇。

餘心月眉眼彎彎,眸光深深,“那姐姐把妖精帶回家,是想做什麽呢?”

小綿羊的皮裝了沒幾分鐘,就忍不住露出大灰狼的本性。

秦卿扯扯薄唇,按住餘心月瘦削雙肩,彎腰至視線相平,盯着鏡中的女孩。

“小朋友,看多了電視劇嗎,你想學妲己,我可不是纣王。”

尾音帶點低沉餘韻,和零星笑意。

餘心月被勾得心顫了一下,笑着說“纣王哪裏配得上姐姐呢?我若是妲己,姐姐就是九尾。”

秦卿站直,拍拍她的肩,“去吃飯。”

侍者早把幹淨的衣服送過來。

秦卿丢給餘心月一套,讓她去換好。

秦卿打量一眼身着黑裙的女孩,替自己抹上口紅,“有點長了,先将就穿。”

本來設計到小腿的連衣裙,現在在小孩的腳踝邊搖曳,被她穿出晚禮服一樣的質感。

餘心月抱着雙肩,酒店空調很足,有些涼。

秦卿抹勻口紅,抿了抿唇,溫柔的豆沙色在唇上暈開,“去挑件衣服披着。”

餘心月打開衣櫃,被旁邊另外一個小物件吸引目光。

是只招財貓的小吊墜,紅線連着,挂在櫃子裏。

招財貓笑眯眯的,兩爪抱住個小小的“燭”字。

二十年前這種手鏈在學生中正流行,傳說在憨态可掬的招財貓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就能逢兇化吉,萬事如意。餘心月也買過一串,不知什麽時候束之高閣。

“還沒決定?”

清清冷冷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餘心月身體微僵。

一截皓腕從她眼前晃過,紅繩雪膚,格外惹人。

晃得她眼睛好像燒起來一樣,忍不住低下頭。

秦卿各色高定中揀選,最後拿起件雪紡披肩,蓋住小孩線條優美的肩。

“喜歡嗎?”

也許是害羞,少女垂下眉眼,安靜地點了點頭。雪紡晶瑩輕薄,看着像片輕飄飄的雲,而小小鎖骨纖細精致,半遮半掩,沒入白雲裏。

秦卿愣了半秒。

眼前的女孩堪稱上帝的傑作,無論皮相還是骨相都是完美。

她的美實在太張揚了,大眼濃眉,雪膚紅唇,濃墨重彩湊在巴掌臉上,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明豔不可方物。幸虧現在還有嬰兒肥增添純真感,稍微壓一下這無方的豔麗。

太外放的美麗,不是什麽好事。

容易遭人嫉妒,引來災禍。

秦卿沒有說話,默不作聲把披肩往前拉了拉,遮嚴實那段鎖骨。

紫羅蘭酒店頂層。

有資格入住行政走廊的人不多,用餐區安安靜靜,零星幾桌坐着人,低頭輕聲交談。

各色餐點擺在幹淨碟中。

秦卿問“喜歡吃什麽?”

餘心月把目光落在碟中烤的金黃的面包上,“面包就好了。”

秦卿淡淡點頭,“自己拿,那邊有廚師,有想吃的讓他幫你做。”

端着高腳杯的男人走來,沉重地說“我聽說小小姐的事了,節哀。”

“謝謝。”秦卿面上沒有表情,漆黑的眸子像結了層薄冰,是不加掩飾的薄涼冷淡。

計傅手微微一頓。

看來秦家大小姐比傳說中更不好親近。

他唇角往上揚,露出一個玩味笑容,自我介紹道“我叫計傅,剛剛回國。”

餘心月聞言,猛地擡頭,瞥向兩人。

計傅,星覺二少,也是秦卿以後的丈夫。

他人模人樣,卻并不是什麽好人,婚後出軌、酗酒、家暴,後來兩人離婚鬧得沸沸揚揚,計傅在媒體前诋毀秦卿,而秦卿也由此再次從幕後走向臺前。

看着風度翩翩,實則是個暴躁又小氣的渣男。

餘心月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輕輕笑了笑。

二十年前星覺不比以後,還是如日中天勢頭正盛的時候。

計傅目光自信,把秦卿當成勢在必得的獵物。

秦卿“恩。”

語氣是顯而易見的敷衍。

計傅似笑非笑,“這些年一直在國外,本來想過幾天就去拜見秦伯父。”

說完,他等了半天,笑意漸僵。

秦卿正眼都懶得給他,不經意看見小孩好奇地往這邊望,大眼睛黑潤黑潤的。見她瞧過來,小孩心虛地低下頭,黑綢般的烏發垂下,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小點紅彤彤的耳朵。

計傅也跟着望過去,沒看清餘心月的臉,只是問“那是?”

秦卿“路上撿到的小孩。”

計傅愣了一下,“撿到的?”

秦卿走到小孩身前,見她手中碟子空空,“怎麽,都不愛吃?”

餘心月咬了咬唇,“不是。”

小腦袋依舊低垂着。

秦卿盯着露出來紅紅的耳尖尖,不知道為什麽,很想伸手去捏一捏。

“多少吃一點東西。”

這樣才長得高。

女孩似乎在別人眼前羞得不行,不見剛才房裏的古靈精怪。

聞言只是把頭垂得更低,拿起勺子去盛湯。

大概是緊張,小手微微在抖。

計傅笑着湊過來,“她叫什麽名字?”

話音剛落,女孩就被吓得手一抖,新鮮溫熱的羅宋湯筆直倒在男人雪白西裝上。

一滴不剩。

“不會小心點嗎!沒長眼睛?!”

男人瞬間變色,大聲吼道。餐區僅有幾個人都循聲望過來。

女孩受到驚吓,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肩頭微顫。

秦卿眼神冷下來,擋在餘心月身前。

“對不起……”

“這可是高定純手工制作,你知道多貴嗎??”

餘心月垂着腦袋。

沒人能看見她面上止不住的笑。

她的聲音聽上去害怕又可憐,帶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賠給您。”

“賠?把你賣了也賠……”

計傅聲音被什麽掐住,戛然而止。

他對上秦卿驟然冷淡的雙眸。

遭了。

計傅心道。

秦卿把這出變臉看在眼裏,反而笑了,“多少錢一件?我賠給計先生好不好?”

計傅摸不清她在想什麽,努力維持風度,“不是錢的問題,既然是大小姐開口,我當然不會追究。”

秦卿冷笑,牽着女孩離開。

計傅讪讪,懊惱地拍了下自己額頭。

這女孩和秦大小姐有什麽關系,不就是路上遇到的嗎?

沒聽說哪個秦家世交有這麽大的孩子?

餐區都是名流,見計傅朝一個小孩大發脾氣,議論紛紛。

“那是誰?也能來頂層?”

“星覺集團二公子,聽說剛回國,前幾年都在外面。”

“果然人不可貌相。”

“這怎麽和他哥比?”

竊竊私語鑽入計傅耳中。

他無比尴尬,僵硬地坐回去。

剛放下酒杯,隔壁桌那對夫婦就起身,換了另外一個桌位。

計傅面沉如鐵,憤憤離席。

女孩吓得面色通紅,大眼睛噙滿淚,一言不發地垂着小腦袋。

秦卿放緩聲音,“剛才怎麽不見你這麽膽小?”

說完,就見女孩嘟起小嘴,悶悶地說“他好兇。”

秦卿揩去她眼角的淚珠“不用管他,想吃什麽?”

女孩搖了搖頭,聲音又細又糯,“不想吃啦。”

“我去給你拿,乖乖坐在這裏。”

餘心月忽然伸出小手,抓緊秦卿的手,“姐姐。”

秦卿低眉,“怎麽?”

女孩揚起小腦袋,梨花帶雨,還吸吸鼻子,軟軟說“我叫餘心月。”

秦卿怔了一下。

餘心月破涕為笑,“我只告訴姐姐。”

秦卿眉目寒意褪去,摸了摸女孩烏黑柔軟發頂,“好名字。”

……

“瑄煌,你妹可真行。”

計傅一手插兜,站在巨大玻璃窗前,俯瞰城市霓虹。

年輕男人懶懶的聲音從手機那邊傳過來,“又怎麽了?”

計傅氣極反笑,“你那個妹妹,真行,一點面子都不給,在一堆人面前讓我難堪。”

“說了最近不要惹她,她連我的面子都不給。”秦瑄煌按按眉心,“你們現在在哪?”

“紫羅蘭。”

“不要操之太急。左右你以後是我妹夫,急什麽?”

計傅這才笑了,往住房走,“這不是提前看看自己未來老婆是什麽樣嘛。”他聲音頓了頓,舔舔嘴唇,“你妹妹,像野馬,想馴。咦?”

房門大開,燈光從裏漏出。

計傅心裏詫異,看見一個服務員正在整理他的東西,地上行李箱已經塞滿。

他怒聲呵斥“誰讓你動我東西的?你叫什麽,我告訴你,你現在被開除了了!”

年輕的服務員不卑不亢,“是大小姐的意思,她讓我幫您打包東西,送您離開這裏。”

計傅大聲說“我是顧客,我還不能住這裏?”

“如果您想入住,請到樓下辦理入住手續。頂層只對會員開放。”

計傅按緊門把,手背青筋迸發。

他看着侍者,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是會員嗎?”

“大小姐說,您現在不是了。”

侍者低着頭,補刀“以後也不是了,永遠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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