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再審阿裏滾

“歲歲金河複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冢,萬裏黃河繞黑山。唉,可嘆我生逢亂世,欲立戰功不得,欲護家小不得,欲孝父母不得,真是歲歲金河複玉關啊!”

太子氈車裏,着便衣的耶律倍負手仰望天空,悠悠嘆氣。空有一腔報國心,棋琴書畫樣樣精通,熟讀孔孟之道,對漢文化推崇備至的他卻每日不得不着铠甲奔波于戰場上,博大的治國之才無法施展。

扈從親兵掀簾禀告:“太子,阿裏滾帶到。”

耶律倍點點頭,回頭坐下。

“不要讓任何人進帳。”他吩咐扈從親兵。

“諾。”扈從親兵讓阿裏滾進帳,自己倒退出帳。

阿裏滾臉上已清潔幹淨,恭身進入跪下:“屬珊軍下士阿裏滾見過人皇王!”

耶律倍站起身,緩緩走近阿裏滾,“你是從哪部入伍的?父母都是哪族人?”

“小的父母乃瓦裏奴隸,系當年罨古只一族,因參與滑哥叛亂而沒入瓦裏。幸地皇後三年前将小的選入屬珊軍。”

耶律倍蹲下看着阿裏滾,輕聲說道:“地皇後對你有提攜之恩,你為何欺瞞于她?”

阿裏滾吓得将頭磕于地面:“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回漠北後本王會将你的父母提至太子府為奴,你可願意?”

阿裏滾大喜,“謝人皇王恩典!謝人皇王恩典!”

耶律倍淡淡一笑:“起來說話吧,本王懶得蹲下看你眼睛。”

阿裏滾站起身,但仍将頭低垂不敢仰視耶律倍。

“你這手肘和腳肚是怎麽受的傷?嚴重嗎?”耶律倍朝阿裏滾的胳膊和腳肚看了看,關心地問道。

“手肘是從桑乾河爬上烏鴉嶺時受的傷,腳肚是與晉軍遭遇時的箭傷。謝謝人皇王關愛,末将已無大礙。”

“你回營多久了?”耶律倍轉身漫不經心地問。

阿裏滾恭身答道:“一天半。”

耶律倍點點頭:“回營一天半了,怎麽不去醫士那裏換些醫藥?”

阿裏滾愣了一下,回答:“末将晚些時候便去。”

“這外傷包紮得很嚴實,是誰給你包紮的?”

“一名漢人。”

“然後呢?我是說他給你包紮完後?”

“末将刺死了他。”

“哦?他知道給你包紮好後死神就會降臨,所以特別仔細特別認真地給你包紮的嗎?”耶律倍轉過身盯着阿裏滾。

阿裏滾嘴張了張,有點吭哧:“就胡亂包紮了一下,傷口并不嚴重,只是皮肉外傷,未及骨胳。不勞人皇王挂心。”

“本王自是不挂心你。”耶律倍負着手踱步,“把那些未曾禀告地皇後的事情統統告之本王吧,本王概不追究你欺瞞之罪。”

阿裏滾吓得再度跪下:“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耶律倍淡淡一笑:“你有什麽不敢的?你回營一天半卻沒有去醫士處包紮傷口為何?”

“因為——”

“讓本王來告訴你吧,因為你這傷口不是随便包紮的,是将漢人的衣服撕爛後當布條,裏面還塗有藥泥,你之所以回營後還不去找醫士換,是因為你相信那人,相信那給你包紮傷口的人。對不對?”耶律倍盯着阿裏滾的眼睛。

阿裏滾有些顫抖。

耶律倍走近她,突然伸手一把将阿裏滾手肘上的布條帶撕下,嘩啦一聲,阿裏滾塗有墨綠色藥泥的手肘暴露在外。

阿裏滾痛得尖叫一聲。

耶律倍抓着她的胳膊細看:“這藥泥是略懂藥材知識的人就地采摘杜鵑花和金銀花搗碎後給你敷凃上的。本王自幼熟讀醫書,哪能不知這等小兒科?你之所以回營後不去找醫士換藥,是因為那給你包紮之人說過什麽,對嗎?”

阿裏滾疼痛難忍,但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耶律倍緊緊地抓住阿裏滾的胳膊:“告訴本王,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本王!”他用力一甩,阿裏滾跌倒在地。

阿裏滾擡起頭,雙眼含淚,卻咬緊牙關不說一句。

“把你所看到的所聽到的一切告訴本王,本王可以不追究你欺瞞之罪。你若有所欺瞞,想想你的父母吧,他們還在瓦裏當奴隸。”耶律倍不再說話,拿起那張畫師根據阿裏滾描述所作的畫像端詳。

良久,阿裏滾終究鬥不過耶律倍的心理戰術,只得說道:“她說過她們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我身上,所以我不可以亂說話。”

耶律倍回過頭,平靜地問:“他?誰?”

阿裏滾指指耶律倍手中的畫像:“她抱着皇長孫,如同可敦一樣聖潔,她在保護她身邊所有的人,也在保護皇長孫。如果我亂說話了,她們全都得死。我不能讓她們死。”

耶律倍點點頭:“你是一個善良的好姑娘。木葉神山奇首可敦和諸神八子會庇佑你一生。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本王吧,本王說話算話,絕不追究你的罪。”

阿裏滾咬咬牙,終于将那天發生在鳳凰山上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講給耶律倍聽。

“請人皇王恕罪,末将當時之所以沒有說出皇長孫在佛寺,末将相信皇長孫受木葉神山諸神庇佑,既然能有中原漢人保護,那便任何人都傷他不得。而那些中原漢人姑娘,如因保護皇長孫而死,天神便會懲罰我九生九世。”阿裏滾伏于地上。

耶律倍長長地嘆氣,“三個漢人小姑娘竟将我兒渡過桑乾河藏于鳳凰山,真是匪夷所思。那依你看,那漢人小姑娘是真的不知我皇兒身份嗎?”

“應當不知。只是知道皇長孫身份尊貴。”阿裏滾說,“那漢人小姑娘像皇長孫的娘親一樣将餅含在嘴裏喂食,末将親眼所見。”

“像娘親一樣?”耶律倍有些不置信。

“末将失言,我是說,”阿裏滾有些手足無措,“我是說她極愛護皇長孫。”

“本王知道你的意思。”耶律倍漫不經心地說,心裏暗暗思忖:怎麽會?一個漢人小姑娘像娘親一樣疼愛他的皇兒?

“紅蓼?她真給你取名叫紅蓼?”耶律有些好笑地問。

“是啊,這名字末将聽着還蠻好聽的。”阿裏滾擡頭略有笑意。

“她這是損你的呢,你倒真是天真。”耶律倍嘲笑道,“把你當作一劑怪藥。”

阿裏滾咬咬嘴唇:“我從來就沒有過漢人名字。這名字聽着好聽,我喜歡。”

“這也喜歡?”耶律倍覺得不可思議,“我看你是喜歡上那漢人小姑娘而不是喜歡這名字吧?”

阿裏滾不好意思地低頭,“我喜歡有個漢人名字,不管這名字是啥意思,只要有了漢人名字就好,而且紅色的花多好聽好好看啦。”

耶律倍無可奈何地嘆氣。沒文化的人真是可怕。

“末将欺瞞天皇帝、地皇後和人皇王,但死不辭。只是那漢人小姑娘說了,她們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末将身上,末将求人皇王勿殺那三人,那末将雖死也未毀誓言。”阿裏滾叩頭如搗蒜。

“你寧可自己死也要為她們求請?你甚至不知她們的名字?”耶律倍有些奇怪地問。

“末将知道,自古契丹八部與中原漢人勢不兩立,世為宼仇,彼此仇殺。可是末将當時心裏是答應了要保護她們的,如果她們保護皇長孫一樣。如果木葉神山要懲罰庇護仇人的人,那是我,不是她們。求人皇王成全。”

“你倒是一個忠誠的傻丫頭,就為一口餅,就為一把藥,你倒舍得為她們死了。”耶律倍有些憐憫地望着地上還在不停叩頭的阿裏滾。

“起來吧,你得把皇長孫找回來,這一生都得護着他,我饒你不死。”耶律倍嘆口氣,“今日在本王面前所說,不能告訴任何人,哪怕是木葉神山二聖。否則,你和那些漢人小姑娘都得死。”

阿裏滾驚愕地擡頭:“人皇王不殺末将?”

“本王成全你的誓言,不殺那三個中原漢人小姑娘。但你這一生還有另一個誓言要遵守:找回皇長孫,守護他一生。你能做到嗎?”耶律倍拿着畫像自言自語:“不要讓任何人傷害皇長孫。”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