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明臺睜開眼,看到郭騎雲。
郭騎雲剛剛發報完畢。這裏是面粉廠明臺辦公室正下方的地下室,被明臺改造成小組臨時基地。他發現自己被鎖着,兩只手不能動。明臺面無表情:“驗明正身了?”
郭騎雲沒有回答。
明臺躺着,看天花板:“我女兒幫上忙沒有。他們走得痛苦麽。還是說你補槍了?”
郭騎雲還是沒有回答。
明臺跳起來擡腿踹郭騎雲,郭騎雲終于忍無可忍把他掀翻在地鎖喉:“你是不是真的一直當自己是王天風?他是王瘋子你是明瘋子!你知道他為什麽瘋嗎?因為他的老團長是個瘋子!他瘋,所以你也瘋!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姓明的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明臺被他壓制,動彈不得。郭騎雲拎着明臺領子就是一拳:“清醒一點!”
明臺咧着嘴沖他笑,牙縫裏都是血。他一歪頭想咬出領刀來吞掉,發現領刀被卸。
郭騎雲扔了他,焦躁地打轉:“神經病,都是他媽神經病。”
現在明臺被鎖着雙手,郭騎雲也不一定打得過他,因為他不要命了,也不知道疼,一門心思找死。存心找死的人天下無敵。
郭騎雲無奈:“你別作了!你們家那倆都沒死!好了吧!”
明臺一臉傷看他。
“我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我能說的,會告訴你。我不能說的,只能保密。但我不會騙你,這是家法。”
明臺直勾勾看郭騎雲,不眨眼,眼淚往下淌,紅着眼睛卻像要吃人。
“我接到命令,關你兩天。熬着吧,組長,別一哭二鬧三上吊的。”
郭騎雲收拾收拾想上去,明臺機械問:“剛剛發報說什麽?終于證實我沒叛變忠誠到可以為了指令殺自己家人?”
郭騎雲爬上樓梯,關了地下室門。
明樓進入七十六號第一項工作,重新審閱最近幾個月內“投誠”人員所有資料。重慶跑來的,上海叛變的,厚厚一大疊。
明誠依舊是秘書長,站在明樓門口,随時給被明樓請來七十六號“約談”的官員們開門。
進去前惴惴不安,出來後面若死灰。
明秘書長對着他們微笑。
李士群在辦公室摔了杯子。蘇成德和張國震降低自己存在感,等李士群把邪火發出去。陳公博這兩天剛從日本回來,不得了,身價往上翻着滾地漲的時候被刺殺,不好好折騰對不起天時地利人和。李士群拍桌子低聲怒道:“姓陳的死了就罷了,死人才不會拿喬!早前他想擠進七十六號沒成功,現在送上門的機會狗都會叼!軍統還真都是廢物,怎麽就沒弄死!”
陳公博去南京對着汪兆銘和陳璧君一頓哭。他是汪兆銘嫡系,對上周佛海處處受委屈。汪兆銘是個沒主意的,陳璧君一向看陳公博順眼,于是默認陳公博借題發揮,把上海當成張毯子抓起兩角玩命抖。
陳公博是上海市長,先前沒實權,夥同明樓終于占了一回上風。明樓是真好用,周佛海終于發現這個家夥除了斂錢居然還有別的本事,隐隐有些後悔。
六月二十四日夜陳公博被刺,二十五日明樓去南京,二十六日進入七十六號,當天約談幾個人。
明長官在七十六號很忙。
二十七日晚,明臺推開家門。
明鏡用艾葉熏房間,阿香用菖蒲水拖地板,叽叽喳喳跟明鏡抱怨:“大小姐,我可招蚊子了!已經被咬了一個包,在胳膊上,您看您看!”
明鏡看到明臺,很驚訝:“不是說要出差好幾天?”
明臺上前擁抱她,直接抱起來轉圈。明鏡吓得拍他:“沒大沒小!”
明臺放下明鏡,把她往客廳推一推:“大姐,離遠一點。”
然後他就進了明樓書房。
開始砸。
明長官見完今天日程上的最後一個人,下班。他一打開房門,英挺的明秘書長讓他心生愉悅:“站一天?”
明誠抱怨:“七十六號這麽小,可不就得站門外?您給我辟個秘書處呗?”
明樓含着笑意:今天淨在門外吓唬人了吧。
明誠聳肩:昨天大掃除有點累,今天要散散心。
明樓的車報廢,日本人特別調撥一輛防彈車給他,挂日本領事館的牌。這在中國人官員裏獨一份。日本領事館的車,在上海能橫着開。
明樓坐在後面悵然:“插日本旗就要氣死大姐了,挂日本牌子大姐看到會說什麽?”
明誠看一眼後視鏡:“你先考慮回家怎麽應付老三吧。”
明樓大笑:“老三有個好處,總是會主動出擊。他小時候哪次不是一欠修理就馬上找你?”
明誠苦笑。
他們把車停在街對面,走回家。門房看見他們欲言又止,他們走進客廳才明白為什麽——明樓書房裏呯梆亂響。明鏡站在書房門外直跺腳,被阿香拉着不能進去:“明臺你發什麽瘋!那是你大哥的書房!天啊這是怎麽回事!”
明臺要把明樓的書房砸個稀巴爛。
明樓很平靜,推開門,走進去。明誠攙扶大姐:“大姐,您往後站站,別被波及。”
明鏡更着急:“你快進去看看!”
書房裏明樓喝道:“兔崽子你幹什麽?”
明臺咆哮:“砸你個死漢奸的書房!死漢奸!”
“反了你了!”
不知道什麽東西嘩啦一響,接着就是什麽玩意兒倒地。
明鏡就要往裏沖,明誠攔着:“大姐沒事兒,我去看看。”他翻翻眼睛,覺得打得差不多,非常優雅地把對開門往兩邊一推,請客廳裏兩位女士欣賞扭打在地撕成一團的明長官和明三少。
“啊。”明鏡說。
明鏡這輩子經過的暴力不過是用木棍敲明家兄弟,見過的暴力也就明誠揍七十六號特務。成年雄性動物徹底豁出臉的厮打她第一次見。
所以她不知道如何反應。
明誠慢條斯理削了個蘋果,舉在明樓和明臺上方:“你倆趕緊分勝負,誰勝誰吃蘋果。”
明樓的書房一塌糊塗。晚飯時明樓嚴肅宣布:“書房收拾好之前我絕對不在裏面睡。”
明鏡沒好氣:“那你睡哪兒?”
明樓道:“明誠那裏吧。”
明誠幫阿香舀粥:“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書房砸壞的東西,你們誰賠。”
明樓權當沒聽見,明臺也沒聽見。明誠冷笑:“砸的時候痛快吧。賠東西就只能快痛了。”
明臺樂:“我早就想砸了,你們不了解我?老大在僞政府裏任職第一天我就該從香港回來砸他的書房,可我竟然忍到現在。大姐我也是挺有長進的。是吧漢奸。”
明樓一摔筷子,明鏡雙手往下一壓:“可以了都去給我睡一覺有話明天說!”
明臺繼續:“老大去當漢奸與大姐你的要求不符啊您也不反對。他應該趴在條凳上挨家法,是吧誠哥。”
明鏡拍案而起:“你們一個個都想造反是吧!我對你們什麽要求?活着算不算?都閉嘴!明天我叫阿香去買倆條凳,你們仨一人一條!”
洗漱過後明樓上二樓,把明誠的房間門摔得山響。明臺哼一聲,自己回房,摔門,更響。過一會兒沖出來站在二樓:“阿香,明天吃蛇羹。”
阿香一愣:“啊?”
明臺回屋。
明誠幫大姐削蘋果,大姐吐口氣:“我還想明臺這口火從過年悶到現在,得什麽時候發。”
明誠笑:“發出來就行了。”
大姐看明誠,沒說別的,拍拍他的臉:“蛇羹就算了,我怕那玩意兒,鳝魚都不敢吃。”
“哦。”
晚上入睡,明樓和明誠什麽都沒穿。
他們緊緊相擁,只是擁抱。皮膚相合,傳遞觸感和溫暖。明樓捏捏明誠的脖子,上下捋他的背。明誠被按摩得挺舒服,明樓也被他皮膚的觸感取悅。愛人的撫摸擦起一道觸覺的火線,向四周迸射,燙起一片戰栗的雞皮疙瘩。
這幾天值得紀念。終于成為颠倒上海的漢奸。大權在握,結黨營私,賣國賣民,唯利是圖,什麽什麽。
明誠摟着明樓的腰,用他的肩膀蹭臉。蹭舒服了打個哈欠。
“我們在墓裏也要這樣的姿勢。”明樓忽然道。
“可是現在大多數是火化。我覺得火化好。”
“那就把骨灰摻在一起?不,不好,還是分開。”
明誠抽鼻子,懶洋洋:“為什麽。”
“親愛的,我再怎麽愛你,也要保持我獨立的自由。”明樓很嚴肅,“所以咱們還得是兩個盒,這樣比較有私人空間。”
明誠就快睡着:“先生,睡吧,明天上海還等着你叱咤風雲呢。”
明樓摟緊明誠:“誠先生,我覺得……”
明誠閉着眼,伸手拉拉明樓的耳朵,代表關燈,結束睡前談話。
晚安,我的愛人。
晚安,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