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升高三的那個暑假,陳越泱去了一次醫院,他身體底子不太好,但也沒生過什麽大病,他自己也不愛去醫院,這還是這幾年頭一次去,他有點茫然的挂上號,找了好一會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精神科。
這裏排隊的人不少,但像他這麽大的不多,大多數是些三十歲的大人,陳越泱坐在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看着前面的屏幕等着叫號。
今天是工作日,他還有一星期就要開學了,這是第一次出門,陳越泱聽着周圍嘈雜的聲音,覺得有點頭疼。
“86號,陳越泱。”
問診室裏隔音很好,特別安靜,陳越泱摘下口罩在醫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醫生問一句他答一句,特別配合。
“所以你是晚上一直睡不着,吃不下飯,特別容易累,對吧?”
醫生是一個頭發花白的爺爺,帶着黑色框架的眼鏡,長得特別和藹,陳越泱盯着他看了一會,忽然有點想哭,他緊緊蹙起眉頭憋了回去,眼皮紅紅的點了點頭。
“你才十七是吧,馬上要上高三了,你父母沒有陪你來嗎?”
“在國外,兩年沒回來了。”
“有其他家人嗎?”
“爺爺奶奶上半年都去世了。”
醫生沉默了一會,低頭寫了張單子,“你去做幾項檢查,四項人工檢查五項自測,你現在做的話結束可能要下午,明天早上來取結果,然後到我這來找我,我明天還在這。”
“好,謝謝。”陳越泱接過單子,沒說什麽,很快出去了。
陳越泱不是很想做檢查,但這次開學後就是高三了,他也沒什麽其他辦法,以前爺爺奶奶在還能幫他出主意,現在就剩他自己,只能向前看。
檢查過程比醫生估計的慢一些,全都做完已經傍晚了,陳越泱一整天沒吃飯,也不覺得餓,打了個車回家了,剛到家門口接到了陳郁的電話,問他高三有什麽打算。
“打算自殺。”陳越泱平靜的說完這句話,把電話挂了。
第二天天亮了後,陳越泱睡着了一會,也沒睡多久,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叫他去拿檢查報告。
沒什麽好拿的,陳越泱自己已經猜到檢查結果了,要不然也不會去醫院,他覺得自己不算嚴重,至少沒有自殘傾向,就是情緒太差,影響身體,最近體重下降很快,總是胃疼,他覺得自己頂多是個輕度抑郁,想開點藥吃調理一下。
挂了電話後,陳越泱頂着大太陽出門了,被太陽曬的有點頭暈眼花,還沒坐車已經開始暈了,他又返回去,推了電動車出來。
最近查的嚴,騎車必須戴頭盔,陳越泱上學期剛買的,沒戴幾次,夏天戴上特別熱,陳越泱眯着眼,看着前面的紅綠燈出神。
今天路中央指揮的交警是穿着紅馬甲的志願者,也有可能是沒戴頭盔被罰來站崗的,總之前面那個紅馬甲工作特別認真,看起來不是多麽會指揮,但一直沒停下,陳越泱隔着人群看了兩眼都覺得累。
“大爺您怎麽不戴頭盔啊!”紅馬甲指着一個大爺飛快跑了過來,把大爺放在車筐裏的頭盔拿出來給人戴上了。
大爺躲不開,“能不戴嗎,太熱了,撞就撞吧我不怕死。”
“我就是不戴頭盔被抓來的,戴個頭盔怎麽還車上怕不怕死了呢,”紅馬甲聲音很亮堂,個子也特別高,帽子下面露出來的半張臉輪廓分明,膚色有些黑,笑起來呲着一口白牙,“咱們啊,得好好活,日子還長着呢。”
後面的響起了喇叭聲,陳越泱夢如初醒,坐直了擰動車把,路過那個紅馬甲之前沒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人已經轉過身去路邊了,留下一個肩膀寬闊的背影。
一星期後,陳越泱坐在學校的連廊上,又一次眯着眼看見了說日子還長着的紅馬甲,然後他扔了那盒沒吃完的氟西丁,再然後,他認識了薄淙。
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此刻正放在桌子上,陳越泱洗了個澡出來,看見陳郁和蘇文言還坐在沙發上盯着看,一瞬間兩個人像老了十歲。陳越泱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轉身回房間了。
薄淙給他打了兩個電話,他都沒接到,他拿吹風機吹幹了頭發,鑽進被子裏,然後點開微信,給他打了視頻過去。
“急死我了。”剛一接通薄淙的聲音就立馬傳了過來,“你爸媽說你了嗎?”
那邊聲音有點亂,大概是在看電視,薄淙正在吃飯,說話間已經放下筷子出去了,大概是站在院子裏,有些暗。
“沒有,我們聊的很和平,”陳越泱湊近了點屏幕,“但是他們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了?”
“看出我男朋友是誰了。”
“啊,我好像沒幹什麽吧,怎麽認出來的?”
“咱倆磁場不一樣呗。”陳越泱笑了,“你怎麽才吃飯啊?”
“在我奶奶家吃晚飯呢,快過年了,老是來親戚。”
“那你快回去吧,別讓大人等你。”
“哎,”薄淙趕快喊了一聲,怕陳越泱挂斷,“我想你的時候你能不能出來,在去接你來我家,或者出去玩,都行。”
“好,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想我?”
薄淙拿着手機走遠了些,湊近屏幕說:“現在就很想。”
兩個人對着手機笑了好一會兒,一直到薄淙奶奶出來叫薄淙才挂斷,薄淙收起手機跑回屋裏,在外面凍的手都有點僵硬了。
董佩蘭正在沏茶水,見他進來随口問道:“跟誰打電話去了?”
薄淙接過茶壺去給爺爺奶奶倒水,高聲回答說:“跟我對象。”
“喲,真找對象了?”董佩蘭眼睛都亮了,轉頭沖廚房裏的薄林山喊,“你兒子找對象了你知不知道?”
“我哪知道。”薄林山滿不在乎的說。
奶奶挺好奇的,端着杯子問他:“是平江人嗎,還是我們這裏的,你同學嗎?”
薄淙端了個板凳在奶奶旁邊坐下,“是我們這人,比我大一歲,大二的。”
“長什麽樣子啊?”
薄淙想了想,說:“長得特別漂亮,很白挺瘦的,他的眼睛很亮,脾氣特別好,像小貓一樣。”
奶奶聽完就笑了,特別開心的摸摸薄淙的頭發,“小貓可機靈啦。”
“對喽,他就特別機靈。”薄淙有點特意的說,然後他想了想,又說:“但是他可能和你們想的不太一樣。”
董佩蘭問:“怎麽不一樣?”
薄淙這下又不說了,“反正就是有一點不一樣,但我不在乎,我覺得你們會在乎才說的,以後告訴你們。”
這時候爺爺終于慢悠悠開口了,“你自己都不在乎,我們還有什麽好說的呀,你們兩個人在一起,覺得過的是好日子就行。”
“你從小到大哪件大事我們替你做過決定啊,你自己覺得好就行,我和你爸只管給你拿彩禮錢。”董佩蘭笑眯眯的看着薄淙,“真是長大了,都找對象了。”
薄林山刷完鍋,圍着圍裙從廚房出來拿碗筷,看着圍坐在一起的一家人,“哎喲,這都說到彩禮上去了。”
董佩蘭站起來去幫忙,“是呢,還不知道人家要多少呢。”
“要多少都給,本來的事。”
薄林山和董佩蘭美滋滋的說着,薄淙沒說話,歪着身子給陳越泱發消息。
[我媽剛才說,也不知道你要多少彩禮錢。]
[你想得美,真到那時候,說不定把咱倆一起趕出門。]
薄淙看着陳越泱回過來的消息笑了好一會,端過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杯才壓下去。
[你別小看我爸媽,他倆有時候想法特別牛,真的。]
[是嗎,我就記得你媽了,你倆長得特像,她特別熱情。]
[我比她還熱情,只要你說話,我就去接你出來。]
[等我爸媽情緒穩定了,我就出去。]
此話一出,薄淙瞬間覺得陳越泱特別可憐,前兩年自己過年,今年好不容易不是自己了,還要應付吹毛求疵的爸媽。薄淙心想,要是陳越泱是他爸媽的兒子,董佩蘭做夢都能笑醒。
臨近年關了,桃溪路上人有多了起來,薄淙家店裏每天都特別忙,寧梁白天都被抓過來當勞力,和薄淙兩個人算賬不如董佩蘭自己算的明白。
陳越泱打來電話時薄淙正盯着賬本兩眼發直,寧梁坐在他旁邊推了推他,“你對象電話。”
薄淙把筆遞給寧梁,接了電話,“睡醒了?”
“早就醒了。”陳越泱那邊的聲音裏夾雜着風聲,“我都快到你家了。”
“你來我家了?”薄淙立馬站了起來,往門口走,“你怎麽不跟我說,這麽冷你自己走過來的嗎?”
“我坐車呀,然後你家那邊車停的特別多,開不進去,我就自己走進來了。”
“我這就過去。”
薄淙拿起外套跑了出去,陳越泱已經從路口走過來了,正笑着沖他招手,薄淙頓了一下,一陣暖意從心裏冒出來,他的臉都有點熱了,他沒忍住笑了,飛快跑過去,一把抱住了穿得鼓鼓囊囊的陳越泱,直接把人抱起來轉了一圈。
陳越泱瘋狂推開薄淙圈着他的胳膊,“你先放開我,都是人。”
“我知道都是人,要不我就親你了。”薄淙低下頭小聲說,拉着他的胳膊往家裏走,“這是驚喜嗎?”
“這就算是驚喜啦?”陳越泱把圍巾拉下來,笑着看他,“你真容易滿足。”
“看見你就是驚喜。”
寧梁坐在收銀臺後面看見兩個人進門後立馬站了起來,“會算賬的來了,那我走了。”
陳越泱脫下外套,“算什麽賬?”
“就今天賣貨的賬,我媽讓我倆算,我們倆能算明白什麽。”薄淙把進貨單子和今天的賬單推給陳越泱看。
陳越泱坐下就開始算賬,他也沒算過賬,但他數學很好,稍微一看也能看明白是怎麽個算法,薄淙彎着腰趴在他旁邊,看着陳越泱認真的側臉,伸手碰了碰,陳越泱沒動,也沒理他。
現在店裏沒人,薄淙得寸進尺的湊過去,輕輕在陳越泱臉上親了一口,陳越泱抿着嘴偷偷笑了,還是沒動,薄淙也跟着笑,又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口。
陳越泱這次回頭看他了,眼裏帶着笑,兩人離得很近,薄淙眼裏的想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陳越泱沒忍住笑了,擡起手輕輕抓住薄淙的衣領,湊了過去,“你怎麽這麽急啊……”
“薄淙!”
陳越泱的手猛地一抖,立馬松開薄淙順勢推開了他,兩人驚魂未定的轉身看過去,董佩蘭正從後門過來,手裏抱着個大紙箱,走過來看着神色木讷的兩個人。
“你們在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