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陪伴
元旦過後,最大的節日就是春節。春節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裏最特別的一個節日,這一天被賦予了太多象征意,親情、團圓、一團和氣……遇到的所有問題都可以用一句“大過年的”來一語帶過,從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長達半月有餘的日子裏,沒有任何事是用一句“大過年的”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句。
這是餘妙音變成貓的第一個春節,遠比她想象的冷清得多。
大年三十這天,餘妙音趴在沙發上無聊地掃尾巴。蕭曼趴在書桌前埋頭寫字,不知道寫什麽,餘妙音不敢打擾,趴了一個上午,擡頭看了眼牆上的挂歷,挂歷上的某個日子被畫了一個圈,紅色原子筆痕跡,觸目驚心的紅色。
那個日期底下有兩個小到看不見的漢字:除夕。
過年了啊,餘妙音想,也不知自己的爸媽怎麽樣了。餘妙音已經慢慢對自己出意外那天的事有了些印象,她模糊地記得自己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失去意識,大概就是那一下把自己砸死了,誰知命不該絕沒死成,靈魂投胎成了一只貓。
事到如今,餘妙音對自己還能變成人已經沒有太多的奢望,畢竟她的肉身已經死了那麽久,大概早就已經火化了。屍骨無存,世界上再也沒有餘妙音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如果沒有遇見蕭曼,如果蕭曼沒有恰好把自己帶回家,餘妙音能不能活到今天還未可知,所以她的生命裏再沒有了從前的親人朋友,只剩一個蕭曼。
大年三十,餘妙音以為蕭曼會回家過年,誰知蕭曼在書桌前忙忙碌碌,一直到了下午四點也沒有走出小出租屋回家過年的打算。餘妙音無聊地在沙發上睡了一覺,又醒了過來,蕭曼還在忙活。
學姐神神秘秘在忙什麽呢?餘妙音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縱身一躍跳下沙發,悄摸着走近蕭曼的書桌,她現在越來越适應做一只貓,跳躍走路專業得很,有模有樣跟個真貓似的。
“喵~”餘妙音扒拉着桌邊跳上書桌,在蕭曼眼前走了兩個來回,發現原來蕭曼在畫一幅畫。
那是一幅黑白的人物素描肖像,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九十,一個滿面滄桑的中年男人形象躍然紙上,包括眼角的每一道皺紋和鬓角的每一根白發,一絲不茍,連眼底的渾濁都格外真實,好像這個男人真的活生生站在眼前。
蕭曼畫這幅畫時手邊沒有放任何參照物,似乎她筆下男人的面貌她早已了然于心,鉛筆時輕時重地落在紙面,和紙面摩擦碰撞,留下深淺不一的輪廓陰影。
餘妙音本身就是學美術的,有些功底,一眼就看穿了蕭曼手上的功夫,暗嘆她每年的獎學金不是白拿的,一個建築生,這一手素描功夫連餘妙音這個“專業人士”都自愧不如。這得畫了多少年才能完全對畫中人的樣貌了然于胸,以至于她甚至不用一張照片作為比照,全憑心裏記憶,那人的樣貌就已經如此活靈活現。
蕭曼的兩只手都沾着鉛筆灰,黑灰色的筆芯沾染進蕭曼的虎口指頭的紋理,餘妙音用尾巴掃過她的筆尖,蕭曼被餘妙音打斷,停了筆,擡頭,發現自己養的那只小貓咪正站在自己桌前,尾巴一掃一掃,于是放下筆想去摸她,手伸到一半,再看看一手的鉛筆灰,又縮了回來。
“妙妙餓了麽?”蕭曼問。
“喵。”餘妙音搖搖頭,繞開蕭曼快完成的作品,前爪撲進蕭曼懷裏,從爪子肉墊裏伸出修剪整齊的指甲勾住她的衣領,後爪支撐着桌面,小腦袋努力擡起來,舔了舔蕭曼的下颚。
蕭曼被她舔得癢癢,心底的陰郁消失一些,哈哈笑着站起來,“妙妙別鬧,我去洗個手。”自從蕭曼上次把餘妙音撿回來,她的毛一直是灰蒙蒙的,明明是只小白貓,雪白可愛漂亮得很,卻一夜之間成了只小灰貓,蕭曼自責得不行,養了快兩個月才把餘妙音一身白毛給養回來,她可不想再在妙妙漂亮的毛皮上染了什麽髒東西。
蕭曼移開凳子起身去洗手,餘妙音也趕緊跳下桌子跟了上去,雖然學姐什麽也沒說,餘妙音能感覺到,她心情不好。在這麽一個舉國歡慶的日子裏心情不好,想必是真的戳痛了學姐的傷心事,餘妙音沒法替學姐分擔,只好陪着蕭曼,讓她別那麽難過。
洗了手,蕭曼抱着餘妙音坐在沙發裏一語不發。天黑得早,客廳沒開燈,雖然冬天暖氣開得很足,學姐的懷抱也很溫暖,餘妙音卻覺得冷。
“過年了。”蕭曼雙目呆滞地對着牆上的挂鐘,眼神游離。
到了下午四點半,出租屋從來沒人敲過的大門被人敲響了,蕭曼充耳未聞。
門又被敲了幾次,蕭曼依舊像沒聽到一樣。
最後門被粗暴地捶得砰砰砰響了幾下,屋外敲門的人高聲道:“阿曼!開門!”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強忍怒火。
蕭曼終于動了。她放下手裏抱着的貓,站起來給那個神秘女人開門。她深吸一口氣,扭動門把手,門終于開了。
那是一個保養得當的婦人,一身黑色過膝呢大衣,圍了條白色羊毛圍巾,頭上斜帶着一頂貝雷帽,表情嚴肅,絲毫沒有過年的喜氣洋洋。
“讓你回去過年,為什麽不回去?”婦人高貴地站在屋裏掃了一圈,重點落在縮在角落的餘妙音身上,就那麽瞟了一眼,餘妙音渾身炸毛地打了個寒顫。她趕快站起來抖抖毛,順帶着卸去一身不安。
這女人真可怕。餘妙音躲在蕭曼腳邊,企圖躲開婦人的視線。
“你養了只貓?”女人又問,看向蕭曼的眼神中有一種餘妙音讀不懂的東西。
“和你無關。”蕭曼道,餘妙音又打了個抖。
餘妙音一直知道蕭曼這個人性格冷得很,沒什麽朋友,除非必要時候絕不出門,典型的阿宅,她又和別的宅不一樣,雖然不愛出門,卻作息規律,把家裏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就好像一段既定程序,每一天都過得一模一樣,什麽時候起床,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洗衣服打掃衛生,什麽時候學習。
時間長了,餘妙音為了找點新鮮感,故意打壞個碗,故意踩了花盆裏的泥土帶進客廳,故意給蕭曼找點麻煩,蕭曼總能最迅速地處理好一切,又回到她那個固有的既定程序。
這不像宅,更像一種自閉。
是的,自閉,蕭曼生活在自己設置的死循環裏,別人進不去,她也出不來。
餘妙音胡思亂想,婦人又說話了,“阿曼,別倔了,跟媽媽回家過年吧。”上一秒還能凍死個人的女人這一會兒語調春風和煦,跟精分了似的,餘妙音都快不敢相信是同一個人。
原來這個女人是學姐的媽媽。餘妙音這樣想着,更加夾緊了尾巴,生怕給學姐媽媽留下什麽惹人厭煩的壞印象。
“回家?”蕭曼冷笑,“我爸他也想回家,他想回家都想了十幾年了。”
餘妙音回頭看了眼書桌的方向,想想學姐畫了一整天的那副畫,說不定那個就是她的父親。
蕭阿姨嘆氣,“阿曼,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好歹是你母親,血濃于水,你不能這麽對我。”
蕭曼連嘴角邊的冷笑都消失了,面無表情地盯着地面一語不發。
蕭阿姨苦口婆心地勸她:“阿曼,你已經年沒回去了,你的弟弟妹妹今年已經9歲了,她們老問我,姐姐在哪,什麽時候回家。”
蕭曼就像聽笑話一樣聽完母親的勸說,譏諷道:“我姓蕭他們姓趙,我沒那麽大的面子,往自己臉上貼金。”末了,她又嘲弄地補了一個稱呼:“趙太太。”
蕭母顏色劇變,嘴唇輕微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僵持很久,餘妙音蹲在蕭曼腳邊,及時地喵喵叫,蕭曼抱起她,“妙妙想吃飯了?”
“喵喵喵!”餘妙音趕緊點頭。大過年的,這個氣氛太詭異了,她再不做點什麽這母女倆得打起來。
“好,我們去做飯。”蕭曼抱着餘妙音走進廚房,又轉身對蕭母道:“趙夫人,慢走不送。”
蕭母最終沒說什麽,重重地嘆了口氣,走了。
她走了之後,蕭曼身上的肌肉才全部放松,肩膀疲憊地垮了下來,靠着廚房的推拉門久久不能回神。
“妙妙,”蕭曼撓撓餘妙音的下巴,“謝謝你陪我。”
餘妙音蹭着蕭曼的手掌,有點想哭。
“喵……”學姐,以後我都陪着你。
可是貓的壽命那麽短,餘妙音擔心起來,如果她死了,誰來陪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