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節
的便出門撒歡,整日不着客棧。張佳樂自己一個人在街頭轉,轉了兩天才發現自己都是圍繞某街做圓周運動,心裏唾棄自己一把,直奔孫府而去。
不出所料,孫哲平果然不在。偌大府邸只有兩三個老家人看門,道将軍随鎮西王去後也無音信。
張佳樂想,真是個不着調的。
他告辭出來,慢悠悠地騎着馬往客棧走。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偏偏他一個人離群孤雁也似,像是不知從哪裏來,也不知從那裏去。張佳樂心裏将孫哲平名字念了三遍,然後想,這沒兄弟情誼的,以後再也不找他了。
七
隔了數日兵部調令出去,按着同籍不可同地為官的舊例,将張佳樂調去青州一路——不過那邊富庶過于雲州,雖然降職,卻也算是落了實缺。鄒遠唐昊哪想得到竟然同去不同歸,都有些手足無措。張佳樂說你們慌什麽?現下又不打仗,回去沒我管着,豈不是好。
調令下得既急,三人便在京城分道揚镳。張佳樂素來輕裝簡行,雖然這般走馬上任略顯樸素,他也渾然不在意,就這麽一人一騎去了山東。若是碰見那往錢眼裏鑽的,碰上張佳樂這種不知道“孝敬”為何物的,只怕要給不少小鞋穿。所幸青州兵馬司是素有廉名的韓文清,知道張佳樂曾在雲州立下不少功勞,現今降職來自己這邊做了副将,也十分尊重。
張佳樂在青州一面履行公務,一面好吃好睡,三月下來,居然腰上寬了一寸。
他向軍師張新傑抱怨。張新傑以為他誇贊廚子,道:府中廚子,均是我高薪聘來。如何,張将軍吃得滿意?
張佳樂上下打量張新傑——這人還是個書生身量,真不知道每頓兩碗面條吃去哪裏。張新傑想一想,道: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于是這日吃完飯張佳樂就被張新傑拉去散步了,才發現張新傑走路甚快,險些跟不上。倆人從青州兵馬司院子出來,一路在州城裏走,直直走到城門那邊。張新傑正解釋每日走到這邊再折返回去時候,張佳樂站在那裏,全然沒聽進去。
從外面官道上,恰好正有一行人騎馬進城。其中第二個,騎一匹棗紅馬的,他怎樣也不會認錯。
孫哲平一眼看見張佳樂,跳下馬來:我老遠看見你,還以為認錯了。
張佳樂覺得喉嚨中好像有什麽卡着,說不出一句話。為首的那個倒也過來,先和張新傑打過招呼,又說:大孫,這是你的老相好?
倆人都轉頭看他。那人嘻嘻一笑,也不覺說錯話,伸手拍拍他們肩膀:
打完了仗,還不坐下來好好談談。
八
那日孫哲平并那個人和張新傑張佳樂一道回了兵馬司府,路上張佳樂才知道這張口亂說話的原來就是戰功赫赫的鎮西王葉修,相傳他使一杆戰矛卻邪,能于千軍萬馬中取上将首級。張佳樂抽眼觑他,倒也看不出對方是這麽厲害的人——至少個子不高。
葉修顯然和韓文清相當熟,一碰見出來迎接的韓将軍就說:喲,老韓你還沒死啊。
你都沒死,我自然好好的。
韓文清仍然黑一張臉,但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
有朋自遠方來,自然是擺宴席招待。席上葉修扯起他們在東南沿海諸種見聞,還提到一處待客佳肴便是沙蟲做成,以體大者為肥美,市價甚高。一衆大老爺們聽得毛骨悚然,只剩下張新傑還饒有興趣追問下文。
孫哲平就坐在張佳樂旁邊。按理說多年兄弟好久不見,總有不少話說。偏偏兩人都像是鋸了嘴的葫蘆,一聲不吭悶聲喝酒,喝到最後一前一後都趴下了——孫哲平酒量不行,張佳樂也算不上好。他整個人不知怎樣回到王府又怎樣上了床,偏偏無數亂夢紛至沓來,一忽兒他們策馬于山林狹道,軍情正急;一忽兒又是在州府裏面,對着一沓兒公文彼此咬着筆杆;最糟糕的那個夢境則是孫哲平就在他身後,血卻從他軟甲裏透進來,潮濕黏熱,沾了他一背。這夢簡直逼真得可怕,他幾乎不能呼吸,驚醒過來,才發現原來有人錯将冬天被子給他蓋了,結果就捂出一身的汗。
張佳樂咒一聲推了被子,頭還因為宿醉一抽一抽地疼,口又幹得厲害。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去找水,外面天色仍未明,他在黑地裏深一腳淺一腳摸到廚房,尋着冷茶灌了一口,然後才開始扳手指:一二三四。到今天不過四年。
——相見,卻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張佳樂甩甩頭又灌了一杯茶下去,心裏發狠一般,卻也是空空落落沒個着處。千頭萬緒歸結到最後,仍然是一個字也沒有。
世間事若都像拉弓射雁那麽簡單就好了,可惜從來不是。
他正蹲在廚房裏不知道想什麽,門忽然一開,有人提着燈進來。
張佳樂沒擡頭,以為是過來覓食的年輕軍士。偏偏那人叫了一聲:張佳樂。
——竟像是很多年前的時候。
九
最後兩人都坐在廚房摘菜的小板凳上面,提燈随手往地上一放。張佳樂給他倒一碗涼茶,說:這時候沒人了,你湊合吧。
孫哲平端過來就喝,說:你們灌酒太厲害了。
明明是你一直喝。
是嗎。
兩人宿醉頭疼,看起來沒有半分光鮮,偏偏昏黃光線勾出的輪廓裏還能辨出當年那個人。張佳樂最後說:這些年都跑到哪兒去了?
京城看手,然後去東南那邊。
也不寫個信。大家都很惦記你,三天兩頭地問。
孫哲平嗯一聲。
你個混賬。
張佳樂最後起身的時候說。
孫哲平坐在那兒看着他。提燈的光被張佳樂擋了一半,半明半昧之間只有眼睛顯得特別亮。
他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來。
張佳樂居高臨下地盯着他看,最後又說了一遍:你個混賬。
然後轉身推門走了。
孫哲平坐在原地,從懷中摸出一支短笛,在手裏摩挲片刻。那笛子顯然已經摩挲得久了,顏色溫潤,猶若玉石。他看了那笛子片刻,最終還是揣回去了。
十
大概誰也沒想到孫将軍這次是真的解甲歸田了。鎮西王回京述職,他倒是留了下來,韓文清問起,只說舊患複發,不能再上馬打仗,也就想安享田畝之樂。孫家也算帝都大戶,手頭不愁銀兩,過幾日就在青州城外置了一處莊園,請青州兵馬司諸位前去游獵。
逢上休沐,大家便商議好,一起過去打獵喝酒,煞是快活。張佳樂背着弓跑去蕩子邊打大雁,依然箭無虛發,拎一串獵物回來,找回幾分少年時的意氣風發,眼角眉梢都帶着笑。孫哲平這次倒真打算做田舍翁,除了第一天跟着出去打獵,後兩天都貓在家裏。這麽玩了數日,畢竟公務在身,就也陸續告辭。
張佳樂畢竟在青州這邊沒什麽重要事務,便又多在孫哲平莊子上停一日,拉了人去蕩子邊上打大雁。
孫哲平說你夠狠的,早晚有一天這大雁都得被你打沒了。
張佳樂說你才知道?我少年時候可有個诨號,雁過拔毛。
孫哲平瞥:我怎麽聽着不像好話呢。
張佳樂嗤一聲,把弓往孫哲平手裏一塞:怕我射得太準,你來啊。
結果那日果然收獲減半,孫哲平嘆口氣,說雁過拔毛名聲不枉。
張佳樂本來想板着臉,最後還是禁不住笑出來,說:服了吧?
心悅誠服。
張佳樂心裏得意,看見孫哲平的笑臉,有如昔年他們在州城之中拿着狗屁不通的公文互相念,又或者在演武場上笑鬧無忌肩并肩看一天星鬥灑滿夜空。而月色穿戶過牖,似在胸口裏某處什麽不輕不重扯一下,可真去尋,卻又捉摸不着。
而孫哲平臉上笑容也淡下去。他們坐在那裏,一時都沒有說話。
說到底不過男兒到死心如鐵,當年既試手補天,不曾言悔,亦沒什麽可言說解釋。到頭來,能得一番故人具雞黍的相遇,似也就夠了。
又過了兩日,張佳樂畢竟不好成日游手好閑下去,就和孫哲平說,那我先回去了。
孫哲平嗯。
這倒是和很久以前的情景差相仿佛,兩人都是一愣,卻也沒再說什麽。孫哲平站在院裏看張佳樂整裝上馬,照例背那一張黑黢黢看不出好樣的弓,騎一匹看起來沒精打采的馬,就和當日在演武場上初見一般無二。他手一動,似乎想上前說點什麽,兩腳卻紋絲不動地在原地定着。
張佳樂說:得了回去吧,過兩天還來呢。
孫哲平嗯了一聲,沒動。
于是張佳樂騎馬走了。
孫哲平站在院裏片刻,終于從懷中摸出那只短笛,吹了起來。笛聲并不響,卻随着風悠悠地飄過林木,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