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冬夜的風刺骨, 夜空漆黑,只零星綴着幾顆星子。
整個淺海灣陷入無邊的夜,遠遠地能聽到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蘇夏覺得有點冷, 裹緊了羽絨服外套。
剛擡手将散開的頭發別到耳後, 頭頂忽然蓋下一頂帽子。
蘇夏一愣,還沒轉頭, 卻已經聞到了熟悉的雪松味道。
到嘴邊的輕呼就咽了下去。
“這麽晚了不睡覺,在這吹海風?”
盛飏在她身邊坐下,掃了眼四周, 聲音溫溫涼涼,卻比夜風要有溫度。
蘇夏莫名吸了下鼻子, 輕聲咕哝:“我不冷。”
“……”盛飏轉頭看她,帶上了點笑, “沒問你冷不冷。”
蘇夏:“……”
她穿着白色羽絨服,下巴藏進衣領。
看起來小小一只。
雖然帽子擋去了大半風,可依然有幾縷長發随風飛舞。
極偶爾的時候,發尾會擦過他的側臉。
像是很輕的在心頭掃了一下。
盛飏收回視線,身子稍前傾, 手肘支在膝蓋上:“手伸出來。”
“……”
蘇夏還在為剛剛莫名的“我不冷”晃神,聞言聽話的攤開自己的掌心。
下一秒,一個溫熱的東西落進她的手裏。
是一枚小小的發熱包。
盛飏收回手:“再冷就只能捉你回去了。”
蘇夏蜷起指尖, 抓着那個發熱包, 才後知後覺這個是他用過的。
此時微燙, 帶着他掌心的溫度。
這麽握在手裏,就好像在牽着他的手一樣……
蘇夏忽然縮回了手。
掌心的東西變得滾燙,可她又舍不得松開。
只覺得整個人都慢慢燒了起來……
“怎麽?”
注意到她的動作,盛飏扭頭問。
蘇夏吸着鼻尖搖了搖頭, 答非所問的說:“不想回去……”
見她今天似乎總是慢半拍,盛飏忽然擡手點了點她手腕上的手環:“不想回去而已,你心跳怎麽回事?”
蘇夏順着看過去,就看到手環上的數字猛地升高了不少。
這會兒還在明目張膽地往上蹦跶。
像個通風報信的卧底。
蘇夏:“……”
盛飏也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忽然扭過頭低聲問:“還在為今天的事不開心?”
“……”
所以他以為自己是生氣難過心跳才失常的?
蘇夏某一個瞬間不知道是慶幸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
“沒有不開心。”蘇夏拉下袖子,将整只手藏起來,才慢慢地說。
說完頓了一下,似乎知道自己的表情騙不了人,才老老實實的坦白:“好吧,其實就是不開心了。”
她這樣小任性的樣子很少見,盛飏看地莫名笑了一下,低聲問:“失望了?”
“我本來以為會是涼绮或者路西珂是C位的。”蘇夏坐在長凳上,蜷起雙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好吧,其實我也有過一點點小小的期待,想着會不會是自己。”
“本來沒想的。”蘇夏說,“可是舞臺上的我好像給了現實的我自信,覺得,只要拼盡全力,也是可以到達的。”
“卻原來,還是不行。”蘇夏說完垂頭用帽檐磕了下膝蓋,唇邊帶點苦澀,然後抿唇回頭問,“我是不是很天真?”
輸了就像個小孩兒似的躲起來。
特別還是,輸在了成人世界的規則裏。
卻無能為力。
“天真又不是壞事。”盛飏盯着她帽檐下的半張臉,忽然說道,“只是現在看清了這個舞臺,後悔嗎?”
“後悔什麽?”蘇夏沒聽懂。
“後悔,追光。”
夜似乎更重了,簌簌的樹風或近或遠地響起。
盛飏的聲音清清冷冷,更像是一個清醒的旁觀者。
帽子給了她,他的黑發就被風吹亂,零散的搭在額前。
偶爾碎發掀起,露出劍眉星目,卻更襯得整個人疏離又冷淡。
蘇夏幾乎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白之後,卻更加不懂了。
“隊長。”蘇夏看着他冷峻的下颌線微微有些出神,“你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嗎?”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問。
蘇夏看到他在黑暗中眯了一下眼。
“遇到過。”盛飏淡聲。
蘇夏莫名覺得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的是“遇到過,很多”。
但不知道為什麽,後半句沒說出來。
蘇夏不經意攥緊了掌心的發熱包:“那你失望後悔過嗎?”
前面是落在黑夜裏無垠的大海。
兩人身後,是路燈幽長的別墅區。
他們就坐在明暗交接處。
他的臉也被或明或暗地光線切割,看不太清表情。
蘇夏只聽到他似乎是從喉間低笑了一聲。
半晌,才聽到他輕且低地回答。
“失望過,但不後悔。”盛飏說,“因為那是夢想。”
明明很輕的聲音,蘇夏卻無端聽出了一種堅定。
她腦海裏忽然閃過他十歲的時候,跟家裏大吵的一架。
當時頂着盛叔叔幾乎抽斷的鞭子,年少的他倔強的挺直肩背,眼眶發紅,卻也是這麽低聲說,那是他的夢想。
蘇夏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點。
她好像快要抓住什麽,卻始終差一點。
“你怎麽知道,那是夢想的?”蘇夏忽然輕聲問。
她真的很想知道。
難道只因為從小練舞嗎?
可那是習慣,應該算不上夢想。
還是因為喜歡在舞臺上的感覺?
可喜歡的東西會有很多,怎麽就能确定,自己的夢想是什麽?
特別是,他還遇到過那麽多挫折和黑暗。
卻依舊沒有放棄。
盛飏聽到她這麽問,扭頭看向她。
清亮深邃的眸子就落進了眼裏。
他似乎有點意外,又像是沉吟了幾瞬。
半晌,他擡睫,聲音像是含了晚風。
“因為夢想讓我覺得,人不僅僅是為了活着,還有想為之奮鬥終生的事情,再累都不想放棄。而如果放棄了,我會遺憾一輩子。”
再累都不想放棄。
否則會遺憾一輩子的事。
蘇夏以前只有過一件。
那就是……
她擡起帽檐,看向身邊的人。
原來,她以前的夢想,是他。
“可是如果,再怎麽努力,都沒法實現呢?”蘇夏忽然問。
她的眉眼被身後的光描了一層淺淡的邊,在如墨的夜裏卻更顯清晰。
只眼皮顫動,都生動不已。
盛飏看着她莫名勾了下唇。
也許是氛圍如此。
也許僅僅只是想安慰她,盛飏忽然答非所問地說道:“其實我以前的夢想并不是站上多高的舞臺,做多少音樂。我最開始的夢想,是開一間舞蹈教室。”
“……啊?”蘇夏對這個倒還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想要開舞蹈教室?”
“你還記得我們小學時候的六一晚會嗎?就是你缺席沒參加的那次。”盛飏說。
蘇夏當然記得。
那是她報名參加的第一個六一兒童節晚會。
她本來要表演小學生版本的天鵝湖。
卻在中途練習的時候,暈倒了。
也是那時候,她開始了長年累月往醫院跑的日子。
“記得。那次你跳的踢踏舞,特別精彩。”蘇夏抱着膝蓋輕笑。
“你竟然還記得。”盛飏揚了一下眉,似乎想起什麽,側臉都柔和了不少,“其實那天我很高興。因為那天,我爸媽都來看我的表演了。那之前,我已經快一年沒有同時見過他們兩個。”
“……”
蘇夏只記得小時候,盛家還不像現在這麽家大業大。
只極偶爾的時候聽她爸爸提過,盛叔叔似乎又談了什麽項目、簽了多少億的合同。
好像永遠都有開不完的會、喝不完的酒。
那個時候,盛飏哥哥經常會在她家吃飯,跟她一起練琴。
然後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會跟媽媽一起送盛飏哥哥回那個空蕩蕩的家。
“所以,你才喜歡上跳舞的嗎?”蘇夏輕聲問。
盛飏偏了一下頭,表情竟然看起來有些苦澀:“因為我只有表演的時候,似乎才會被他們看見。我以為他們喜歡,後來發現不是。他們只是,要對外塑造良好的家庭氛圍,而我只是,一個道具吧。”
“……不是!”蘇夏聽他這麽說,心髒瞬間疼了一下,“盛叔叔和溫阿姨很愛你的!”
“我沒說他們不愛我。”盛飏唇線抿直,眼睫低垂,表情恢複了冷淡,“他們只是,更想擁有一個聽話順從配合的乖小孩。很可惜,我不是。”
“……”蘇夏動了動嘴唇,卻發現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她不是當事人,沒有辦法感同身受。
就不能輕易替別人做判斷。
有時候,安慰比謊言更傷人。
“所以後來,我就不為他們跳了。”盛飏似乎并沒有被那些情緒所捆綁,唇間的話桀骜又随性,“我就只跳給自己看。然後慢慢發現,練習的時候,是我最放松最專注,也最燃燒自己的時候。”
“所以我最開始只是想開一間舞蹈教室。”盛飏接着說,“只是後來,他想要我按照他理想中的接班人那樣生活,并且否定了我擁有和堅持着的一切。”
“他說跳舞是最沒出息的事情,我永遠不可能成功。還有哪些旁觀者,他們說我混吃等死也能潇灑一輩子,幹嘛還學那些花裏花哨沒營養的東西,跟家裏對着幹。”
盛飏說到這,聲音終于低了下來。
不再像以前那樣,永遠一副冷淡的表情像是說別人的事情。
他捏了下指關節,清脆的聲音就像啓程的哨聲:“所以那個時候起,我就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成功,以自己最熱愛的事情。我要告訴那些人,我所熱愛和堅持的,不是花裏花哨的東西。我可以不靠任何人,活成我想要的樣子。”
蘇夏一向知道他是驕傲的、叛逆又執着的。
可直到此刻,她似乎才看清了他心裏的那團火。
是為什麽燒,為什麽炙熱。
“所以你看,按照最初的夢想,我其實早就實現了,我現在已經有了一間舞蹈教室。”盛飏換了個話頭,回到了她最初的那個問題,“只是牽絆和想要的更多,才會糾結能不能實現。如果只是喜歡,覺得不能放棄,那就再試試看,不要輕易放棄。”
“……”
長風卷起她的發。
蘇夏擡手別到耳後,燦若繁星的眸子清且亮。
“再試試看……”她輕聲呢喃,掌心的熱度似乎一路傳到了心髒。
盛飏看着她仍然些許迷茫的側臉,忽然笑了一下:“其實說起來,我沒記錯的話,你小時候似乎也挺喜歡唱歌跳舞的?那個小天鵝湖,你都墊着腳丫子在我面前招搖了多少回?”
“……”說起這個,蘇夏也笑了,“那個時候好傻,但還真的挺喜歡的。可能是從小就聽我媽媽彈鋼琴的原因吧,我一直挺喜歡音樂的。那一次發現,還能跟着音樂跳舞,一下就上瘾了。只是後來……”
只是後來,她被折斷了翅膀。
只能坐在輪椅上,看着舞臺上閃閃發光的他。
那個時候,她隐約知道,她不能像他一樣,随心所欲的唱和跳了。
于是她把那顆小小的種子埋了起來,再不說起。
只是後來看着他越來越耀眼。
她無法企及的,他全都實現了。
并且那樣璀璨奪目的他,陪伴她度過了醫院裏無數個枯燥蒼白的日夜。
于是,她把他,當成了夢想。
“後來什麽?”盛飏見她沉默,低聲問道。
蘇夏倏然擡睫,然後輕笑着搖了搖頭:“後來的,就忘了。”
她明明笑着,盛飏卻莫名有些心疼。
然後他擡手揉了揉她的後腦勺,視線落在她耳後的小月牙上:“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麽支持我的嗎?”
“嗯?”蘇夏一時沒明白他說的哪一次。
盛飏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耳後。
蘇夏忽然就想起了他和家裏吵架那一次。
他堅持要出去比賽。
盛叔叔大怒,鞭子都幾乎抽斷。
可他咬牙忍着,硬是半分不退讓。
最後盛叔叔指着門口威脅:“你要今天踏出了這個家門,我盛天明就當沒這個兒子!你永遠別給我回來!”
當時十歲的盛飏,一身傲骨,明明肩背清瘦,卻好像獨自撐起了他自己的一片天。
然後當時小小的她就看到她的盛飏哥哥頭都沒回的往門口走去。
被他的行為激怒,盛天明怒喝一聲“逆子”,然後随手捏起一套茶杯猛地朝門邊砸去。
蘇夏看傻了。
只知道盛飏哥哥背對着,看不到什麽的情況,就要被杯子砸到。
她什麽都來不及想,已經小跑着奔向那個背影。
然後在茶杯撞到門框四濺開來的下一刻,撲到了盛飏的背上。
碎片劃破了她的耳後。
流了很多血。
可她像是不知道疼,只抱着他,輕輕拍着他的手臂仰頭說:“盛飏哥哥,你不要怕,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
見她似乎想起來了。
盛飏低笑了一下,像是點亮夜空的璀璨煙火。
這一幕在蘇夏眼底爛漫炸開。
然後她就聽到她的夢想低聲說——
“所以,糖糖,我也相信你。不要怕。”
作者有話要說: 只管勇敢往前,我會一直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