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廢物 (1)

夜闌人靜, 謝家的側門被打開,謝疏霖探頭看了看四下,沒有他以為的其他人,他便放心的出來, 向外跑去。

“站住。”

聽見熟悉的聲音, 謝疏霖怔了一下, 轉頭看見,從樹後走出來的人, 正是令他們咬牙切齒, 又提心吊膽的謝蘭庭。

“嫡兄,你要去哪?”蘭庭攔住了謝疏霖的去路,看他的樣子,是企圖去外面求救。

“你管不着!”他瞬間汗毛聳立, 驚恐的向後猛地跳去避開。

蘭庭徑直道:“你想要逃跑還是叫救兵, 去問問你的父親, 會不會有人來救他,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你要做什麽?”謝疏霖僵直了後背, 擰起眉毛, 大叫道:“你別忘了, 我可是你哥哥。”

“我告訴你,”蘭庭下颌微揚,面貌鐵青,咬牙恨聲道:“我最恨別人看不起我了。”

她曾看見薛珩被人打斷了手臂,被人嘲笑是喪家之犬,她被他護在懷裏,氣得渾身發抖, 卻無可奈何。

她太痛恨這種感覺了。

“倘若不是同出一姓,你以為,你也配得上我叫你一句哥哥嗎?”謝蘭庭手裏提着兩包東西,沒有再理會他,負手朝謝家堂而皇之的走了進去。

謝疏霖無可奈何,頓了頓足,也跟上了她的步伐。

謝桓在房間裏,來來回回的踱步,聽到謝蘭庭回來了,立即旋身坐了下來。

蘭庭到了正堂,燭火通明的有些刺眼。

她略微眯了眯眼,人還挺齊全的,至少,她的血脈至親都在這裏了。

面對衆多複雜情緒交織成敵視的目光,蘭庭不甘示弱地一一看了回去。

最後,她泰然地坐在了下首,眸光粲然,方将視線落在了謝桓的身上:“父親,”

“你還知道回來!”謝桓從愁雲滿面轉成了疾聲厲色:“你該知道,你會失去什麽。”

蘭庭深以為然地點頭:“我想我知道。”

“沒有了大都督,你算什麽東西!”

“沒關系,我本就是他從屍山血海裏拽出來的,現在還回去也沒關系。”

她的生父在搶奪他的功勞,薛珩卻依舊只覺無妨無妨,甚至溫柔的和她說,不要愧疚。

怎麽可能,縱然她自诩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可也不及生身父母。

直到現在,謝明茵不敢靠近她,可見是被吓壞了,這丫頭也就是嘴巴硬,實則天真的很。

連氏臉色煞白,猛地擡起臉盯住了蘭庭,牙關生生擠出幾個字:“你瘋了!”

這個女兒,還不如不回來,她是千千萬萬的後悔。

她就是瘋了,魔怔了。

一個小厮跌跌撞撞地進來,哆哆嗦嗦的跪了下來,滿面驚慌,伏在地上大聲說:“老爺夫人,薛大都督在門外。”

“快請進來啊。”

“不、不是,大都督他……說要見您,要您到門外去。”小厮磕磕絆絆地,說不明白怎麽回事。

謝桓罵了一句“廢物”。

他走出幾步,返回握住了架子上的劍,瞥了一眼蘭庭,冷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

謝桓他們迎出去,就算薛珩是都督,也擋不住他侯府的決定,不過是面子上,敬讓他三分罷了,真的比起家族底蘊來,一個都督府算的了什麽。

“你得意什麽,莫不是真的以為,我謝府怕了都督府嗎?”

“女兒只是想起,您那麽在乎榮譽,若是知道涉瀾江率兵抗敵的人,是薛家人,應該會很吃驚吧。”蘭庭故作姿态,擡起素指略微掩唇,做出張致道。

“你沒說是他!”謝桓心中打顫,亦是一時不支,心虛地朝她低吼道:“你沒說那個人是薛珩!”

他不知道的,那個帶兵的小将會是薛珩,死了那麽多人,誰會在乎一個小兵小将呢。

“涉瀾江死了那麽多的人,總該有人活着回來,向你讨個公道的。”晚風卷過謝蘭庭的裙角,她的聲音順着風,落到了每個人的耳中:“不是嗎,父親?”

謝桓頓生懊惱,他早該想到的。

彼時謝蘭庭一個丫頭片子,能夠從那種九死一生的險境中死裏逃生,無非就是因為薛珩也在了。

“還有,您讓女兒選,我選了您,父親不高興嗎?”

這是她叫父親最多的一天,每一聲,都讓謝桓肝兒直顫。

她施施然地微笑道:“您看,女兒現在回來,不就和您一起等着下場嗎?”

大門打開,但見雨後的清濛寒夜中,水灘如鏡。

薛珩單刀匹馬立于門前,看到謝家人出來,臉色陰沉如水,披着黑色的鬥篷。

他解開了鬥篷,抛在馬背上,倏然露出了一身白麻喪服。

沒有束冠,烏發披散後攏,一根白色額巾縛在額上,唯有絲絲縷縷的落發垂在兩鬓,眸色森然,冷冷地注視着謝家的門楣。

宛若玉山上行,孑然而立。

巴陵公主曾說,他縱然落魄自有清冷的俊美。

因為,他是屍山血海中殺出的薛火澤。

此時正是水霧彌漫,蘭庭出來後,被謝疏霖擡手攔住,臉色陰沉地質問道:“你還想做什麽,看自己的傑作嗎?”

蘭庭一聲不吭地,甩開了謝疏霖的手,走到了臺階上,垂袖看着薛珩。

她想起初見火澤,那張俊秀面龐透出的坦蕩,神情雖然疲憊,眼中卻透出那樣明亮耀眼的光芒。

“小孩,怎麽在這,沒人要了嗎?”

“我養你。”

似乎一輩子的希望,都在那灼灼的目光裏。

但不會是她的了。

聞訊而來的謝三爺眉頭一皺,這往日裏,他們就已經對薛珩足夠敬重。

他狐疑道:“不知大都督此時而至是為何緣故?”

薛珩目光湛然,劍眉軒然長揚,字字清晰,不徐不疾道:“薛嶺長孫薛珩,邀慶安伯謝桓一戰。”

“薛、薛嶺?”謝三爺卻驟然睜大了眼睛,家族中這些小輩不知道,可謝桓他們這些長輩,卻知道不少。

當初,薛家蒙冤後,謝家沒少落井下石。

也是因此,謝桓才有機會,去富庶的扶桑任職,只是倒黴,趕上了瘟疫爆發。

謝三爺皺眉斜睨了蘭庭一眼,冠冕堂皇道:“若是大都督再如此聽人污蔑我謝家,在下明明日非得進宮去,請陛下來主持公道。”

“進宮,陛下也不會見你的。”薛珩漠然地說。

謝桓錯愕,皇帝默許了,他這才明白,謝蘭庭口中所謂的還有時間是什麽意思。

是要他進宮去請罪。

可他壓根就沒想過這條路。

是了,潛邸之時,陛下就視薛珩如左膀右臂,素來欣賞俠肝義膽、嫉惡如仇之輩。

薛珩背後的孽債,他們謝家必須還。

光是削了爵有什麽用,這本就是他用卑劣的手段欺君罔上,騙來的而已。

“今日你我,背水一戰。”薛珩擡手自馬上抽出一柄橫刀來,手持似水橫刀,如他似寒劍一般的目光。

謝桓不敢,他當然不敢。

玉面郎君薛火澤,出了名的骁勇善戰,而謝桓最後一次戰役,還是在四年前的涉瀾江。

謝三爺亦是大失驚色,沒料到薛珩根本都不理會這些,他想要再出聲質問,卻不敢去看他的目光,他自诩一把年紀了,面對薛珩卻還是生出膽怯來。

“不用,就今日,”薛珩惜字如金,刀已出鞘,銀光幽寒,虛手一擡:“請!”

謝桓看見步步逼近的薛珩,心一下子就涼了,悚然倒吸一口冷氣,随即架起手中劍。

薛珩手中利刃反鎖,橫掃下堂,謝桓的衣袍被劃破,薛珩游刃有餘,謝桓這個傳人實在是不合格。

就好像在他們身上,一下就失去了謝家先輩們的天賦異禀。

眼見丈夫不得不應戰,謝三爺竟然背身跑回了府裏,連氏朝謝蘭庭縱身撲上去,不住地搖晃着她的肩膀,哭喊着:“蘭庭,你快和薛大都督說說情啊!”

“那些死掉的人,去和誰說情,父親放過他們了嗎?”謝蘭庭輕聲問道。

“他們死了就死了,與我們有什麽關系。”謝疏霖受不了她這種目光了,站出來橫聲道:“為了一幹無關緊要的人,來誣陷自己的家人,謝蘭庭,你是不是沒心沒肺。”

“我縱然無心無肺,也比得你這狼心狗肺的強。”謝蘭庭神情譏诮,微挑的唇角顯示了她對此的冷漠。

“謝蘭庭,你如何狠得下心,縱然我們是有些不對,卻也算不得什麽深仇大恨。”

蘭庭緩緩擡起頭,眉眼沉郁,語氣淡若水一般:“你說出這等話,卻讓我上哪說理去。”

“沒有我們,哪來的你!”

蘭庭淺淡的笑了笑:“父親,薛大都督待我恩重如山,涉瀾江生死一線,我早已和那些百姓,将這條命還給您。”

謝明茵哪見過這等場面,怯生生地說:“長姐,你能不能去求求薛大都督,放過父親吧。”

“就是,謝蘭庭,你別忘了,你也姓謝。”蘭庭被謝疏霖從背後推了一把。

自始至終,對所有的哀求威脅,她都充耳不聞,只是靜靜的看着薛珩步步殺機。

絕望沸騰的心湖,驀然平靜了。

長刀掠起冰冷水花,飒然甩落在了謝桓的臉上,讓他惶然一震,這感覺,就好像回到了那個雨夜,薛嶺一口熱血,噴在他的臉上。

薛珩氣定神閑,毫不錯目地,将眸光投落在謝桓的身上。

他一言不發,哪怕是蘭庭,自始至終他也未曾看過一眼。

謝明茵足下不安地動了動,偏頭看了一眼長姐。

太陌生了,這個夜晚。

所有的人,都變得不一樣了,陌生到極致的冰冷。

“你說話啊,謝蘭庭,你也太冷血了。”

“好,我說。”蘭庭眉眼一挑,揚聲問道:“父親,欠了薛大都督命債的人,是不是您?”

“你懂什麽,這都是為了大局!”謝桓的招式被逐漸打亂。

蘭庭輕笑一下,她走下了兩步臺階,站在衆人面前,悠哉道:“我當然比您要懂,我來告訴你們,讓你們與有榮焉的涉瀾江一戰,究竟是怎麽回事,之所以戰役如此慘烈,就是因為援軍遲遲未到。

對,也就是我們父親的兵馬,周圍的婦孺被擄走兩千之衆,最後,都被蠻族砍死,或者直接扔進了涉瀾江之中。

之前的那位将軍,已經身亡,薛大都督奉命守城,抵禦了七日。

呵呵,父親您來了之後,可真是悠哉啊,什麽都不說,直接關閉了城門,斷了大都督其餘士兵的後路。”

“對,原本守城的士兵,就這樣都死光了,城裏的,都是父親的人,沒有人能再告您懈怠軍事的禦狀,又能白白撈得一份軍功,好算計啊。”

“趙晟風若是不說,我都不知道,原來下令的人,居然是您。”

謝明茵小臉煞白,她從未聽過這些。

“我教你閉嘴!”謝桓惱羞成怒,抄手一劍,直直朝蘭庭的面門而來,謝明茵登時擡手捂住眼睛,發出驚恐短促的尖叫。

“锵”地一聲,刀劍相擊!

謝桓的劍,被薛珩橫空一刀格擋開,他什麽都沒說,清寂的眸光滑過她,甚至也沒問她為什麽不躲。

蘭庭只是側身偏頭,目不轉睛地,望着薛珩與謝桓的對戰。

“我們做錯了我們知道,求求你,謝蘭庭,別再折磨我們了!”連氏雙手薅住住了蘭庭的衣領,死命地央求搖晃她。

蘭庭卻巋然不動,像是沒感覺一樣。

“不!”蘭庭回過頭來,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連氏略微怔忪,吸了吸鼻子:“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她擡起手,雙眸死死凝定了連氏,一字一頓地從齒關擠出,一根一根地掰開了連氏的手指。

連氏臉色煞白地低下頭去,不知是疼的,還是悲痛欲絕:“你……”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你們從不覺得難過。”蘭庭語聲幹淨,眉眼俱是冰涼。

她略微低垂下頭,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峨眉刺,從胸腔裏發出古怪的笑聲:“再說了,你們難道沒殺了我嗎?”

父殺女,算不得什麽。

連氏被推到了一邊,仆婦慌忙上前接住了手足發軟的主母,将她拖着離開了大小姐身邊。

謝疏霖此時才明白,謝蘭庭也想要他們的命,可是,她不能。

所以借刀殺人。

“那現在你就先把命留下來!”謝疏霖口中發狠,霍地抄起一旁侍衛的劍,猛然沖上前去,就要刺向謝蘭庭。

“不要!”謝明茵橫斜裏沖出來,展臂擋在了長姐的身前。

“你不要胡亂竄出來啊!”謝疏霖惶急之下,腳下一個剎不住朝前紮去,焦聲催促道:“快讓開!”

蘭庭折身一把薅過謝明茵的肩膀,反手将她抻到背後去,自己随即側身一讓,謝疏霖刺了個空,踉跄幾步才停住。

他心有餘悸地,盯着自己握劍的手。

謝明茵臉色慘白,劍鋒從面前破風劃過的聲音,猶自萦繞在耳邊:“嫡兄你也這麽恨我啊。”

之前,父親也是這樣對長姐的,她躲都未曾躲避一下。

是不是早就已經視死如歸,心灰意冷。

“不是,我沒有。”謝疏霖當即松開了手中劍,搖頭矢口否認。

他必然不是真心想要傷到謝明茵的,再怎麽說,那也是他看着長大的妹妹。

“你說你不想殺我,卻想殺掉另一個妹妹是嗎?”謝明茵執着地逼問他。

蘭庭好整以暇的,擡手掠過鬓發,她身上散發出清冷幽長的栀子花香,眉眼帶笑:“嫡兄還真是子承父,和他一樣殺人不眨眼。”

“你胡說,我沒有。”謝疏霖反駁完,就發現自己上當了。

他倔強地說:“沒有了薛珩,你什麽都不是。”

“那真是不幸,即使你有再多,你也一無是處。”蘭庭說。

謝疏霖看到謝明茵還站在蘭庭那邊,掉轉了矛頭道:“你傻了啊,她才是我們的仇人,你知不知道,她這麽做,現在這些榮華富貴你都沒了,也不會有人娶你了。”

謝明茵雙眼泛紅,吸了吸鼻子,輕聲道:“可是,父親也沒有否認對吧,我們,就是喝人血吃人肉長大的,長姐所說的,都是事實不是嗎?”

你以為你冰清玉潔,實則滿身血垢。

“嫡兄你自幼學武,和先生說要保家衛國,護佑黎民,現在的你是什麽,一個意圖殺妹的殺人犯。”

“你……站在外人那邊。”謝疏霖忿然制止了她,恨聲道:“這裏不需要你來多嘴!”

謝明茵極力争辯:“長姐不是外人。”

“她不是謝家人,她是沒心沒肺的孽畜。”連氏悲怆嘶聲道。

她的心肝都在疼,她那麽哀求謝蘭庭,可她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絲的動搖。

謝明茵下意識擡起頭,看了看擋在面前的長姐,這也是和尋常少女一樣的身形,甚至更為清瘦一些。

她沒有親眼見過長姐口中,那些屍山血海,但她能夠想象的出來。

當屍體堆成了小山,鮮血彙聚成了河流,那就是最徹骨的人間煉獄。

他們的父親母親,統統不以為然,滿眼只有自己的榮華名聲,謝明茵一直覺得自己冷心冷肺,她卻被長姐口中描述的一切所撼動了。

她為之膽寒。

不僅僅是因為殘酷,最主要的,是她想不到,面前這個穩重儒雅的父親,會是這一切的幕後推手。

他也許糊塗也許懦弱,但他,不能如此卑劣。

謝桓乘着間隙痛斥道:“你幫她說什麽,是不是也想滾出謝家?”

“父親!”謝明茵不甘地喚道。

有了謝桓的聲勢助威,連氏立即來了底氣,哭得梨花帶雨,淚水漣漣地恨聲道:“還記得我們是你的爹娘,你就給我滾回來!”

謝蘭庭就是個小狼崽子。

“走什麽,三姓家奴是嗎,謝疏霖,我忍你很久了。”蘭庭擡手捉住他的手臂:“我就說說而已,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會把命賠給一群爛人吧!”

她當然要保全自己,畢竟她的命,可比他們來之不易多了。

謝疏霖驀然怔住了。

“我就讓你看看,我能不能。”謝疏霖并不服輸,反而越戰越勇一般,誓要與她拼個你死我活。

“你打不過我的,停手吧!”蘭庭反手從發上抽出了一支峨眉刺,與他打了起來。

她居然随身帶着兵器,謝疏霖登時瞪大了眼睛。

很快,他被眼花缭亂的分水刺,亂了心神,謝蘭庭冷笑着抓緊了他的手臂,狠狠地往後一推一踹。

謝疏霖絆倒在臺階下,一個趔趄,坐在地上。

尾巴骨撞得生疼。

最終,冰涼的刺端抵在了謝疏霖下颌,尾骨還疼得要命,他不得不仰着頭,心髒砰砰跳個不停,手掌滲出汗,不知自己是驚駭還是恐慌。

“這還是個家嗎?”連氏驚聲崩潰道。

蘭庭故作訝然:“怎麽不是,吃人的家啊,你丈夫了不起呢,飲人血吃人肉得來的爵位,我就幫你們贖罪,一刀一刀的削去,天經地義。”

“放過你哥哥,他可是你唯一的哥哥啊!”連氏已經徹底忘了,名下還有個庶長子的事,謝疏安的臉黑了黑,沒去管他們。

“慌什麽,我沒說怎麽樣他,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蘭庭冷淡地補充道:“況且,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過哥哥。”

她這副死樣子,讓謝疏霖靈光一閃,腦袋裏想起了很多:“是不是你,紅湖寺,我受傷是你做的手腳。”

蘭庭居然露出了疑惑:“你說哪一次?”

“還哪一次,就我在臺階摔倒……”謝疏霖渾身血液逆流被抽離一般,他舌頭打結,不敢置信:“我的腿、我的腿也是你!”

在薛珩與謝桓的刀光劍影中,蘭庭莞然而笑,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沒錯,都是我做的,那不過是小懲大誡。”

“你怎麽敢,他可是侯府公子,未來要襲爵的,你當初怎麽敢!”連氏震驚之下,忘記了一些東西。

蘭庭冷冰冰地提醒她道:“母親您錯了,如今已經沒有侯府了,只有伯府。”

謝疏霖不憤道:“你都用的出這麽下作的手段,來陷害我們,還有臉指責旁人卑鄙。”

“啧,我只……”蘭庭本來想糾正,她為難的,只有他一個人的,不經意間掃了一眼謝疏安,想到自己也打過他,還是将話咽了回去。

還真不止他一個。

謝疏安被她意味不明的一眼掃過,不自在的後退,心裏暗暗埋怨謝疏霖多事,這時候去刺激謝蘭庭做什麽,這不是活脫脫的找死嗎。

同時他也逐漸明白,今日他錯過了阻攔謝蘭庭的機會,若是出手阻攔了她,也許現在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他越想越後悔不疊,卻也無濟于事。

蘭庭可不知道這這些,只是對驚愕的謝疏霖淡淡道:“我想你得明白,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以柔克剛的,不吃點教訓,你怎麽安分下來。”

更何況,謝疏霖對她而言,不算多麽剛強。

“現在呢,行了吧,你滿意了吧!”連氏看不下去了,她甩開了身邊仆婦的手,又忌憚于謝蘭庭抵在謝疏霖下颌的銳器,只得在她冷漠的目光下,裹足不前。

她撕心裂肺道:“我就是希望你去死,死在外面,怎麽樣,沒有回來打擾我們的清淨日子,從你回來,我們就沒安生過。”

蘭庭不為所動,眉頭都未曾動一下,失望過的不會再失望,抹除掉的不會再回來。

“你是我的母親,你明知我所受苦楚,卻只會捂住我的嘴,希望我不要叫苦。在你們面前,我連哭訴的權利都沒有。”

“當我對你們有利時,你們千方百計将我留下,現在,卻說什麽希望我死在外面。謝如意都比你們活得明白,好好照照鏡子吧,去看看出爾反爾的自己,究竟是有多虛僞可悲。”

連氏抱頭痛哭:“我錯了嗎,我只想要家宅安寧,你恨我,可這個家裏,不止我一個人,還有謝明茵呢,你不是最喜歡她嗎,她可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反而處處維護你,惦念你,你就是這樣對待她的,你挑撥大都督來對付我們,你想過你的兄弟姊妹嗎?”

蘭庭撇了一眼謝明茵:“如果她想走,我就是會帶她走。”

“不可能!”連氏下意識抓緊了謝明茵的手臂,仿佛這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還要讓我失去多少,老天爺,我這是做了什麽孽啊。”

“會失去的,就注定不是你的。”蘭庭似是而非地說了一句。

連氏堅定道:“她不會跟你走的,不是誰都像你這麽冷血。”謝明茵的手背被抓得生疼,只是蹙着眉不語。

蘭庭不再與她争辯,扭過頭,對他們所有人,冷然微笑了下:“我是在救你們啊!”

“我了解你們,你們不會覺得,他所做的是錯的,唯有受到懲罰時,你們才會醒悟。”

畢竟再這麽下去,他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廢物的。

“你需要做的,只是活着,我們要做的更多更艱難,所有的族人都看着我們,祖宗的基業都在這。

若是在我身邊長大的是你,你會來做今日的這些嗎,你沒有享受到,就要來報複我們。”

“到底是誰給你們,如此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自己就是不可或缺的。”蘭庭驀然意識到,他們永遠不可能改變。

他們自以為是高貴的,即使親眼見證,再死一城的人,也不及他們的華美衣袍。

不管他們在說什麽,謝家人又是如何無理狡辯,薛珩的面部始終平靜如水,眸如松墨,攻勢迅猛。

謝桓太急了,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心緒,來冷靜地判斷薛珩的招式。

在薛珩到這裏之前,謝蘭庭就一直在給他施壓,導致他現在根本平靜不下來。

他雖然出身軍侯世家,但武學根骨并不好。

薛珩鎮定地過分,手下又發了狠,震得謝桓右手發麻。

就在謝桓被壓下去時,薛珩反手以刀背向下,再次猛然重擊在謝桓的腕骨之上。

“啊!”謝桓在疼痛之下,不得不松開了握劍的手。

他的劍倏然脫了手。

就在此時,薛珩手持橫刀,驟然回鎖刺向謝桓的胸膛。

謝桓心中大驚,登時叫道:“吾命休矣!”

“住手啊!”連氏昏厥了過去,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去救她。

破風之音,噌然過耳,薛珩的刀尖上正在滴血。

是謝桓的血,随之飄落的,還有謝桓的一大縷頭發。

看到這縷頭發,謝家人的臉都白了。

而謝桓呢,他砰地一聲跪了下去,全身的關節筋肉近乎痙攣地佝偻,雙眼發直而空虛,外表卻看不出任何異樣,唯有臉上一道傷口在淌血。

然而,巨大的恐懼将他早已開始腐朽的靈魂,摧掌揉成一團,丢棄在一旁。

他不敢了,他真的不敢,對上薛珩的那致命一刀。

喋血一刀,殺盡骨氣!

“不堪一擊啊。”薛珩指尖摩挲過刀柄,淡漠道:“今日暫且,放你一馬。”

謝桓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忽然聽到薛珩輕飄飄的一句:“謝家劍法,廢了!”

謝桓猛地俯身嘔出一大口血,他瘋了一樣,将最近的謝疏安拽過來,把劍塞進他的手裏:“你、你去!”

他咽了咽口水,連連搖頭,他顫抖着伸出手,可連劍都拿不起來,太沉了、太沉了!

饒是他武藝不精,也看得出,行伍出身的薛珩的招數,根本就是朝着招招要命去的。

面對薛珩鷹隼一般銳利的眼,他根本無力招架。

謝疏安一個手抖,劍“哐啷”掉下了地上:“不、不,父親,我不行。”

“你不是會殺人嗎,能殺章氏,怎麽就不能殺眼前這個人!”謝桓近乎癫狂地爆發出一聲嘶吼道。

謝疏安在他的逼迫下擡起了劍,薛珩并不将他放在眼中,挑起刀刃橫手向他斬去,刀光疊影。

謝疏安雙手持劍朝前奮力一迎,咬牙瞠目,愣是架住了薛珩的橫刀,額上很快就沁出了密密的冷汗。

左腿在後微屈,竭力撐住了身體。

可惜,薛珩根本沒有給他再次出招的機會,擡手又是一刀劈斬而下,直接将他震得長劍脫手飛出。

謝疏安則踉跄癱倒在地上,四肢僵硬地摔倒在了水泊裏。

對于謝疏安這樣的三腳貓,薛珩連對戰的招式都不需要使出,僅僅以力相擊,就足以讓他潰不成軍。

比起武爵之家的謝氏,薛家其實恰恰相反,他們是書香門第,世代文臣。

只不過,薛珩少時較為精于騎射。

他拿起刀的初衷,是為了自衛。

然後,唯一的目的,是活下去。

他都做到了,也變得更加強悍了。

謝桓被人扶着,才慢慢地站直了身體,所有人都忙不失疊地逃回去了,誰也不敢獨自面對殺神似的薛珩。

這中間是血海深仇,薛珩就算一氣之下,真的傷了他們的性命,陛下用人之際,只會申斥幾句罷了。

謝桓與她擦肩而過,猙獰又畏懼道:“日後,你就不再是謝家的人了。”

蘭庭沒有看他,只是“嗯”了一聲。

謝明茵轉身拾階而上,她走到最後一階,緩緩回首,看到了長姐與薛珩相對無言。

慶安侯府的朱漆大門閉合之際,門房聽見刀尖劃過地面的聲音,哆哆嗦嗦的壓緊了大門,生怕外面的殺神殺進來。

可是,似乎什麽都沒發生,只是依稀聽見,刀刃劈過空中的風聲。

而謝家之內,謝桓被人攙着架着,扶到了他昨天還在做美夢的床榻之上。

看着他雙眼無神地望天喘着粗氣,臉色發白唇泛紫,四肢僵硬麻木,吓得連氏什麽都顧不得了,讓人去請了府醫後,就伏在床前哭個不停。

等府醫來了,發現他并沒有受什麽大傷,只是他的被重擊過的手腕,皮肉青腫,需要上藥休養一陣時日。

聽到他沒什麽大礙,周圍的人漸漸散去,謝桓想要叫他們回來,睜大了眼睛,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耳邊的噪音,時而聒噪到仿佛是腦袋裏傳出的,時而寂靜的落針可聞。

一想到自家被薛珩逼的無路可退的樣子,謝桓就羞憤欲死,他從出生就是體面的貴族,從未如此落魄又遭殃過。

薛珩的一刀,沒有殺進他的肺腑,也未曾刺進心肝。

卻已經透過這幅人模狗樣的破皮囊,将他腐敗的內裏一劈兩半。

再不成形,意志消散。

謝明茵看着桌子上,已經冰涼的豆沙包和炸酥骨,額外還有一小袋她最愛吃的果脯。

她怔怔地,往嘴裏塞了一塊杏子脯,抿着唇,口中慢慢地咀嚼着,味道酸的讓人流淚。

她一個人走出來,頹然地坐在廊下的扶欄處,擡頭看向了無垠的夜空,濃稠如墨,空空蕩蕩。

這個家裏、這個家裏有多可怕,她一早就知道。

不定哪一棵的樹根下,就埋藏着成為枯骨的屍體,他們住在這座府裏,已經很久很久了。

從第一任的慶安侯謝彬伊始,多少明争暗鬥,波濤洶湧在這座府邸裏。

她突然站了起來,回頭望了一眼宛華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似乎是放下了什麽,提裙順着長廊向外跑去。

一切結束之後,才遠遠的駛來了一輛馬車,駕車的是巴陵公主身邊的內侍,仿佛已經等待許久。

“小可奉兩位殿下吩咐,前來接應小姐前去。”宮人看了一眼薛珩,朝他拱手見禮,心裏對這二人略略惋惜。

蘭庭沒有任何訝然,她輕輕點頭,垂眸就要與他離開。

薛珩反手收刀入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珍重。”

“珍重!”在宮人輕聲的催促下,蘭庭登上了腳凳,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和火澤會走上這樣一條路。

她放緩了每一步,卻遲遲沒聽到他離開的聲音,回過頭,看着馬背上側身低眉的他,恍然明白了。

他要看着她離開,被目送的人,總是會好過一點的。

薛珩依舊緘口不語,他仿佛沒什麽好說的,只是不錯目地看着她俯身進入馬車,又看着宮人開始調轉車馬,緩緩地向來路駛去。

長夜至此,他策馬離開。

不多時,謝家的側門被打開,看着要駛出街口的馬車,一道纖細的身形提裙奮力追了上去。

蘭庭依稀聽見謝明茵的聲音,令宮人停了下來,她掀開了簾子,看到少女一路朝她奔來。

“長姐,我跟你走。”謝明茵跑到了馬車前,扶着車身微微地喘息着,仰着頭張大了眼睛,亮晶晶的雙眸如同星子閃爍,堅定不移地說:“我可以做很多,我知道,我會的也很多。”

“你不後悔的話,就上來吧。”蘭庭朝她伸出了手。

謝明茵抿了抿唇瓣,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随着她的力道,登上了馬車。

“我不後悔,我知道離開了就什麽都沒有,而長姐你,也失去了大都督。”謝明茵憂傷地望着她。

蘭庭撫了撫她後腦的頭發,微笑道:“對啊,難道你不怕?”

“怕,可機會就這一次,要麽一起腐爛,要麽就斷尾求生。”謝明茵說。

蘭庭垂下眉眼:“的确是斷尾求生。”

“什麽?”不通律條的謝明茵尚且還不明白,謝桓的罪責有多重,又會受到怎樣的懲處。

“沒什麽。”蘭庭沒有多提。

“長姐,你日後會遇到同樣對你好的人。”

蘭庭略微別過臉,淡然地說:“我不會再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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