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溫殊大概是在十五分鐘之前發現了顧彥棠的不正常的。在機場的候機區,還是有挺多人等着坐飛機的。
在顧彥棠去星巴克買了一杯咖啡後,溫殊的眼神就一直在一個人身上打轉。
那個人乍一看過去,二十歲左右,在人群中也是好看的那種,頭發短短的,皮膚看起來也很白很年輕。
他穿着T恤和牛仔褲,身上背着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像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溫殊莫名其妙的覺得那男生的面相很眼熟。
溫殊發現那男生拿着手機去搭讪了一個年輕女孩兒,不知說了句什麽話,兩個人交流了沒幾句,那男孩兒又把自己的手機給她看,那女孩兒就從兜裏掏出來二百塊錢來。
溫殊身上有一種身為公檢法工作人員的自覺,他憑直覺斷定那女孩兒十有八|九是上當了。
果不其然,那女孩兒登機後一分鐘不到,那個學生樣的男孩兒又開始尋找另一個年輕的姑娘下手了。
雖說心裏已經有八成把握認定了他是個騙子,但是溫殊想着,這種人一般是很少單獨作案的。
果不其然,溫殊憑着直覺往樓上望去,在二樓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雖說一直拿着一張報紙,但是視線一直是鎖定在那男孩兒身上的。
溫殊立刻就拿出了手機,準備報警。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拿着手機的手。
顧彥棠阻攔道:“溫殊,能求你一件事兒嗎?”
溫殊:“有事兒回去說,現在要抓壞人呢。”
“溫殊,”顧彥棠一般是有什麽正經事兒要說才會稱呼他全名,他似乎是有點為難地說道:“就是這個事兒,這人我認識。”
溫殊又看了那個正在企圖第二次行騙的男生一眼,他一下子想起來了,這個人是林昊。三年前溫殊看過他的資料。
溫殊想,這個人也許是顧彥棠曾經最要好的朋友,結合他看起來還不錯的外表來看,也很有可能是顧彥棠的初戀。
顧彥棠拉着溫殊的手,說道:“我們一起過去吧。我想和他說說話,我想勸勸他。”
溫殊看了顧彥棠一眼,默默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緩緩說道:“你自己去吧。我去了肯定就想抓他了。”
片刻之後,顧彥棠聽見溫殊又補充了一句:“幫我帶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
顧彥棠背對着他做了個“OK”的手勢。
顧彥棠走過去的時候,林昊正在給那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看他手機上支付寶轉賬的支付寶截圖。
“你看,我爸給的五百塊錢已經發到你的賬號了,只是有一定的時間延後。”
他以身上沒有現金為理由,已經找不少姑娘“借”了錢。
小姑娘放下心來,一掏錢包發現錢包裏沒有五百,可是人家已經轉賬了,正準備找個自動取款機取錢呢。
顧彥棠從後面拍了一下林昊的肩膀,林昊這才回頭,四目相對之後,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緊接着取而代之的是驚喜。
但是又可能想起了某些往事,臉上又挂着些許的羞赧,總之那面部表情的變化是十分精彩的。
顧彥棠對着旁邊的小姑娘說:“你不用去取錢了,我是他的朋友,我借他錢。”
小姑娘看了他們倆,點了點頭,接着特別單純的問了一句:“那他家裏人已經給我轉賬了怎麽辦啊?”
顧彥棠用餘光瞥了旁邊一臉尴尬的林昊一眼,接着對這個小姑娘說:“那你就收了吧,誰叫你心這麽好呢。”
可能是因為被帥哥誇了的原因,小女孩兒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那也不能亂收別人錢啊,這樣吧,等收到我就再轉回去。”
天真的小姑娘可能有什麽事,急着要走,但是還一直回着頭。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她是永遠不可能收到這筆轉賬的。
顧彥棠表面上還維持着鎮定,微笑着點了點頭,實際上整個人腎上激素一直在飙升,緊握着拳頭,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了。
顧彥棠把林昊帶到了一個人比較少的洗手間門口,照着林昊的鼻子一拳就打了過去,罵道:“你特麽看到了嗎?那麽善良的姑娘都騙!你還是不是人啊?”
顧彥棠手大手勁兒也大,林昊一下就被打得鼻血橫流。
他捂着臉,一臉痛苦地辯解道:“你以為我想啊?我沒辦法啊。”
顧彥棠聽這一句又怒了:“你在我面前講沒有辦法!你和我一樣父母雙亡嗎?你有家卻不知道珍惜,偏要去碰毒品!”
林昊苦笑:“我倒是想像你一樣父母雙亡呢,每天不用回家去面對一個每天站街的媽,和一個成天只知道賭博的爸。”
顧彥棠愣了一下,接着說道:“那你就可以去騙別人錢了?任何借口都不是一個人堕落的借口。”
鼻血流得沒那麽多了,林昊走到旁邊的洗手臺,洗了洗自己的臉和手。
林昊說道:“和檢察官待在一起時間久了,果然說話都是大義凜然的範兒了。顧彥棠,當年的事兒我真的特別抱歉,後來我去找過你,聽說你後來考上了大學,我真的特別開心。你從小就讀書好,我知道你特別聰明,不像我,沒有你的腦子,只能賺些不幹不淨的錢。”
林昊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閃着光,并且在顧彥棠看他的時候,眼神也沒有躲閃。
顧彥棠覺得他大概是沒有撒謊的。但是怎麽說呢,繼續騙人就是不對的。他開口說道:“那是你自己選擇的。怪不得別人。”
“呵呵,”林昊冷笑兩聲,應聲道:“沒錯,當年那幫你擋的那一刀也是我自己選擇的,我真的一點都不後悔,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我特別開心。”
林昊提到的舊事一下子喚醒了顧彥棠在腦海深處塵封已久的一段記憶。
林昊的存在提醒了顧彥棠曾經和他是住在一條街上的人,桉樹街那條街又髒又差,那裏有T城最大最有名的貧民窟。
住在那裏的小孩兒好像脫離了整個時代的欣欣向榮一般,在風吹日曬中雜草一般的長大。十四五歲就開始各種打架鬥毆,在吃喝嫖賭中,揮霍着自己身上僅有的青春。
看不到出路,也沒有未來,因為他們的生命可能就在某次黑|幫的火拼角力中戛然而止。
顧彥棠忽然間就想明白了,如果沒有溫殊,他最後一定會變成林昊這樣,頂多是參與詐騙的局再設計的更巧妙些,被警察更晚抓到而已。
犯罪這種事情就和吸|毒一樣的,一旦黑色的匣子打開了,你的明天只會比今天更灰暗。向下掉落是沒有終止的,除非你生命終結。
這個世界,冥冥中是有着自己的一套游戲規則的。
這個游戲規則規定了有錢人的小孩會含着金湯匙長大,接受更好的教育,成為人上人。
雖然法律沒有明文規定,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教授的小孩,更容易也變成高知,更容易在大學留校。法官的孩子,更容易成為法官。
可是一旦你成了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灰色地帶的人,拼盡全力與命運抗争的最好結果就是維持原狀,稍不留神等待你的就只有堕落,無盡的黑暗到底的堕落。
那一刻,顧彥棠想起了那段他住在林昊家裏的日子。
林昊的爸媽常常一連幾天不回家,倆個人有錢就去小賣部買最便宜的方便面。就這樣加個雞蛋,林昊也能煮得十分好吃。
沒錢的時候,林昊就帶着他去遠一點的地方吃霸王餐,每次撐得吃不下了,倆人就約好一起跑。可是奇怪的是每次被抓住的都是林昊。他那時還笑林昊為什麽總是跑得那麽慢。
林昊的家裏又髒又亂,林昊的爸媽也十分的不靠譜,可是正常的時候也會開幾個玩笑,炒幾個好菜給他們吃。林昊的家是顧彥棠能回憶起的,在自己人生中幾個為數不多的能感到溫暖的地方……
顧彥棠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從口袋裏掏出了所有的錢,大概兩千塊現金。這還是之前溫殊給的,他帶在身上,想着旅游時以備不時之需的。
他把錢遞給林昊,林昊神情複雜地看着他,沒有接。
顧彥棠:“把這錢收着,把剛才騙的錢退給那些小姑娘吧。”
林昊還是沒有接。
顧彥棠臨走時又道:“我不知道你做這事做了多久了,但是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溫殊——就是那檢察官說的。我勸你還是适可而止吧。只要戒了毒,做份正經工作,人生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林昊定定地看着顧彥棠,沒有拿錢,卻開口問道:“你和溫殊是一對吧?”
冷不丁聽到林昊講這個話,顧彥棠被吓了一跳:“你問這個幹嗎?”
林昊:“我去找過你,偷偷找過,當我看着你和他肩并着肩一起走路有說有笑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了。”
“……”顧彥棠一時失語,他很想安慰一下他這個曾經最好的朋友,但是事實是卻什麽語言都說不出來。
因為林昊說得不錯,他們現在确實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所以當然也就不可能有什麽共同的話題。
林昊盯着顧彥棠那狹長的眼睛看了一小會兒,繼續開玩笑似地說道:“那時我就說你是,你非說你不是,你看看,其實你就是在騙我。”
雖說他是用開玩笑的口吻在說這些,可是任誰都能看出那玩笑是帶着真心的。
顧彥棠看着記憶中這張非常熟悉的臉,怔住了有好幾秒。
“我沒騙你,我那時真不是!”溫殊把錢往林昊手上一塞,強調道:“我只有這麽多,多的沒有了,不過以後要是被我發現你還騙人,第一個舉報你的人就是我!”
說罷就邁開長腿往外走,留下呆若木雞的林昊繼續在原地發呆。
走到拐彎處,發現溫殊正在踱着步子抽着煙等他。
他上前立刻就把煙給掐了,教訓道:“還學別人擺酷抽什麽煙呢,不知道自己身體其實不好啊。”
溫殊本來還想和他争辯兩句,可是驀然發現顧彥棠的眼眶紅了。
此時機場催促旅客開始登記的廣播開始響起了,并且特別點了他倆的名字,叫他們快點去登機。
顧彥棠立刻就拉着溫殊開始全速奔跑。經歷了一片混亂後,兩人終于還是趕上了飛機。
飛機上顧彥棠對于他的小竹馬的事情只字不提,倒是溫殊主動告訴顧彥棠,他在他們倆談話的時候,去把林昊的老爸教育了一頓。
哪有這樣的父親,幫着孩子搞詐騙的。
沒想到顧彥棠一聽,立刻怒了:“誰叫你一個人去找他的,幸好這是林昊的老爸,年紀大了也不是特別壞的那種,萬一遇到一個不要命的,你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溫殊愣了,喃喃地辯解道:“機場裏人來人往的,他又是個年紀那麽大的人,我連這種都打不過啊,我好歹接受過體能訓練啊。”
顧彥棠瞪了他一眼,數落道:“當然不行了,打得過也不能去打,要是傷了一根手指頭,我都得心疼死。”
溫殊頓覺這也太肉麻了吧,另一方面內心卻又矛盾地感覺十分受用。
溫殊安慰他道:“好了好了,我這工作有誰能真害我。”
顧彥棠在返程飛機上,沒有了第一次坐飛機時的興奮,他在打了個盹的時間裏,竟然就做了個夢。
夢中的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四五歲,每天在桉樹街那條屬于貧民窟的街區裏,每天和一群半大的孩子動不動就兵戈相見,叫嚣地揮霍着着生命裏的荷爾蒙和青春。
不不不!我不要過這樣的生活,我不要再嘗到貧窮饑餓的滋味,我要讀書!
想要大聲喊出來,喉嚨卻像是中了啞毒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殊把紙巾用礦泉水沾濕給他擦着額頭的汗,見他眉頭緊皺着,似乎十分痛苦,像是夢魇了,就附到他耳邊叫了兩聲把他給叫醒了。
顧彥棠一睜眼,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了,就突然一把把溫殊攬過自己懷裏緊抱着。
直到空姐過來服務的時候也不松開。抱得緊到溫殊覺得骨頭都痛。
溫殊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奇異打量眼光,感覺自己大概很快就要上T城日報的社會新聞版了,可是怎麽辦呢,他還不想公開出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