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節

道行樹稀疏樹蔭戰不過晚春的燠熱。他将車停在院外,像上次一樣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去。小院裏不知何時種下的芍藥此時早已密密匝匝,一片鬧熱的豔紅。俏如來背着一書包材料往裏走的時候,正有一條魚從園中池裏躍起,又撲棱一聲落回水裏。

小樓的門亦未上鎖。俏如來秉持良好教養問了一聲,良久沒有回應,只得硬着頭皮登堂入室。他上次并未進屋,現下一看,屋中果然還是默蒼離風格——家具裝潢簡單到了近于無的程度,沙發一半堆着各種書籍,就好像很勉強才留下些許待客空當。沒有電視(想來默先生也不會喜愛此種傳媒),甚至一旁的電話機都未連上線路,而是将優先權讓給不斷閃爍的Wi-Fi路由。俏如來草草一掃便沿着樓梯攀上去,看見朝向院中那間房間的門正半敞着。

“進來。”

默蒼離的聲音從屋中響起。

“是。”

他答應一聲走進去,進屋才發現窗簾拉着,小型的投影儀正在一旁的雪白牆壁上打出寺廟壁畫的照片——他都不知道默蒼離究竟是何時拍下。而屋中主人正坐在滿屋的書籍紙張中間,凝視着一張張翻過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什麽。

“默先生?”

“你來了。”默蒼離并沒有站起來的意思,“材料找齊了?”

“只有部分,想着先生可能要用,就先帶來了。”俏如來說着将材料翻出來,又說明那些線裝古本的影印規定。默蒼離聽完,問:“你賬號多少?”

“哎?”

“盡管拍照就好,價錢不用擔心。”

“我只是擔心拍下來的部分,并沒有多少是您需要的。”

那雙黑玉一般的眼睛又轉向他了。

“你覺得我需要什麽呢?”

“您準備寫這幅壁畫嗎?”俏如來問。

“用思考代替發問。”默蒼離說,目光又移了開來,“答案你一早已經知道。”

——第一次地,俏如來有了不再做好學生的沖動。

在教授面前找個托詞論文也好什麽也好,放棄不可能窮盡的古籍,放棄這個工作、這些奔波的煩勞,和這個人見面的機會。

而且他可以這樣做。

現在,史精忠有選擇的餘地——盡管他甚至不習慣于這種自由。

座椅轉了半圈。

推理小說家翻看着他帶過來的資料,速度讓人懷疑他到底看了些什麽。他身後幻燈光影變幻,明明滅滅地勾出男人不為所動的面龐。他看起來始終是那樣:沒有什麽能動搖他,沒有什麽能改變他,也沒有什麽能牽系住他,明明兩人不過咫尺之距,感覺卻像是千裏之遙。

俏如來到了嘴邊的拒絕又煙消雲散了。

“我會……再來。”

他低聲道了一句,轉身離去,幾近落荒而逃。

8、八折桂枝

八折桂枝

那一日後,俏如來後續的工作反而變得慢了下來,他一邊按默蒼離的書單翻找一邊為自己的學期論文尋找資料,放棄了昂貴的拍攝轉而用起最簡單的紙筆,一行行抄下那許多熟悉的人事地名:

有村曰金雷,以巫女禳豐年。傳有白蛇,鎮于龍涎口下,百年不出。

聞有天門鐘,日夜響徹,聞之忘憂。後不複聞。……

這一類文人墨客無聊記載下的稗官野史總是和事實并沒有什麽關系的,俏如來也想不住那會和不知何時流傳下來的壁畫有什麽關系。他一部部翻過那些筆記諸如“異人”“劍俠”“海外”“異聞”的類目,知道默蒼離大概試圖在拼湊着什麽。

也許記得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個而已。

但誰都不曾問,誰也不會說,就仿佛這樣便可以自欺欺人不曾經歷過那一切愛離別求不得怨憎會,不曾聽過撕心裂肺卻又無從發出的恸哭,也不曾被年深日久心底一點業火細細煎熬——

假如俏如來記得的話,默蒼離又如何不記得?

俏如來嘆一口氣,将猜想和推論都埋進資料深處。出于某種不可言明的拖延心态,他對于那張書單的資料收集進展并不快,默蒼離也并沒有催促這一點。反之,他寄來的E-mail總是在問有關壁畫的訊息:是否已經查出寺廟的歷史?能否查到當初的供養人?有沒有相關的地方志記載?若有相關資料便送來——就算是教授催促論文進度也不過如此。

這些問題難以在電郵往來中三言兩語解明。俏如來于是便背着搜集到的資料,在越來越深的暮春裏騎着車去默蒼離家裏。坡道上的樹木似乎轉眼之間便郁郁蔥蔥,樹蔭幾乎要交織蓋過整片坡道,然而騎車上坡的時候照樣氣喘籲籲——坡道雖然不陡,但卻足夠漫長。他習慣将車停在默蒼離家院外,走進院子的時候不忘為池中朱鯉添些魚食。默蒼離的屋門長日不鎖,他開始還敲門,幾次之後默蒼離反而不耐,叫他直接上來。

小院的主人大部分時間都在電腦前面,滿桌滿室堆疊着各種資料,兩幅壁畫白描的複制品已經貼在了牆上——俏如來猜不出默蒼離是問教授要的還是怎樣,總之這人定然有自己門路。默蒼離總是略過寒暄的環節,直接了當地問:某某事查得如何?

于是俏如來攤開資料,老老實實道出所獲。這家寺廟歷史上溯五百年前,秉北部禪宗,或和佛國有所關聯;當初供養人某某及某某,據查某郡之人,又于某某筆記之中有所記載;此縣方志載廟宇年代,和廟中記載如何相應,可見較為可信雲雲。這些資料當然都有幫助,卻也不過是真相之外的繭子,非絲絲縷縷抽出,總不能撥雲見霧。

默蒼離安靜地聽,點一點頭。趕稿的時候他會戴一副防藍光的眼鏡,聽俏如來禀報查資料所得的時候便拿在手裏。他的手指很長,極适合敲擊鍵盤的那一種,拿着眼鏡的姿态如同拈花。俏如來偶爾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莫名想起夜雨山中的夜晚,卻又不敢想得太多。而在默蒼離的身後,那修羅和天人交纏着,形成一個無盡循環的輪回。

緣起緣滅。

于是俏如來合上訂書機釘好的複印材料:“——都在這裏了,默先生。”

默蒼離點一點頭,像是又沉入自己的思考中去。

俏如來默默起身離開,臨走不忘給院裏的花木澆一些水。

他過來當助理的事情被冥醫知道了之後,冥醫為了慰勞他的辛苦特地請俏如來到學校附近一家不錯的齋菜館吃了一頓:“哎我那個朋友,性子怪,人又悶,你當他助理可真是麻煩了。”

“并沒有,默先生挺好相處的。不過,”俏如來笑了一下,“要求真的很嚴格。”

“他這個人啊,寫小說簡直像寫論文那麽認真,這次是有你,之前編輯被他弄跑好幾個……”冥醫搖搖頭,似乎是不忍直視昔年的血淚史,“當年他讀歷史博士,三年就提前畢業,答辯的時候導師都插不上話,聘書收了半打,可是他轉身就去寫小說了。唉,默蒼離那個家夥,我從來搞不明白,總之就知道他決定的事情基本不會錯。”

“我知道的。”一直都是如此。

“我會跟他打電話說不要太壓榨你,畢竟你還是學生,又不是他指示慣了的編輯。實在不行啊,你就放他一兩天,活沒那麽急的……”冥醫想了想,又開始慣例一樣碎碎念起來,俏如來一一點頭稱是,最後吃過飯出門的時候,才仿佛漫不經心一樣問道:“教授,您還記得默先生當年論文做的是什麽題目嗎?”

“哪還記得,歷史系的題目又長又繞。”

冥醫毫不在意。

俏如來沒有追問下去,回家之後用學校VPN上了論文庫搜索一番,論文題目是早期九界交通之探源(當然,不可能是和墨家有關的題目)。他想了想,還是沒有點擊下載鏈接,而是直接退出了頁面。

俏如來最終将書單上所有資料找齊複印好的那一天,已經将近暑假。他的學期論文交了上去,老教授說如果下力氣再改改可以投個核心期刊——當然這些并不急。改論文的那幾天他先寄電郵向默蒼離請了假,說之後一定将所有資料都帶過去——而默蒼離也并沒有再寄來催促進展的郵件(或許是因為冥醫真的打電話提醒過他不要對學生太狠)。他沒有騎車,而是和第一次去拜訪時候一樣慢慢地沿着悠長的坡道走上去,滿街的洋槐開得正盛,鋪了一地細碎的白花。俏如來照例是先喂過魚才進屋,這些日子他已經來往得熟悉了,直接便上樓去了書房。

然而除了滿桌的資料之外,默蒼離并不在那裏。

俏如來猶豫了一下是把資料放在這裏還是回去先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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