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舞臺上的混血歌手正低吟淺唱,燈光昏暗暧昧,杜檸看不清歌手的臉,但那樣萦繞迷幻的聲音,卻已然足以魅惑人心。杜檸始終覺得,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秘密。
就比如,眼前這位來了酒吧邀她品酒的男人,自己卻不曾碰酒。
一曲終了,有侍者抱着一束火百合步上舞臺,杜檸隐隐約約看見,那位歌手垂頭輕聞懷中花朵之後,竟望向他們這邊微微點頭致意。杜檸始知道,這花,是眼前這個名作Leo的男人送與她的。
燈光微亮,歌手抱着花束聘婷步下舞臺,徑自朝着他們的桌位走來。
對于酒吧中的這番場景,杜檸自是再熟悉不過的,換做往昔,她定是最愛起哄的那一個。只是今日不同,實在是沒那種心情。看着別人幸福,只會更加突顯自己的落魄。
杜檸起身準備走了,身旁的Dulce卻一臉興奮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杜檸無法,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地說了一句我要去廁所。
那位歌手似乎極感謝杜檸讓了座位,望着她笑得兩眼彎彎,杜檸也禮貌地沖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杜檸根本不會品酒,更沒什麽酒品可言,十幾歲那樣的年紀,也只是閉着眼睛裝十三地使勁往下咽罷了。這些年,杜檸倒是長進不少,能略略品出辛甜與苦澀的味道了。
許濯那個踉跄的腳步忽然就在眼前清晰地閃了閃,耳邊又猛地響起那句話,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誰。杜檸撫着心,這裏怎麽就疼得要碎裂開來,自己怎麽就着魔一般說了那樣的混賬話,不就是一張喜帖,怎麽就逼得她親手将他推得越來越遠,她是怎麽了。
喜帖,喜帖。
杜檸猛然驚醒,萬一,那喜帖是假的,萬一,那喜帖并不是許濯寄來的。
倉皇扶住牆壁,從頭頂冷到腳底。
送她登機那日,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傻丫頭,照顧好自己。
她說,若是結婚,別告訴我。
他回,你也一樣。
他抱着她說了一句你也一樣,聲音很小很低,連她都聽得很不真切,可如今,竟莫名其妙地将這一句話拼貼完全了。
只是,什麽叫做你也一樣。
是不屑見到她的那一半,還是。
不敢再猜。
這突然被記起的四個字,猶如罂粟一般,帶給杜檸激奮狂喜的同時,亦能随時将她打入谷底永生毀滅。
匆匆折回,卻只剩微醺的Dulce一人。
“Leo呢?”杜檸問得焦急。
Dulce提了包起身,“剛走,送那個美女去趕飛機了。本來Leo要載我們回去的,可是你怎麽那麽慢,等了半天你也……”
杜檸旋風一般沖了出去。
若不是副駕駛裏的陸怡璇發現後面有個女孩追了他們兩條街,說不定,她會就這樣一直追着跑去了機場。
付青洛将車退到她身邊時,一張慘白的臉上滿是汗水,額上隐隐現着青色血管,她撫着胸口,似乎想努力沖他笑笑表示感激,可那笑容實在不怎麽美好,反而相當的慘兮兮。
他停了車,随手從窗子遞了張紙巾給她,“幹嘛追車?”
呼吸淩亂不堪,她盡力平複着氣息,睫毛上還挂着汗珠的眼睛誠摯地望着付青洛,有幾分懇求的意味。“我,我也要到機場,麻煩載我一,一段。”
那晚之後,付青洛一直都不清楚杜檸拼了命追車趕去機場的原因。
付青洛也斷然不會想到,這個夜晚中發生的一切,會成為多年以後唯一還能讓他疼讓他痛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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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羅機場似乎永遠都是那樣的人山人海。
杜檸自下了車,只匆忙道了聲謝謝便跑得了無蹤跡。
付青洛本以為她也是來趕飛機的,只是那樣狼狽又兩手空空的模樣,實在讓人忍不住唏噓。比她更凄慘的登機人,付青洛此生再也沒有見到過。
送走陸怡璇,付青洛便要驅車回去,那麽多那麽多的人來來往往,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瞥見了縮在柱子後面的杜檸。那時,他們彼此之間,還僅僅是知道對方英文名字的程度。
“Lemon?”他疑惑地輕喚一聲,穩步朝着杜檸的方向走去,漸漸走進才看清楚,原來,她躲在這裏哭。
說哭也是不正确的,因為滿眼的霧氣,卻并沒有一滴眼淚掉落下來。
她的兩只手都不自覺地握成了一團,嘴唇上的殷紅估計是她自己咬破的,因為不是規規矩矩的幹涸裂口。
她忍得辛苦,他看得清楚。
“沒趕上麽,換下一班就是了。”想必是有急迫的事,不然也不會傷心至此罷。漂洋過海,他們也總算相識一場,付青洛翻翻口袋,卻沒能尋到任何紙巾。
杜檸怔了怔,擺手想開口說句沒事,一擡頭,眼淚就這麽噼裏啪啦地對着他掉個沒完。
那時,杜檸一面忙着用兩只手背來回擦眼淚一面還慶幸不已地想,自己狼狽不堪的一面被他接二連三地看到,還好她跟這個Leo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杜檸忍得漸漸費力,因為感覺鼻涕馬上也要出來活動了。付青洛四下看看,想必是在尋找超市。幾秒鐘後,付青洛微微擡手,正要開口說我去買紙巾,不想動作卻不及她迅速。
“實在對不起了,我會再買件一模一樣的存在酒吧。”杜檸抽抽搭搭地說着,不再理會付青洛,轉身向外面走去。
付青洛難以置信地僵在原地,親眼看着杜檸拿了他搭在肩上的白色薄外套,邊走邊擦眼淚。她垂着頭,肩膀一聳一聳,走着走着,居然還很恣意地用他的衣服擤起了鼻涕。
走得稍稍遠的時候,付青洛看見杜檸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滿臉淚水,定定地望着有他在的方向,隐隐約約扯出一個笑容來。
這幅畫面,定格在付青洛腦海中很多年。他一直都以為,那個機場的夜晚,杜檸轉過身來微笑,是因為對他愧疚亦或感激亦或其他某些彼時尚不明晰的情緒。只是那樣純粹近乎某種釋然的微笑,輕輕撞擊了一下付青洛的心髒,令他也稍稍對那件壯烈犧牲的阿瑪尼外套釋然了些。
于是,他也朝她勾起了嘴角,雖然,只是淡淡的。
假如付青洛肯回身望望,他就會看見,三年前,那個曾為了某個如今已記不得名的生物而站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求着情的男人,似乎,是叫做許濯罷,此時正環着顧語希吻得難舍難分。顧語希,付青洛是認得的,因為是盛屹近來新簽的廣告代言。
只是,這一切全都是假如,畢竟,付青洛沒有回頭,所以他便沒有看見,也所以,付青洛并不知道,那時的杜檸,滿心滿眼,看見的都是那個男人,那些沾濕了他外套的淚水,也同樣的,全都是因為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