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按照導航找到網咖, 夏羅發現這規模還不小,占地兩層樓,每層面積約莫兩百多平米, 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電腦。她稍微打量了下環境,走到前臺, 想找人問情況。

高高的櫃臺後面坐着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看起來約莫二十歲不到,個個手指上都夾着煙, 低着頭拿手機在打游戲,旁邊的桌子上淩亂地散落着瓜子皮花生殼香煙包裝。

夏羅心裏有些打鼓。從小到大她沒有去過網吧,她家雖然談不上富裕, 但也沒有窮到揭不開鍋, 家裏早早地就買了電腦,盡管是為了弟弟才買的,但是她要用的話,也不會被說。

每次上下學,會經過一間小網吧, 印象中那網吧的門總是被塑料簾子擋着,有時會看見男老師沖進去逮學生, 簾子掀起來一角,裏面透着昏黃的燈光,烏煙瘴氣的,又吵鬧。

随着簾子落下, 那個不一樣的世界就被隔絕在裏面了。

她從沒去過,也從來沒想要去過。那個世界,是老師說的只有壞學生才會去的地方。

現在夏羅面對這幾個看起來比她年紀還小, 但都抽着煙,有點像社會青年的人,難免忐忑。只是來都來了,總不能因為害怕就直接回去。

她深吸口氣,在木質櫃臺上輕輕敲了敲。後面的人擡起頭來看她,其中一個男生打量着她的臉,問:“要上機?”

夏羅鼓起勇氣:“你們這兒是要招網管嗎?”

男生:“你想找工作?”

“是。我想問下,你們的網管主要做些什麽?我看同城網上也沒有寫具體的工作內容。”

“就收拾桌子上的雜物,清理煙灰缸,幫客人上機什麽的。”

“……” 夏羅臉僵住。這不就是服務員嗎?她還以為是技術型的工作:“這樣啊,那算了,謝謝。”

她轉身要走,卻被男生叫住:“等等。”

夏羅回過頭,疑惑地望着他們。

男生咧着嘴角:“小姐姐不是本地人吧,我從來沒見過你。”

夏羅防備地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往外走。

男生放下手機,從櫃臺後跑出來,攔在她身前:“小姐姐想找什麽樣的工作,我可以幫你打聽。”

夏羅意識到被纏上,表情嚴肅了些:“不用了,謝謝。” 說着往右邊走了一步。

男生也跟她同方向邁了一步,剛好擋住她的去路,痞笑:“小姐姐加個微信吧?”

夏羅有些不耐煩,板着臉沒說話,又往左走一步,結果還是被他擋住,她冷眼:“你想幹什麽?”

男生吊兒郎當的樣子:“就想加個你微信。”

夏羅呵了聲:“我有男朋友。”

“那又怎樣,又不是結了婚。”

夏羅翻個白眼,不打算再跟他掰扯,試圖硬闖過去。男生寸步不讓地擋着她,像玩老鷹捉小雞一樣。夏羅試了幾次過不去,眉一挑:“你是不是想我打110,告你非法拘禁?”

男生愣了下,沒想到她這麽經不起調戲,無趣地切了聲,往旁邊閃了閃身子。夏羅挺直脊梁走過去,手心卻捏着一把冷汗。

回到大街上,她一刻不敢停留,飛快地朝前走。後面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似乎是跑着來的,然後聽見一個聲音:“夏羅!”

她回頭,程湘正氣喘籲籲地追她,于是她停下來:“你怎麽在這兒?”

程湘跑到她面前,邊喘氣兒邊說:“我來這兒包夜。你呢?怎麽會來這兒?”

夏羅如實說:“我來找工作。”

程湘回頭看了眼那網咖,神色有些複雜:“生哥知道嗎?你找工作的事兒。”

夏羅搖頭:“還沒告訴他。”

程湘擔心地打量了她一遍:“剛他們沒對你怎麽樣吧?”

夏羅笑了笑:“沒有。”

程湘語重心長地:“你以後別來這種地方,人很複雜,瞅你眼生就想欺負你,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兒就麻煩了。”

夏羅點點頭:“知道了。”

“我陪你走一段吧。” 程湘拽起她胳膊,往前走:“你怎麽會突然想找工作?缺錢嗎?”

夏羅打了個馬虎眼兒:“沒,就我無聊。”

“你是高材生,我們這個小鎮上怕是沒有适合你的工作。你留在這兒,不覺得憋屈嗎?”

夏羅聳了聳肩:“江生也在這兒,我怎麽會憋屈?”

聽她提起江生,程湘有片刻沉默,然後才說:“你是不是喜歡生哥?”

夏羅倒不意外她看出自己喜歡江生,女人的直覺通常都很準,尤其面對情敵時:“是又怎麽樣。”

程湘舔了舔嘴唇:“沒有,我就是覺得你這麽好條件,喜歡生哥什麽呢?”

“……” 夏羅一時也答不上來。她從來沒有細想過為什麽會喜歡上江生。按照她原來的生活軌跡,她和他,根本不可能有交集。在外人看來,她會喜歡江生,非常令人費解吧:“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沒必要向你解釋。”

回到家,程湘那話還盤旋在腦海。她喜歡江生什麽呢?如果她喜歡上一個青年才俊,或者社會精英,沒人會有疑問,大家都覺得那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可是喜歡一個沒有讀過大學的貨車司機,別人就要問了,因為這根本就不符合主流的社會價值觀。

夏羅坐在沙發上發呆。是他特別帥嗎?也不是呀,就是普通的帥氣而已。身材倒是很好。可是橫向一對比,在那些追過她的人裏面,他的硬件條件并不突出。

只是……

好像只有在他面前,她可以任性,可以安心地做回小孩,哪怕她不夠完美,甚至臭毛病一堆,他都會無條件地包容她。仔細想想,從一開始,他見到的就是她最糟糕,最狼狽的一面。

別人看她,都是美女學霸,人生贏家,可沒人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她正在腐爛。

這世上,大多數的愛都是有條件的。父母愛,或許是其中最無私的一種。可惜她沒能遇上。自從外公去世,她失去了靠山,在家裏地位一落千丈。

慢慢地,她不敢再任性,越來越沉默,受了委屈也不說,沒人會心疼。要不是學習成績好,每次開家長會父母都臉上有光,恐怕她日子會更難過。

在其他家長眼中,她就是那種別人家孩子,什麽都不用父母操心,自己就能把學習搞好。然而她卻很羨慕那些孩子,學習不好又怎樣呢?父母還是那麽愛他們。反觀自己,只有考了第一,才能得到父母偶爾的關心。

親情一言難盡,友情也沒好到哪兒去。在她長大的小縣城,女生都不太喜歡和她做朋友,誰願意天天和她混一塊兒被對比呢?加之她跟不熟的人又不愛說話,慢慢地,大家都認為她高傲,紛紛敬而遠之。

曾經有人說她運氣好,生得那麽美一張臉。只有她知道,美貌于她并非恩賜,而是詛咒。

幸好後來去北京念了大學。大城市的氛圍更加包容和多元化,在那兒她終于找到可以交心的好朋友。所以對于友情,她還不是太絕望。

至于愛情……想到這兒,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嘴角只餘無盡的諷刺。曾經,她以為陸則西是照進她生命裏的一束光。也許,他愛上的,想要的,從來都只是他幻想中那個夏羅,而不是真正的她。

只有江生,看見了她最不堪的一面,卻還是願意呵護她。如果非要說喜歡他什麽,那就是他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和自由。

晚些時候,江生給她發來微信:我提前下班了,有事跟你說。

夏羅回了個好字。然後心情忐忑起來。有什麽事兒要提前下班說,還給發個預告?

想了半天也理不出頭緒,她幹脆打開電視,看會兒快餐劇分散注意力。

約莫五點鐘,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她騰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跑過去迎他:“回來啦?”

江生進門,眉眼有些嚴肅,微微颔首:“嗯。”

夏羅心下一沉,看來他要說的肯定不是什麽好事兒。

江生擦過她身邊,走到餐桌,依次拉開兩張椅子,兩人面對面坐下。

夏羅打量着他的神情:“你想跟我說什麽?”

江生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你今天去找工作了?”

“……” 夏羅原本吊着的一顆心瞬間落地:“就這事兒啊,你聽程湘說的吧?”

江生:“她也是為你好。”

夏羅呵了聲,白眼翻上天:“真是長舌。她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江生沉默地望着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既然你已經是能工作的狀态,就早點回去。國慶節已經過了,這段時間淡季,飛北京的機票打折,你選個日子,我給你買票。”

“……” 夏羅整個人愣住,良久後,動了動嘴唇:“就因為我出去找工作,你就要趕我走?”

江生硬着心腸,忽視她已經深受打擊的表情:“你跟着我快兩個多月了,也差不多該夠了吧?”

“……” 夏羅無言以對。

“你知道我跑車一個月掙多少錢,給人擔水果一個月掙多少錢?” 江生直視她:“我需要錢,我不可能一直留在這個地方陪你耗,我不是你,我沒有那麽多生命可以浪費。”

夏羅眼眶紅了。他從來沒有對她這麽兇。她拼命仰着頭,不讓眼裏的淚掉下來。她讨厭哭,因為眼淚什麽用都沒有。

江生藏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拳:“既然你已經答應我不再尋死,我救你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你該走了,不要像個膽小鬼一樣躲在舒适區,好好回去過你的生活。”

說完,他深吸口氣,站起身:“你自己想想吧。” 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夏羅坐在桌邊,整個人因為信息過于刺激而大腦宕機。這些話,他是不是壓在心裏很久了?她想起來,之前他就有暗示或者明示她該回去了,是她自己不願意走,所以才把他逼急了……

她一直以為他是沒脾氣的。可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

但她也很委屈,明明她出去找工作就是想幫他分擔一點壓力,他至于發這麽大火嗎?又不是伸手問他要錢……

夏羅聽見廚房傳來米粒兒倒進電飯煲的聲音。瞧這人,剛兇完她,又去給她做飯了。

她知道這事兒主要錯在自己,在他家白吃白住,遲遲不肯走,害他少掙不少錢。他應該壓力很大吧,畢竟還欠着父母的債。想到這兒,她吸吸鼻子,站起身,朝廚房走去。

江生正在淘米。夏羅走到他身後,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子貼上去,軟了聲音:“江生,我知道錯了,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江生身子一僵,沉默須臾,轉過身:“你都沒有自尊的嗎?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不想走?”

夏羅紅着眼睛,咬緊後槽牙,死死盯住他:“可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走嗎?”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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