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計(三)
“皇帝不可沖動!”太後沉穩的聲音響徹大殿,似一盆冰水澆到李天佑身上,讓李天佑發熱的頭腦與身體得以清醒。
“四大國公府勢力龐大,關系錯綜複雜,牽一發而動全身。皇上不能因為一時氣憤,便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奉國公府現在還動不得,皇上登基十年,親政不過三年,朝臣們大多還在觀望狀态,皇上現在唯一要做的只有一個字,那就是忍!至于沈容華,不但不能攆出皇宮,還要晉封她的位份,以削減奉國公府的戒心,讓他們以為自己的計謀得逞。”太後諄諄告誡道。
人都道她母子二人,一個身為太後,一個身為皇帝,日子定然過的有聲有色,又有誰知她母子二人多年的隐忍。李天佑八歲登基,四大國公府輔佐朝政,直至李天佑大婚方才得以親政,而四大國公府輔佐朝政日久,久到已漸漸忘記自己為臣的本份,雖說均是為了百姓,為了國家,但忽視李天佑的意願是常有的事情。李天佑若是一個纨绔子弟,甘做傀儡也就罷了,偏偏李天佑想要做一個勤政愛民,名流千古的帝王,因此朝堂之上可謂風起雲湧。
李天佑沉默了,緊握的拳頭與“咯咯”作響的關節聲,在無言的表達着他的隐忍。
太後心疼自己的兒子,可身為帝王,他必須承受,只有自己這個做母親的,知曉自己兒子心內的痛楚,朝堂上的風雲變幻,後·宮內的兒女情長。他與先帝無疑是相像的,都是長情的人。先帝鐘情蓮妃,李天佑獨寵沈清伊。太後為了圓自己兒子的心願,破例冊封沈清伊為後。而李天佑為此就必須承受他與沈清伊,與奉國公府的糾結關系。
太後走上前,将李天佑的拳頭握在自己手中,一根一根的将他的手指掰開,一一展平,交握在手心中,盯着他紅赤的雙目,道“将這一切都說給清伊聽,要她自己做個抉擇吧,皇帝你也好有個決斷!”
李天佑臉上的怒色淡去,現出隐隐擔憂,猶豫道“清伊這些日子肝氣郁結,太醫叮囑了要好好休養,不能再動怒,還是晚些日子再說吧!”
“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總有一日要面對的,一味的逃避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難道真要等別人欺負到你門前的時候,你才逼着清伊做抉擇嗎?”太後怒其不争,李天佑在外的殺伐決斷,霸氣外露,在沈清伊面前全部化成了繞指柔。
“朕不是躲避,只是怕清伊承受不住,那畢竟是她的父親。”李天佑沒有将他另外的擔憂說出來,他害怕,他害怕清伊選擇了奉國公府而放棄他,所以他一味的拖着。
太後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沒有拆穿李天佑的謊言,長長的嘆息聲響徹大殿,“你安心跟清伊說吧。哀家相信她不會放棄你的,沈清婉的事情已經令清伊對奉國公府失去了希望。她前些日子跟哀家求了洛陽侯府的小姐,留着給他那個嫡親的弟弟沈慕昊。沈慕昊如今跟着忠勇侯府,他的舅父,準備北上出征,應該就是要脫離奉國公府的意思。也許清伊比你下決心還要早。”
後·宮争鬥的事情,李天佑無心管理,大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太後在宮中多年,見微知著,一眼就看穿了沈清伊與沈清婉之間的矛盾,如今也只有沈清婉一個人掩耳盜鈴,自以為蒙蔽了清伊的雙眼罷了。
李天佑滿腹心事的回了凝素宮。沈清伊正倚在貴妃榻上打着棋譜,擡首見是李天佑入殿,也不行禮,依舊在榻上窩着。
李天佑愛憐的将沈清伊擁在懷中,深秋的天氣,早早的燃起了炭盆,銀絲碳在玫瑰花浮雕紋的銅盆裏“噼啵”作響,熏得人臉上暖暖的。
李天佑随手擺弄着沈清伊衣襟上的雪白狐貍毛滾邊,笑着問道“咱們沈家的大小姐不是號稱不學琴棋書畫嗎?怎得今日竟打起棋譜來?”
沈清伊斜睨了李天佑一眼,媚色流轉在眸,嬌嗔道“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今兒個興致好,倒是發覺這棋藝可以學一學,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頗有些智慧在裏面。”沈清伊摸搓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棋子落在紫檀木的棋盤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天佑強忍着笑意,看着沈清伊認真的模樣道“那朕與你下上一盤如何?”
沈清伊淺笑嫣然,幹脆道“也罷,臣妾就陪皇上打發打發時間好了。”諒李天佑也不敢贏她。
“好好好”,李天佑一疊聲的應着,“是你陪朕打發時間。”李天佑無奈的寵溺道。
二人不過下了半刻鐘的時間,李天佑便發覺沈清伊實在是個臭棋簍子,下的棋毫無章法可言,可偏偏自己還不能贏她,倒也讓他費了幾分心思。
看着抿嘴細致思量如何落子的清伊,李天佑斟酌着道“今日太後喚朕過去,給朕看了一樣東西。”
沈清伊裝作沒聽到,拿着一枚墨玉棋子在棋盤之上處處試探,看落在哪裏合适。
“是一串碧玉瑪瑙手串,原本是你爹爹要沈容華送與你的,沈容華因為覺得珍貴精致,就私自留了下來,轉送給了太後。”李天佑小心打量着沈清伊的神色。
沈清伊擡眼看了李天佑一眼,妩媚一笑,素手纖纖将那墨玉棋子落下,嬌笑道“就放這兒了。”
笑話,奉國公會将什麽珍貴精致的物拾送給她?即便是有,也定然會被沈葉氏攔下,這一定是沈清婉的謊話。沈清伊佩服的五體投地,沈清婉自小說謊就是高手,臉不紅,心不跳的,只是不知她這次說謊又想撈到什麽好處?
李天佑漫不經心的下了一着棋,舔了舔唇,繼續道“那碧玉瑪瑙手串中含有慢性毒藥!”
沈清伊變了臉色,盯着李天佑,沈清婉必然是想要讨好太後,只是不知是雨梅還是敏嫔或是雪貴嫔将那物拾做了手腳,而不知情的沈清婉想要在太後面前表現,卻不知此舉成全了沈清伊與奉國公府的決裂。沈清伊心內暗爽,總算是有機會跟奉國公府劃清界限了,這是她一直無法對奉國公府下手的原因,因為自己也是奉國公府的一份子,若是強逼太過,怕是會落人口實,不忠不孝。這樣一大頂帽子扣下來,她這個皇後就不好做了。
李天佑見沈清伊不說話,以為她心內在權衡自己與奉國公府,連忙落井下石奉國公府為自己争取籌碼,“你爹爹因為你身子不好有孕,竟然讓你妹妹加害與你,不止如此,你還記得上次風監正的事情吧,奉國公府收買了風監正,要他抹黑你,這也是為什麽朕很長一段時間不留宿在凝素宮的緣故。”
沈清伊看着李天佑擔憂的神色,沉默了半晌,最終一語道破,道“爹爹求的太多了。。”
李天佑聞得此言,覺得有希望,連忙一鼓作氣,趁熱打鐵道“據暗衛回禀,你爹爹很多事情都越矩了,若是有一日,朕與你爹爹兵戎相見,你。。”李天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問出那句話。
“皇上是想問,清伊會選擇你還是選擇爹爹,是嗎?”沈清伊特別想直截了當的告訴李天佑,她早就想要跟奉國公府恩斷義絕了。只是礙于她乃奉國公府的嫡女,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總要有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說出來。
李天佑輕輕地點了點頭,一眼不錯的盯着沈清伊,生怕錯過她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自古忠義兩難全,我已貴為皇後,妹妹也依着他們的意願,入宮為嫔妃,有着不錯的位份,可惜爹爹卻不知足,猶自妄想那不屬于自己的權勢富貴。常言道在家從夫,出嫁從夫。清伊今日就在此立個誓言,從今往後,奉國公府與清伊再無半分關系。臣妾乃大理國李氏第三代皇後,只對皇上忠心,對百姓負責。”沈清伊一番話說的痛快淋漓,心中的郁結之氣出了不少,終于與奉國公府劃清界限了。
“清伊!”李天佑動情的将沈清伊攬在懷中,“難為你了。”
“真正為難的是皇上!”沈清伊倚在李天佑的肩上,娓娓道來,“皇上不是總說,清伊小産之後,似變了一個人一般嗎?今日皇上與清伊坦白,清伊也就跟皇上直說了吧。”
李天佑扶直了沈清伊嬌軟的身子,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隐情不成,連忙道“你說,朕聽着呢。”
沈清伊抿了抿耳邊的碎發,露出圓潤白淨的耳廓,輕聲道“臣妾小産之後,太醫診斷臣妾的身子虧得厲害,怕是很難再有身孕。爹爹讓夫人入宮探望,臣妾正傷心着,原以為爹爹與夫人會軟語安慰,沒想到盼來的卻是爹爹與夫人要求臣妾将二妹妹納入宮中的消息。
臣妾與皇上情深意重,怎肯與二妹妹共享夫君,可爹爹與夫人卻以孝道相逼,臣妾無奈,這才将二妹妹納入宮中。二妹妹入宮當日,臣妾以給臣妾那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為名,與太後一同出宮去了皇覺寺,為的也是躲開皇上與二妹妹的洞房花燭夜罷了。
後來,太後在皇覺寺開導臣妾,臣妾深覺自己身為皇後,不能只記得佑郎是臣妾的夫君,佑郎還是掌管天下的皇帝。臣妾很難有孕,不能讓皇家血脈維系,為着皇嗣着想,納高門侯府的千金入宮,是臣妾的職責,所以臣妾進言,将鎮國公府的二小姐唐傲雪也納入了宮中。
清伊與皇上說這些,不是為了旁的,只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訴您,爹爹對我已不再顧忌父女親情,逼迫我納二妹妹入宮也就罷了,竟然還預備了慢性毒藥,欲致我于死地,清伊與其斷絕關系,并無半分後悔;另一方面,也是要告訴佑郎,臣妾一切都以佑郎為尊,無論發生什麽。”
沈清伊一番話說的激動,一會兒自稱臣妾,一會兒自稱清伊,一會兒又我我的自稱,卻感動的李天佑無以複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