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唐凜無言,面對已經是忙音的聯絡器,他頭一次覺得失落。
商蓉這半個多月裏,沒有主動和他聯系過一次。而唐無樂,根本就不會主動來找自己這個父親。在家裏生病到起不了床都不會吭聲,自己按個人警報器找醫護師也不會開口問他幫忙。至于學業,唐無樂自己全部能夠搞定,商蓉對他放心得很。
從頭到尾,他的妻子亦或是他的兒子,都沒有想過要依賴自己。
“從我的私庫裏把那把刀拿過來。”
唐凜的副官王峥有些愣神,這個時代,被稱作刀的東西,幾乎都是冷兵。但是冷兵幾乎是沒有人使用的武器,基本被武裝部淘汰。
“是。”但是首長的吩咐還是要照做。
“送到無樂那裏。”王峥再次吃驚,唐凜幾乎沒有在他自己的武器庫裏取過東西。曾經有人試圖讓唐凜從他的私庫裏取一把非軍隊标配武器,唐凜雖然掙紮,但是卻沒有輕易打開私庫。
--------------
唐無樂把玩着手裏的東西——一柄介于短刀和匕首之間的刀器。出鞘的狹長刀鋒看似只有兩面,寒光凜然。刀柄上的暗紋簡單而流暢,握在手裏亦或流轉與指間。唐無樂在醫療處待了快一個月,終于摸到了能熱手的東西。
對于唐無樂手裏的刀,翟泉表示了自己沉默的态度。這刀是唐凜的副官親自送來的,他自然是不能說什麽的。
能光明正大拿出來的,那就證明這東西是沒有問題的。
見唐無樂又開始盯着外面那棵樹發呆,翟泉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回到自己暫時的研究室休息了。
輕輕舒了一口氣,少年走出室內,巧妙躲開了監控區域,輕松跳上距離醫療處大門過百尺遠的大樹上。唐無樂第一天看到這棵樹的時候,枝葉頂端或者主幹的頂端基本都是嫩綠的新葉。如今整棵樹都是一層濃郁的深綠色,一大團的從遠處看,綠意都要滴出來的感覺。
現在的唐無樂就全都指望這一棵樹了——異能升級靠植物,礦石資源沒有辦法弄得到手,那就暫時用木的代替也是一樣的。在唐門看來,幾乎沒有什麽東西是不能用來當做暗器的。一片樹葉,一粒小小的石子,都能傷人。
可惜就是身上這套衣服,根本藏不了什麽東西。
少年靠在樹幹上,放松了自己的身體吸收周圍源源不斷的将近透明的綠點。帶着寒光的短刀從右手投擲出去,再次返回的時候,刀尖上銜着一小疊樹葉。
一枚枚精巧的木制弩箭被唐無樂包在自己的外套裏,這幾十枚木制弩箭已經是讓他找到了一點感覺。要什麽沒有什麽的時候,只能将就一點了。
合格的弩箭要在箭頭上包裹住一層特殊金屬,或者是毒囊。這樣的弩箭從千機匣或者袖箭裏發出射向敵人的時候,才會帶有威力和傷害。可是眼下,別說是金屬頭或者是毒囊,唐無樂差點連搓弩箭的工具都沒有了。
随身的大空間包裹尚在冷卻,曾經大唐世界裏的東西什麽也拿不出來,這個世界的東西也存放不進去。
-------------
“無樂,你怎麽一個人在上面,快下來!”
唐無樂眨眨眼,不動聲色地把刀掩入腰間,側過身子,擋住放在樹上的外套。
唐凜這次又是一個人過來的,他站在樹下,看到那個孩子孤零零的背影。不過是在樹葉間隙中瞥到一眼,但是他确定樹上的那個人就是唐無樂。
他已經有點記不清上一次和兒子說話,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事實上,自從唐無樂越長越大,父子之間的交流就更加少了。
果然,回應唐凜的是對方的沉默。
唐無樂的确是不知道怎麽回應他的父親。
不管是唐凜這樣的父親,還是唐傲俠那樣的父親,他都不知道怎麽與之交流。唐傲俠膝下兩子,唐無尋與唐無樂,唐無尋要更加親近唐傲俠,也更加讨他的喜歡。兩兄弟感情好,唐無樂命喪金水,也是唐無尋趕去将他的屍體待會唐家堡入葬。
唐傲俠年至垂老,徒喪一子,說不傷心那絕對是假的。但是他卻不能倒下,唐家堡沒有了一個暗堂首領,雖然不至于大亂,但是很大一部分的布局都要重新再來。唐家花了這麽多年的功夫才養出一個唐無樂,如今折在霸刀之下,這個痛偏偏還要強忍下,發作不得。
而唐凜,他作為整個聯盟的領頭人物之一,注定他不能傾注太多的感情在家庭裏,他的精力和思維都貢獻給了聯盟。唐無樂于他,并不是單純血脈的傳承,更多的是國家需要他的能力能夠延續下去。
“無樂,下來。”
唐無樂久久沒有回答自己,唐凜耐心充足,他再一次開口。
樹上一點動靜都沒有,唐凜走進樹下,擡起頭,對上一雙平靜如潭的眼睛——那是他的兒子。
他說不出什麽硬話,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唐凜心裏的愧疚已經快要翻湧而出。他的兒子眼裏全是清明與了然,無樂是一清二楚的。意識到這一點的唐凜,更加心慌。
少年從樹下跳下來,帶起一陣風。灰黑色的外套裏被他順手帶下來,他拍拍褲子,站直身子雙眼直視前方,朝着醫療處走去。
沒有一刻停留。
唐凜感受了一陣來自兒子的“風”,沒有琢磨出味道,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了醫療處。
“喜歡爸爸給你送給你的刀嗎?”唐凜這個人,年紀越大,面上越發嚴肅凜然。哪怕是他現在刻意柔和了語氣,他的小兒子完全不吃這一套。
或者說,他們倆父子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面坐着,進行一場談話。
唐無樂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卻是随意的放在自己的腹部。桌子上的那只手正在把玩着唐凜送的刀的刀鞘。
唐副部長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他不會想去知道,或者說必須知道兒子把刀放在那裏。那柄刀他送給了唐無樂,自然是任憑着對方處置的。至于他的兒子想要怎麽處置那一把刀,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完全沒有考慮如果唐無樂真的拿着冷兵傷了人會怎麽樣。
唐凜雖然和兒子不親近,但是他對自己的兒子有種莫名的信任。
他動用私權把友人之子從“N20”裏換出來,結果名單裏的空缺由親兒子補上去。而唐凜的驚慌失措也只是短暫的——哪怕唐無樂還沒有滿十八歲,哪怕唐無樂甚至連異能都沒有覺醒。哪怕作為這個計劃最原始的策劃之一,他最清楚其中的艱澀與困難。
他唐凜的兒子怎麽可能辦不好這些事情!
唐無樂前世作為暗堂之主,除了唐門堡主四長老并上唐老太太,他作為“無”字輩的唐家男兒,完全和同輩的兄弟們不是一個進度。
他适應于暗處,是暗處的上位者。
在唐凜面前,唐無樂就像沉寂而清冷的一棵竹子。
從沒有進門到現在進門了坐下,父子倆只說了寥寥幾句話。而且都是唐凜在說,唐無樂沒有開口講半個字。
唐副部長完全不覺得自己是沒有耐心的一個人,距離兒子成年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他就要把面前還是少年模樣的兒子送入統戰部了。
“還有什麽想要的,你可以告訴爸爸。”
唐凜剛開口,心裏就生出一股悔意——按照正常的軌跡,唐無樂會乖乖地讀他的高等學校,等到25歲的時候再統一入編制進入軍隊,那個時候,他有大把的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自己的優化能力還沒有得到初步探索和正确的引導運用之前,就要準備加入一個完全埋線在地下的組織。五年或者十年,什麽時候能過脫身還未得知,身不由己。
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就像是為了可笑的愧疚感,想要用盡方法來彌補兒子的失落和妻子的失望。
唐凜喉嚨裏就像梗着了一樣,明明想要補充一句“你喜歡什麽,爸爸都盡量滿足你,你是爸爸的好兒子……”
怎麽也說不出口。
少年擡起一雙清澈卻冷然的眸子,直視唐凜,“你不必做什麽,我有它就夠了。”
唐凜視線看向他手裏的刀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穩妥地安在了短刀的刀刃上。而唐無樂的左手,依舊是放在他的腹部,動作看似悠閑,卻将自己的要害之處保護在一個微妙的範圍裏。
語氣平淡,乍得一聽唐凜都覺得無言以對。
你就讓爸爸做點什麽補償一下都不行?一次不夠,那就十次百次?
“你基礎不怎麽好,爸爸到時候給你準備點東西。”唐凜又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才憋出這麽一句話。
哪怕是和兒子不親近,自家崽兒有幾斤幾兩他能不知道?
哪裏是基礎不好,唐無樂的這副身子,幾乎是沒有基礎的。木系變異種在攻擊方向的幾乎沒有,他一方面莫名相信自己的兒子可以趕得上“N20”的進度,另一方面,唐凜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擔憂——唐無樂的木系變異種目前看來,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這就意味着,不管是哪一方面,唐無樂都要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