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王夫人握着帕子端坐在那兒, 也不置一詞。

“寶釵……”林琅玉扯了扯寶釵的袖子,寶釵沖他淡淡一笑。

賈敏冷笑一聲:“呵!嫂嫂這是打量我是傻子?姨媽幹的好事兒,要自己侄女兒收拾爛攤子, 您真是好長輩呢!”

接着她轉頭瞪向薛姨媽,道:“你也是瘋了!這麽好的孩子,你拿着給人當槍使!你對得起她嘛!”

“敏兒!”賈母将臉拉了下來, “那是人家閨女!”

意思明白, 人家閨女人家要将其嫁給誰是人家的事兒!輪不到外人來說三道四。

一時間,室內一片寂靜, 只剩下丫頭、婆子們的啜泣聲。

寶釵依舊端莊的坐在薛姨媽身邊兒,不見悲喜, 幾個長輩臉色都不好看, 只剩香爐裏的瑞腦香袅袅的燃着。

賈母看了兩個小子一眼,嘆了口氣:“大人們鬧出來的事兒,沒得耽擱孩子。”

接着, 她指着王夫人道:“我這倆孫兒若是因此中不了舉, 我為你們試問!”

王夫人面露愧色, 但手中的帕子不由得拽緊了幾分:“老太太教訓得是,不如……讓兩個哥兒先回去?”

“回去?回去他倆便靜得下來?”賈母冷哼一聲, “倆孩子為何而來?是瞧着自己妹子受委屈了!”

聞言, 寶釵睫毛微顫, 嘴邊的笑淡了幾分。

“老祖宗說得極是。”林琅玉道, “聽到這事兒的時候, 我和文哥兒魂都吓掉了!怎麽黛玉的親事, 我們兩個親哥哥倒還比旁人後知道?”

“寶玉也是從小和我們一塊兒長大的,平日裏兄弟姊妹在一處親親熱熱的,都被給這起子人給挑唆生分了!”文曲星指着跪在地上不停啜泣的一衆丫頭、婆子們。

“文哥兒說的是, 拖下去吧!”王夫人臉上推着慈愛而愧疚的微笑,心裏卻恨的牙根癢癢。

不過不打緊,縱然這次沒能讓黛玉順水推舟嫁給寶玉,但如今便京城都知曉了此事,損的是黛玉的名聲,與她家寶玉無關,好歹是給賈敏添了堵了。

“慢着!”眼瞧着幾個大力的婆子就要将地上的人往外拉,黛玉的聲音從屋外傳了進來,“我還有話要問。”

衆人一驚,朝着門口望去,就見黛玉搖搖擺擺的走了進來。

她眼圈而微紅,想必是哭過了,姑娘家突然遭到了這樣的事兒哪兒有不哭呢?

不過此時的她站在無屋內,一副清冷慧潔的模樣,宛如春月柳。

“你怎麽來了?”賈敏心疼的問道,她忙起身要将黛玉朝自己懷裏拉,黛玉卻不同往常,她輕輕掙開了賈敏的手,在賈母身邊坐下了。

“黛玉來此作甚?可是那些人說給你聽了什麽?”王夫人故作關切的問道。

“遍長安都知道了,何須旁人來說與我聽?”黛玉看了王夫人一眼,語氣不算客氣。

見她這刻薄的模樣,王夫人心裏更是堵的慌!任她現如今是“嬌客”得罪不得,等日後嫁了人自有人磨她!她還能同她母親似的嫁個無父無母的?走着瞧吧!終有她回娘家哭的一日。

“都是這群下人不好,處置了就是了,你別忘心裏去。”薛姨媽勸道。

“下人?”黛玉冷哼一聲,“我母親和老祖宗氣糊塗了,我不糊塗。這府裏可不止我一個外姓的姑娘,寶姐姐是、湘雲是、岫煙姐姐再算上個公侯出生的妙玉!怎麽那麽巧,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說我要同寶哥哥結親?像約好了似的。”

“縱然一兩個會錯了意,但太太也沒明說,按理來說猜也得多猜幾個姑娘才是,怎麽偏偏都逮着我說?”黛玉冷笑着,“我倒不信真是下人們不好!平日裏都不喜歡我,背後沒少編排我,怎麽?如今都巴不得我這輩子留在這府上?”

黛玉這一席話衆人臉色都不好看,在座都不是傻子,有些話不明說是為了顧全面子,畢竟還有親戚情分在。

如今,黛玉将這層紗撕破了,幾個做長輩的面子上就更挂不住了。也不怪她嗔怒,這事兒落誰身上誰都惡心。

寶釵擡眼看了她一眼,接着無聲的嘆了一口氣,開口道:“事情終究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身子弱,別為了這不相幹的事兒動氣。”

賈母忙接過寶釵的話,勸黛玉道:“這事兒本就是下人們不好,你就是愛多想。從前身子不好,大夫都說是思慮太重的原故。”

說着,賈母拍了拍黛玉纖弱的肩,道:“好孩子回去吧!帶着你姐姐、兩個哥哥一塊兒回去,這兒有我們大人在呢。”

該說的也都說了,老祖宗的意思不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們繼續留下也無用。

“那孫女兒回去了。”說罷黛玉起身拉着寶釵就往走,林琅玉和文曲星緊随其後。

出了賈母院子,走在回園子的廊上,黛玉氣呼呼的将寶釵按在廊下長凳上坐下。

見黛玉拉着自己一聲不吭,寶釵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怎麽了?還委屈着?”

黛玉将臉扭到一邊不答話,寶釵笑着逗她:“實在委屈待會兒去寶玉院裏鬧他一通可好?”

黛玉嗔怒的看着面前的的寶釵,她依想平日一樣一雙杏眸笑得溫柔,仿佛這事兒同她無關、仿佛莫名被母親指了人家、被姨媽當算計的人不是她。

“我不委屈,我替你委屈。”黛玉眼圈瞬間紅了。

“我有什麽好委屈的?”寶釵從懷裏掏出帕子替黛玉拭淚,“女兒家總是要嫁人的,嫁給寶玉和嫁給旁人又差多少?”

黛玉的淚珠子一顆一顆的往下掉,寶釵卻依舊笑的溫柔:“我不如你,你有為官做宰的父親、疼愛你的母親、兩個有出息的哥哥,縱是嫁給郡王、親王于你而言都不算什麽。”

說着,寶釵眼神黯淡幾分:“我則不同。選秀一過,落選的那一刻我便明白,我這輩子只能這樣了。”

“胡說!”黛玉自己擦幹淨了臉上的淚,拉着寶釵道:“哪裏就這樣了?我哥哥常同我說,女兒家并不是天生就該待在閨帷的,你還可以……”

“我難不成還能自己給自己找男人嗎?”黛玉話沒說完,寶釵連忙打斷道。

黛玉愣愣的看着她,她想說什麽,卻始終找不到話來反駁。

她是飽讀詩書的,寶姐姐讀的書與她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說起講道理她從來都是講不過寶姐姐的。

能怎麽辦呢?女兒家還能自己給自己找男人嗎?規矩、名聲,她們丢不得。

只是為什麽不可以呢?為什麽非得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什麽要同她們過一輩子的人不是她們自己定的?

為什麽?憑什麽?

黛玉被自己腦子裏的這些想法吓了一跳!

這些有悖人倫、大逆不道的想法……又何錯之有?

廊下槐樹郁郁蔥蔥,在日光的照耀下碧油油的樹葉泛着琉璃般的光澤。

兩個如谪仙般的姑娘拉着手,一個哭得傷心、一個笑得黯然。

作者有話要說:  悄悄咪咪更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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