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王管家剛把人名報上, 便聽見一陣爽朗笑聲由遠及近,衆人循聲看過去,傅嚴一襲绛紫圓領長袍, 手裏把玩着一柄折扇, 緩步而來。

傅嚴雖是四十出頭的年紀,但看上去風朗俊秀頗顯年輕, 加之穿着講究,金銀玉器琳琅點綴得恰到好處, 又端着和煦從善的笑意, 叫人讨厭不起來。

他身邊只帶了一個随從, 朝着溫庭雲走過來,客氣道,“九爺可別怪我不請自來, 不過新府落成,怎麽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好生慶賀一下,倒顯得我們不識禮數了。”

說完話,他轉身打量起秦筝,眼神明亮地掃過秦筝披着的虎裘, 道, “這位就是聲名在外的秦公子吧, 久仰!”

秦筝回禮, 輕輕一笑, “不敢當。”

溫庭雲沒好氣道,“七爺都尋到這兒了, 有話快說,我趕着出去呢。”

傅嚴看了秦筝一眼,道,“事關教內事務,還請……秦公子回避片刻。”他見溫庭雲不大情願,又補了一句,“九爺耐心聽我說完,絕對是你一等一感興趣的事。一柱香的時間就好,不耽誤二位上街去。”

溫庭雲拉着秦筝想走,被秦筝回手攔下,他溫聲道,“正好還沒看過府裏的夜景,勞煩王管家帶我去繞繞,你們有話先說就是。”

秦筝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因為自己耽誤溫庭雲正事,沒等他說話,便自己跟着王管家走了。

“就一炷香!你快些說,別敗了我興致!”溫庭雲背着手轉身便往裏屋大步走去。

傅嚴已經習慣了他對誰都沒好臉,也不介意,跟着進屋坐下,自己給自己倒好茶水,道,“我就開門見山了,過幾日便是梅莊金氏比武招親,我這次來洛陽是想去湊個熱鬧。”

溫庭雲等着他的下文,見他停頓了很久,納起悶來,“你說我一等一感興趣的就這事兒?七爺,你房裏無人空虛寂寞要來湊人家選婿的熱鬧,犯不着告訴我吧?我真不感興趣。”

傅嚴大笑,道,“你不想去參加參加?或許以你的功夫真能力壓群雄抱得美人歸。你也知道,各路英雄好漢擠破頭也不是只為了一睹金氏芳容,大家都想拉攏梅莊勢力,緊接着便是武林大會,若誰成了金氏夫婿,還怕背後沒有靠山麽?”

溫庭雲一哂,道,“我有手有腳,幹嘛靠女人?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傅嚴道,“不去最好,我少個對手。不過說起來,衛冰清的愛徒宿涵也是這次的熱門人選,人家衛莊主親自帶着他拜會了梅莊金掌門,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秦筝離開廣寒山莊後,下一任掌門人選肯定是宿涵無疑,衛冰清這廂火急火燎地給他鋪路,大概算盤早就打好了,順利娶回金氏,廣寒和梅莊從此就有姻親關系,再來武林大會,恐怕宿涵真成了盟主也說不定。”

溫庭雲聽見宿涵的名字,微微皺眉,露出鄙夷之色,道,“那個草包,就算再給他十年時間好好修煉,他也只配追在別人屁股後面吃點剩菜飯!”

他記得宿涵這個名字,小時候聽秦筝說起過,這人是秦筝的師弟,排行第二,從小和他一起長大。雖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在山上倒也吃苦勤奮,為人親厚。秦筝在勝義堂一戰時臨陣脫逃帶着蘇子卿跑路,還要多虧宿涵盡力打掩護。所以溫庭雲對這個人也多多少少有一些感恩之心,直到後來秦筝落難,溫庭雲多方打聽來龍去脈,卻得知告發秦筝勾結魔教的人正是宿涵。

他不想知道宿涵昧着良心告發秦筝究竟出于何種目的還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但這種忘恩負義之行徑,虧得秦筝待他如親兄弟,實在可惡至極。

傅嚴察言觀色,聽出來他在給秦筝抱不平,道,“我也聽說宿涵武藝不精,要和秦公子比肩還差點兒火候。可衛莊主年事已高,如今看來确實沒有合适的接班人選,不過一門之主也不一定非要武力過人,若家世不錯,也能為一派興盛做些保障的。”

溫庭雲不想聽見這人名字,催道,“誰當不當掌門我更不感興趣,半柱香過去了,還有什麽要說的沒有?”

傅嚴摸了摸唇邊抑制不住的笑意,道,“有,關于秦筝的。不過九爺可否答應我一件事,讓我在府上暫住半月,等我湊完熱鬧就走。”

聽見秦筝的名字,溫庭雲眼神一閃,道,“你是沒錢去住客棧?”

“有。但在九爺府上住着我踏實。”傅嚴笑意漸濃,“我瞧這府邸挺大的,給我住客房就行,絕不打擾你和秦公子敘舊。再說了,老三老五動作頻頻,上次九谷議會我不過幫你說了幾句話就被他們當成你一黨的了,現在成了各家眼中釘,我索性就離你近些,讨個便宜。”

“……”溫庭雲撇撇嘴道,“随便吧要住就住,沒事兒別來煩我就行。你說跟秦筝有關的事是什麽?”

傅嚴正色道,“此前七谷有一個前谷主舊部私自逃出谷外一直未歸,他平時只是個不起眼的雜役,我便沒有往上報,打發了人去找,可半年了這人就跟消失了似的。之前有人調查得知,此人離開前曾和親近之人提起過地藏神教的藏寶圖一事,包括失落的神壇封着什麽物件兒,說得有鼻子有眼。我猜,他定是知道藏寶圖下落,私自出谷去尋去了。”

溫庭雲眯着眼,道,“跟秦筝有什麽關系?”

傅嚴轉了轉茶碗蓋子,悠悠道,“這個人出谷之後只去過一個地方,就是廣寒山莊。且在廣寒山莊附近的村子住了許久,有人見到他曾和廣寒山莊的人有來往。可不知怎的這人突然就消失了,我想着或許已經被滅了口,可巧的是,這人消失的幾日後,秦筝就被抓到,還被廣而告之是門中叛徒,偷盜寶物。”

傅嚴微微擡眼看着溫庭雲道,“如果秦筝早就死了,我反而懷疑他是不是替人背了黑鍋屈打成招的。可他現在活得好好的,少林尋心法碰巧在南疆見到你們二人,又有神秘女子兜售正本被死士追殺,樁樁件件似乎都指向他。九爺……我知道你和秦筝關系匪淺,可這件事,我覺得秦筝并不冤。你現在接近他我不知你是何目的,不過我覺得,秦筝恐怕目的也并不單純。”

溫庭雲抿着唇不發一語,繼續等他說。

“凡事小心些,莫被人利用,這個節骨眼上,腹背受敵可就和自掘墳墓沒什麽區別了。”傅嚴合起扇子,站起來微微躬身,帶着一臉意味不明的笑意退了出去。

恰好一炷香的功夫,不多也不少。

“老狐貍!”溫庭雲盯着他的背影低低咒罵了一聲,起身去尋秦筝去了。

秦筝蹲在荷花池邊,借着微弱的燈火,仔細辨認着水裏游弋的到底是錦鯉還是燈籠的倒影。毒藥入體越久,好像視線也受了些影響,入夜便容易被燈火晃到眼睛看不大分明,一直到溫庭雲輕輕把自己手腕勾住,他才意識到有人過來了。

“以前坐在河邊看你撈魚,我也總怕你掉下去被水沖走了。”溫庭雲只用了巧力,就把秦筝從池邊拉開,帶着他往門外走。

秦筝揉了揉眼睛,道,“聊完了?怎麽看你臉色不好?”

溫庭雲一楞,“你眯着眼看水池,怎麽還注意到我臉色不好?”

秦筝側過頭,臉被燈火印出一道暖紅的影子,波光粼粼間眼波流轉,溫柔道,“看遠的看不見,你離我這麽近,高不高興一眼便知。怎麽了?可以跟我說嗎?”

溫庭雲聽他這麽一說,臉上陰霾散盡,拉着他上了馬車,把傅嚴所說之事同他又說了一遍。

馬車一路往鬧市中心而去,秦筝聽完他所言,心情複雜道,“那位七谷主并不知道我師娘的事情,他懷疑我別有用心也是合理的。不過這麽說來,師娘和地藏神教有聯系,看來是有跡可循。可惜那個人找不到下落了……”

溫庭雲淡淡道,“那老狐貍話沒說完,既然打聽到有人見過廣寒山莊的人,是男是女難道看不清?他偏偏略過這些細節不說讓我懷疑你,那我就故意不問,讓他以為我對你起疑就是了。不過哥哥也別妄下論斷,有些事我一直有些疑惑,既然都到洛陽了,咱們一件一件去查清楚就是。”

秦筝歪頭問道,“什麽事?”

溫庭雲笑笑,“不急,先去一個地方。”

秦筝聽見人聲越來越吵鬧,還混雜着胭脂水粉的氣味,有了個不好的預感,“子卿怎麽神神秘秘的,這是要去哪?”

溫庭雲微微眯眼,“一個男人最喜歡去的地方。”

秦筝睜大眼睛,“啊?!”

溫庭雲“嗯”了一聲,道,“洛陽最有名的花船煙雨樓,買醉銷魂必去之地。”

秦筝愕然,原來溫庭雲磨叽一晚上非要拉着他出來逛,是要去逛青樓?!可他一把年紀,真的沒去過這種地方,如今更沒什麽心思去流連美色,他連忙道,“要不……要不咱換個地方去吧,怎麽好好的要去那啊?或者,或者子卿實在想那個,我、我在外面等你!”

溫庭雲一腦門問號,正經道,“我實在想哪個啊?”

還能哪個啊,真的要他把嫖字說出口嗎,真是難為情,秦筝尴尬地繼續道,“你……血氣方剛年富力強,有需求也是正常的,正常。”他咽了咽口水,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道,“你也不要着急,慢慢的就行,我可以在附近随便走走,你玩開心就好。”

溫庭雲楞了一下,而後看着他笑了好半天,道,“哥哥你想哪裏去了,我不是要去那飲酒作樂。那花船也是我的,只是恰好有事,去見個人罷了。”

秦筝有些尴尬,方才口不擇言胡說八道着實丢臉,道,“喔,原來是有事……”

溫庭雲有些莫名,“不然呢?你以為我是來嫖的?”

秦筝:“……”

溫庭雲輕笑一聲,湊近他耳邊道,“放心,我對女人不感興趣。走吧。”

秦筝還在想他對自己說這個什麽意思,這麽突然湊過來悄聲說話,為什麽會有些心慌,難不成前幾日自己犯的糊塗事留下的陰影還沒褪去。

他還沒想明白,就被溫庭雲牽着下了馬車。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感謝資瓷!下一更在1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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