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硯生擡頭看了看咖啡館的西語名字,又和手機上的沈時瀾發過來的咖啡館的信息做了一個比對,仔細對照了那一串亂碼一般的字符才晃悠悠地走進去。
沈時瀾是傻逼嗎,為什麽不直接約在星巴克?還害得他找這麽久。這串亂碼,開着短信他又念不出來,拿給出租車司機又看不懂。
一進去就看見沈時瀾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興沖沖向他揮着手,“林老師!”
林硯生坐到他對面,将手機放上桌面,垂眼問,“什麽事。”
而沈時瀾從電話裏就神神叨叨的什麽也不說,現在更是故作神秘,給林硯生要來一杯冰美式,問他,“林老師你記不記得大前天碰上的……那個印度神婆給你算的……嗯……真命天子?”
“……你叫我來相親的?”
沈時瀾持續發射星星眼中。
記得,他怎麽不記得。
前幾天他們還在重慶開live,沈時瀾來了他們慶功宴。慣例都會從調查表裏找出幾個粉絲,私下聯系他們一起慶功,但說白了就是變相聯誼會,在雙方有意的情況下,還可以宴後出去打一炮的那種變态聯誼會。
林硯生是從來不摻和這檔子約炮活動的,一個人坐在房間角落裏想着:明天飛西安前還是要去吃頓火鍋。而成員也知道林硯生向來沒什麽興趣,一般不會主動在宴會上讓人來招他。
但這次慶功宴好像不太正常。
大家都安分守己得可怕,甚至被叫來的粉絲也不像是以往的那些豔光四射的美少女。他那些隊友破天荒地像是做起了粉絲福利,各種任拍任摸,硬是将淫亂慶功宴搞成了粉絲見面會。
而他也連續和幾個女孩兒合了影。
林硯生才過25歲生日,雖然看起來遠不到這個年齡。
他的頭發黑的過分了,烏亮的,微長過耳。五官靠不上“精致”兩字,但整體上看起來很悅目。眼也并不很大,還是極委婉的內雙,眼尾有些上揚,顯得寡淡而清冷。這雙隐隐透着月牙形狀的眼笑起來應當是十分瑩潤的,可它的主人卻極少給它表現的機會。
林老師不罵人時還是尤其好看的,當然,罵人時也別有風情,粉絲如實評價。
他們樂隊的平均美貌程度在糙漢浪子滿布的圈子裏一騎絕塵,因此偶爾還能火出圈兒,招來許多路人顏狗的駐足關注。
尤其致電感謝爆裂女鼓手,自诩黃種人第一鐵T的楊夢冰小姐做出的傑出貢獻。
他們樂隊叫做“暫停時刻”,林硯生算是空降,以前的主唱吸毒給跳樓了。
但“暫停時刻”的确快要暫停了,這個樂隊今年所有大小音樂節都不會出席,只等今年的全國巡演後便就地解散,原因不明。
樂隊組起來容易,混出來真是鳳毛麟角了,再加之他們其實水平并不是一流,除了吉他手和主唱有點本事以外,其餘的業務能力都很普通。年初才簽了廠牌,還正是上升期,一整隊卻同意了解約賠錢,還是挺轟動的一事。
所以說努力不一定有結果,還是運氣最重要,林硯生自己都承認。
沈時瀾環顧了四周,徑直坐到林硯生面前,鬼兮兮地問:“林老師不忙吧?”
林硯生難得喝了點酒心情挺好,便點頭看着他。
他像是靈光一現,拉過正端着酒杯走過的一個頭發很長的女人。“啊!特曼娜!你這麽在這?你也是暫時的歌迷?”
這個特曼娜應該是個印度人吧……林硯生越來越覺得他們隊友挺能了,都開始搞洋妞了。
特曼娜搖了搖頭,用着濃厚口音的中文說:“我是,陪朋友來的,我還,不太認識你們,但,你們,很厲害,你,唱歌很,好聽。”
又聽見沈時瀾興沖沖地對他解釋,“特曼娜是特別有名的占蔔師!我給你說,成龍都找她算過!”
算什麽?算自己用着霸王的頭發什麽時候掉光嗎?林硯生向來不信什麽神魔鬼怪,自顧自又開了一瓶啤酒。
沈時瀾試探道,“她算姻緣特別準,林老師,你單好久了,要不算算?”
林硯生撩起眼皮看他,耳廓上一串銀環隐隐閃着光,“不算。”
特曼娜閉着眼做了個祈禱的動作,讓林硯生以為她在開天眼,她摸着林硯生的手骨,半晌後開口說道,“你叫,林硯生。”
“我知道。”林硯生無語。
“你是O型血。是九月底過生。”特曼娜想要通過這幾個她“算出”的信息奪得林硯生的信任。
“百度百科上有錯。我是AB型。”
他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血型,被粉絲問道的時候就亂說他和吉他手謝銳一樣,結果謝銳是O型,而他後來想起來去查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是AB型。
特曼娜有點難以言喻她的心情。她自幼跟随阿媽學習掌控人類心理,還能将專業書籍《楞嚴經》倒背如流,而眼前這個人怎麽能夠半點面子都不給!但她又只能讓這一切無事發生。
特曼娜突然站起來,身後的板凳也翻倒,發出震響,而她只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胸閉眼沉思着。
“……做法?”林硯生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下了舞臺就屬于待機狀态了,一點也不想經歷什麽一驚一乍。
他看見特曼娜像是被天雷擊中般顫抖了一下,睜眼時就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她緩緩開口,“你不久就會遇見一個很高的男人,穿着風衣白襯衫,你要把握機會,你們命中有緣。”
雖然不知道這個印度人做法時普通話怎麽就流暢起來了。
“?傻逼。”林硯生都無處安放自己的爆破心情。
為什麽現在外面的人都能直接把他定義成同性戀了,是覺得玩兒搖滾的都有革命精神?林硯生煩躁地扯了扯頭發。
其實外人壓根不知道林硯生究竟是個什麽性向,這個安排也只是節目組的效果要求,畢竟現在這種能引起女粉絲關注的方向才是節目取勝之道。
但聽到“風衣白襯衫”時,他并沒有露出特曼娜預期的憤怒表情,反而面色有些糾結,林硯生像是想起了什麽,烏黑的眼仁混沌地僵着。
林硯生想起兩天前沈時瀾找江湖騙子來整他就來氣,作勢要走。
沈時瀾連忙拖住林硯生的手臂,陪着笑,“林老師,我就随便問問……”這怎麽辦啊?他真不該找不按常理出牌的林硯生來,這個環節沒完成,接下來的就會很突兀了!
死馬當活馬醫吧。沈時瀾将演練了百遍的電話接起,向林硯生道聲抱歉,說是出去接電話。
沈時瀾在搞什麽?林硯生支着下巴咬着吸管,盯着牆壁出神。
林硯生常常日夜颠倒,如今頂着青天白日跑出來,大腦難免昏昏沉沉,竟然靠在椅背上抱肘睡着了。
我操……沈時瀾躲在監控器後看着林硯生的行徑,徹底震驚了。
身旁的導演十分擔憂地和沈時瀾對視了一眼,有點生氣:“等會兒他出場的時候,林硯生還怎麽有reaction!?”導演眼見着不行,撐起身子來用對講機,吩咐工作人員去用方法把林硯生給叫醒。但因為直播也不能用很露骨的方式,時間緊迫,還有一分鐘他就要出場了,一分之內林硯生必須醒!
于是原本悠悠揚揚放着巴赫的店裏突然放出了重金屬,連店裏的業務能力極好的群衆演員都被吓了一跳,而林硯生是在搖滾演出後臺也能安心睡着的人,所以他只是在睡夢裏皺了皺眉,眼都沒睜。
裝作店員的工作人員見狀又開始突兀地清掃二樓,直直将拖布向林硯生的腳上怼,不動聲色地來回怼了幾次。
林硯生正在夢裏和歹徒搏擊,他夢見自己終于考上了特警,正抓着這個案子打算大展身手。打鬥到半途,原本還占着上風的他突然感覺自己被歹徒攻了下盤,于是林硯生立即一腳狠狠踩下歹徒偷襲的手。
“啪”的一聲,工作人員手上的拖把棍被林硯生生生踩斷作兩截,摔在地面上,噼啪脆響。
工作人員擡頭看見林硯生緊皺的眉,手臂下意識僵在一邊,連被分屍的拖布也不敢去撿了。
導演急得快要跳崖,拿起對講機就要讓工作人員做下一步行動,卻看見監視器中,出現了一個不該這時出現的身影。
“姜煜世……”導演懵了,他今天是犯得什麽太歲,錄一檔節目怎麽所有人都不按臺本走的?
姜煜世穿一件Burberry經典卡其色風衣,衣領處是熟悉的格紋花樣,內襯着剪裁精良的白襯衫。一身通俗打扮,穿到他身上被襯得剛剛好。
其實原本節目組早給他安排了道具服裝,可一向随和敬業的姜煜世此時此刻竟然犯了少爺脾氣。大概是覺得淘寶爆款版型不太入眼,連忙叫助理Brady開車去商圈的專賣店買的他身上這一套。
姜煜世輕笑着湊近林硯生,手搭上他的肩,好讓他一睜眼就看見自己的臉。按照劇本的流程就會以為自己占蔔中的“真命天子”出現了,而激動得一顆心亂跳。
他和導演的确是這麽預想的。
而現實卻是睡夢中的林硯生在他的手碰上自己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扣住姜煜世的手腕反手就是一扭,還向前拉。又在姜煜世微微收縮的瞳孔中,迅疾地站起身來用膝蓋狠狠頂上他兩腿之間的要害。
快,準,狠。
姜煜世真該感恩戴德大學時光,在HKU和學長練過搏擊,不然這下一定斷子絕孫。偶像的業務能力實在出衆,姜煜世臉上還是挂着笑,轉身躲開後,順勢還反手攬住林硯生的腰,又制住了林硯生的雙手。
林硯生聞見從那人手腕上溢出甜燥的廣藿玫瑰味,飽滿又如紅酒。
他皺着眉擡起頭,怔住了。
他有些近視,又剛睡醒,此時才定睛認真打量了一下身邊這人。看見那樣熟悉的穿着,身形也幾分相似,竟能令他産生錯覺,但在看清臉的一瞬間,他沒來頭地失望,
姜煜世沒想過還是能收獲林硯生的一份震驚,雖然他們兩人設想的緣由根本不同,但還是極大地滿足了姜煜世的好勝心。
事實上姜煜世也應該秉承他這份好勝心。這一張風流意氣的臉,被大家說是上帝恩賜,所謂老天爺賞飯吃。
“美”這一字用在他的身上難免庸俗,因為太獨特,世上再找不出相似。
姜煜世從小常常被罵說是怪物,結果反倒長大後還得到衆人贊嘆。他患有先天性的虹膜異色症,左眼是承襲他爹地半英國人的湛藍,右眼又是瞳色略淺的琥珀色。聽起來神乎其神,但在非強光情況下其實并不太明顯。
所以說他最值得細致推敲,每寸都是驚喜,畢竟世上總有人醉心于不對稱的突兀之美。
而他又不嫌濃重地在眼下生了顆赤色小痣,幸好并不廣俗地落在眼尾,而是左眼瞳孔正下的位置。左臉藍眼紅痣,像是精怪,和右臉的溫朗截然不同。
長得挺神棍,好記。姜煜世自我評價。
基于自身條件與無拘無束的生活習慣,或真或假,姜煜世向來花邊新聞不斷。卻驚奇地,沒人因此厭惡。
誰又真的在意他是否和很多人有關系或者和很多人同時拍拖呢?
美貌會永遠淩駕于道德之上,豔名和罪名同樣累累。
姜煜世回憶起臺本上的內容,“我覺得你好眼熟。”
他說起話來帶着淡淡的粵語音調,渾濃而深沉。因為經紀公司出道初期斯巴達式的培訓強度,姜煜世說起國語來早已自如,只是多年語言習慣的調子難以更改。
但他一說完就後悔了,因為用這一句話作開場白真的很丢架。而且,怎麽可能只是眼熟的這種程度呢?
倒是林硯生是真的覺得這張臉很眼熟,他又想了想應該是因為天下小白臉偶像都有相似之處吧,然後默默掙開姜煜世的控制,坐回原位,拿起手機回複謝銳的微信消息。
“你不認識我?”姜煜世不饒,徑直在他的對面座位坐下。
林硯生擡頭像看傻逼一樣瞥了一眼姜煜世,從褲兜裏摸出一片益達口香糖,扔到姜煜世面前。
大概意思是:嘿,你的益達。拿上趕快滾。
姜煜世皺起眉,為什麽,為什麽林硯生一點也不記得他了?
“細佬,你好過分。”他才對自己無語了,渴求營造一個令對方小鹿亂撞的初見面,但現在心砰砰跳的人竟然卻是他。林硯生只坐在對面,一副生人勿進的樣子,就已經和他夢裏出現的情景漸漸重疊。
林硯生難以置信地看着姜煜世,這人居然還是個港仔。……什麽佬?是不是在罵他?
姜煜世瞧出他眼裏的困惑,支起下巴煦煦地笑,解釋說:“是小弟的意思啦。”林硯生頂一張高中生的臉,不論是二十歲的林硯生,還是二十五歲的林硯生,在姜煜世的記憶裏永遠錯亂地駐留在他的中學時代。
這人看起來也不比他年齡大,怎麽敢叫他小弟?林硯生正疑惑,卻突然想起明年排了一首歌給一個香港明星,他正愁呢,因為他不太了解現在要給香港明星定什麽樣的位,選什麽樣的曲風,畢竟他對港樂的記憶還停滞在李克勤劉德華上。他這次要寫商業歌,當然不能一意孤行地搞藝術。
雖說開端不是特別友好,但憑着林硯生向來對音樂的嚴謹,他還是願意和現在的香港年輕人打個交道的,好了解一下他們之間最近的流行趨勢。
“我問一下,你們最近愛聽什麽歌啊?”林硯生支起身子問道。
店內放着的重金屬正到高潮,轟轟鬧鬧得讓姜煜世什麽也聽不清,“你說什麽?”
換來的結果是林硯生加大音量又重複了一遍,然而在姜煜世眼裏只是再次向他做了一遍口型。姜煜世搖頭,還是直說“我聽唔明”。
無奈之下,林硯生撐在桌子上,将整個上半身探過來,湊近姜煜世的耳,“我說——你們最近都愛聽什麽歌——”他發誓除了在臺上唱歌以外絕對沒有用過這麽大音量說話。
姜煜世聞言微微偏過頭正對上林硯生,卻直直撞進了他一雙烏黑的瞳仁裏,此時此刻他們的鼻尖也像是要相觸。
林硯生忽閃着長睫,擡起眼凝着他,像是有幾分不解,發溫順地垂着,耳上的釘環卻嚣張地閃着光。
一瞬間姜煜世覺得林硯生撐着桌子看他的模樣好像一只純良的小人魚,攬起他濕黒的發就爬上礁石來守候着誰。
他知道自己入魔了,連視線也飄忽,無意間掃過林硯生形狀好看的唇,唇色清淡,卻因為剛剛喝過水而在暖黃的燈光下瑩潤着,顯出幾分豔麗來。他呆呆地盯着,長久地。心裏莫名一陣悸動,一陣狂跳,這種情緒他鮮有。
他十足的理科生,以至于如今一腔繁冗心緒無法表述。
直到他開始覺得自己應該是被童話故事裏的魔笛控制了,頭腦空空地就微側過下颌吻上那唇。
在觸上那冰冷柔軟的唇的瞬間,他恍惚間想,要是小人魚等的人能夠是他就好了,得到了真愛之吻就能不幻化成泡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