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高頻心動
照片拍了挺久,池念站在旁邊抽完兩根煙,他們才重新上路。
奚山和他換了座位,自告奮勇地開車。池念捧着奚山的相機,從那個小小的預覽框裏給貢布和卓瑪分享剛才的照片。
奚山拍照的水平确實不錯,池念作為門外漢的眼光看來至少光影、構圖都很完美。他說自己不擅長拍攝人像,但在畫面中,藏民夫婦笑容天真而燦爛,半點不做作,沒有擺拍痕跡只覺得自然。
他們當天黃昏抵達西寧,奚山将貢布夫婦直接送去醫院。
貢布的手機像素不高,又很卡,奚山就要了貢布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承諾以後會把照片沖印出來寄給他們。
他考慮周到,貢布感謝了無數句,取出随身帶的藏刀要送給奚山。
但奚山說什麽都不肯要,催着對方趕緊去看兒子。到底關心則亂,兩夫婦經他提醒,想起此行目的,風風火火地提着行李往醫院去——沒有擁抱的離別,并不難以接受。
貢布和卓瑪只陪伴了他們一天的路程,就好像已經結下深厚友誼了。
分別後,池念歪着身子去靠奚山,在對方伸手時又猛地站直了,揶揄說:“那把藏刀上有綠松石和紅瑪瑙啊,貢布大哥說是他家祖傳的刀,這都不要?”
奚山敲他的頭:“就因為是祖傳才不能要,懂嗎?”
池念哼哼唧唧了幾句做好事不留名,打開車門鑽回副駕駛:“晚上有好吃的嗎?”
奚山忍不住笑了:“急什麽呢。”
“我明天就要飛走啦!”池念故意說得很誇張,想看對方會不會露出一絲猶豫。
奚山沒有異常,給他關了車門,趴在窗口:“那就去吃點宵夜吧,我知道一家本地特色菜,你可以試一下這兒的八寶茶。”
池念:“……”
池念冷漠地想:哦。
不論是有意或無意為之,這個人真會撩撥他,但撩撥之後呢?
在他即将放棄的時候用一兩個小動作勾回他的心跳,又在他試探着從龜殼裏伸出頭時禮貌地後退回安全距離。
他覺得的暧昧,也許在奚山看來,只是朋友間正常的禮尚往來。
而這結論讓池念沮喪。
晚飯一如既往的豐盛卻不誇張,手抓羊肉很好吃,茶葉、果幹與冰糖混合的八寶茶也很新鮮,池念卻不知怎麽的沒胃口。
他潦草地吃了點,怕被奚山看出不對勁又強迫自己和平時吃得差不多食量。
好在奚山并沒有多問。
酒店是一早定好的,池念洗漱,躺到床上後拿出手機開始算錢。奚山沒要他給錢,這動作多少帶點賭氣成分,像小孩子博關注。
池念自己也知道這樣太作,太幼稚,但就是忍不住在奚山面前找存在感——首先因為分別在即,這次他沒時間逃避;其次,他不太相信奚山全然把自己和路上遇見的貢布卓瑪當成一樣的地位。
如果真是一樣的客氣,一樣的點到為止,池念可能根本不執着。
算賬算到半截開始出神,池念沒注意到奚山已經洗了澡,順便坐在了自己的床尾。他擦着頭發,另一只空閑的手不老實地點了下池念的腳心。
“在做什麽呢?還小聲嘀咕。”
池念差點原地彈射起飛。
他曲起腿,側身躺在一邊,沒好氣:“能不能別動手動腳的!”
比起平時軟綿綿的反抗,這次語氣尤其重。奚山愣了一下,片刻後不作聲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邊,不理他了。
是在生氣嗎?
但池念眼角偷看他時,奚山臉上沒有反應出任何,面無表情。池念惹出來的尴尬,拉不下臉立刻道歉于是閉上眼裝死。
腳步聲又變得遠,浴室裏,奚山開始吹頭發。池念回過神,臉上滾燙,心跳後知後覺地加快了。剛剛他被奚山一個動作刺激,差點有什麽話就呼之欲出,被他咬在舌尖,最後痛的只有自己。他難過想哭,委委屈屈地把臉埋進了枕頭。
“能不能別動手動腳,我要誤會你喜歡我。”——後半句奚山大約不會想聽,池念說出來,他們的感情就會立刻變質,讓西寧的第一個晚上冰冷又無情。
他喜歡奚山嗎?
池念重新自我反省,最後仍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與看日落時的朦胧好感不盡相同,他對奚山抱有的,除了感激與依賴,更多仍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動。而這心動經過幾十個小時朝夕相處的發酵,雲一樣地膨脹,覆蓋在他意識的任何角落,反複提醒——
你喜歡眼前這個人,你想要和他多親近,多了解。
想要和他談一場最好有始無終的戀愛。
你甚至因為短期內高頻的心動,将這個人作為陪伴餘生的幻想。
這些想法不一定就能夠支撐池念未來幾十年持續愛他,可至少現在,池念一想到分別,與分別後不知何時才有的重逢,就難過得說不出話。
算命先生說他的過不去的山,池念想,他的心還是被困在無人區了。
那場日落,奚山看他的眼神太致命。
池念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渾渾噩噩地睡過去的。
迷糊中,他感覺有人關了燈,幫他把被子拉到脖子處露出頭,免得出氣不暢。他翻了個身,那人又幫他掖了掖被角。
他的睡眠不好,仿佛分裂出了一個自己去聽床邊清淺的呼吸聲。
有人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最終指尖在池念臉頰輕輕地拂過,克制地收了回去。
翌日七點,池念被鬧鐘叫醒。
他難得無夢,醒來反而悵然若失,有點落魄。奚山依舊沒有主動和他交流的意思,池念脾氣頓時上頭了——小時候被寵的,就算後來對男友千依百順各種遷就,但奚山又不是他的男友。
也因為不是男友,他沒法說什麽,有氣也沒處撒。
兩邊矛盾加在一起,池念收拾東西力道很大,穿鞋時恨不得把地板踩穿,奚山終于注意到他情緒不太對勁,半開玩笑地問:“怎麽了,不想走啊?”
是不想走,但也不想你這麽對我說話。
池念系上鞋帶,看都不看他:“沒,起床氣!”
奚山:“……好吧。”
早餐在酒店的自助餐廳吃,池念化悲憤為食欲,連平時讨厭的蒸紫薯和白煮蛋都各吃了倆,牛奶泡麥片,哈密瓜,抹了草莓醬的粗糧面包就一點泡菜,中西合璧的吃法,最後還嫌不夠似的,喝了小半碗麥仁粥。
奚山看愣了:“你昨晚不是吃過飯了嗎?”
池念理直氣壯地瞪他,無聲表示:怎、樣。
奚山就知趣地收回目光和所有調侃的心思,默默地吃剛端回來的面條。周圍嘈雜,他們這桌近乎死寂,池念想繼續吃,盤子裏突然出現了兩顆小番茄。
他擡起頭,奚山事不關己地收回手。
郁結的難受消散了一點,池念終于意識到自己從昨晚開始情緒外放過頭。他不該用他的“好感”去綁架奚山要求回應,垂下眼,說了句謝謝。
如果現在還留有體面,他就該開開心心地記住和奚山相處的最後兩小時。
航班8:55起飛,急匆匆的一頓飯後,奚山驅車送池念到曹家堡機場。
“好遺憾啊。”池念望着起飛的一架飛機突然說。
他打破僵局,奚山自然接話:“怎麽了?”
池念低頭玩手機:“這次來青海,我還沒去過塔爾寺呢。之前嫌天太熱了,又沒心情……如果前天從德令哈飛回來,我就可以去的。”
片刻後,奚山輕聲說:“下次吧,下次我們去看法會。”
池念先敷衍地“嗯”了一聲權當做回應,他的游戲界面來回劃過好幾次,慢半拍地發現剛才奚山說的是,“我們”。
下次去,我們去。
這算不算第一次,奚山對他們的未來做出了某種許諾?
池念有些雀躍,思緒頓時飄到了還沒确定時間的“下次”——有下次了,他和奚山還可以見面,他們不會成為分別後就一直躺在彼此手機裏的僵屍朋友。
如果這樣的話他會約奚山的,去北戴河看日出,去釣魚臺賞秋,去故宮偶遇北京的第一場雪……他想好了人生前20年的美麗回憶,等着與奚山再體會一遍。
“那下次你要喊我啊。”池念說。
奚山眼眸一垂,點頭答應他。
曹家堡機場規模不算太大,抵達時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小時。奚山送他到出發大廳,說怕他又把飛機敢丢了,池念心想,他在奚山心裏到底有多笨呢?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奚山聽了,伸手向他要身份證:“那我去幫你打登機牌吧。”
池念沒有半點戒備心,直接把身份證給了奚山。他跑去跑回,等排隊耽誤了一點時間,奚山站在安檢口等他,表情微微愕然。
“怎麽了?”池念拿回身份證和登機牌,上面印着的目的地格外顯眼。
——重慶。
奚山好像随口問他:“你去重慶做什麽啊?”
“當老師啊。”池念理所當然,但沒有對他提太多陶姿與畫室的細節,“重慶有什麽好吃好玩的嗎?”
奚山深黑的眼珠動了動。
在看見池念的目的地時他心裏掀起一場地震,摧枯拉朽,餘波不斷,直覺自己不該屈從于巧合,但又忍不住為這“巧合”而感覺到隐秘的歡喜。他順着池念的話說了下去:“重慶好玩的……很多啊,我稍後發給你。”
“不用啦,哈哈,我随口一問。”池念拍他的肩膀,“學姐會帶我吃喝玩樂的!”
奚山說這樣啊,又試着解釋:“重慶……不錯的。”
之後就陷入了沉默,池念從他猶豫的語氣中猜到了什麽。
廣播開始播放一趟航班的延誤通知,奚山看了眼時間,主動打破兩人的僵局:“等你進安檢我再走,時間好像差不多了,我送你過去?”
池念答非所問:“我們會在重慶見面嗎?”
機場,人來人往,背後大屏幕上滾動着每日起降的航班信息。有的延誤,有的取消,但最多的依然能準時起飛。
奚山看向他,擡起手,輕描淡寫地拂去了池念右肩一點不存在的灰塵。
“說不好。”他往後退了一步,“可能會吧。”
每一場離別往往以擁抱收場。
他們沒有擁抱,離別成了安檢的磨砂玻璃門後,奚山模糊的影子。
飛機躍上雲層的時候,池念往下看,西寧鱗次栉比的樓房宛如一個個的小方塊,存放他的難過、悲哀、失落和難以名狀的一次心動。
但這心動會持續多久呢?
——金色世界?完——
第二部分:29.35°N,106.33°E
“我有個預感,他一定會喜歡我的。”
——《重慶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