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櫻桃與咖啡

五分鐘後,補完妝的陶姿從洗手間回到座位,遠遠地看見池念僵硬的表情,而本來空無一人的對面位置坐了個青年——

肩寬且平,半長的頭發松松地用皮筋兒紮成一束,微卷,露出四分之一的側臉,隐約可見利落輪廓。以陶姿多年眼光來看,背影帥哥,且正面顏值會拉胯的可能性極小,嘀咕着“老太太竟辦了次靠譜事”。

等走過去,看見了大半正臉,饒是陶姿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在心裏“卧槽”了一聲:真他媽帥啊,長得跟明星似的,怪不得池念都不敢和他對視。

可惜再好看她也不感興趣,認識一下倒是無妨,相親就算了。

陶姿入座,見池念始終回不過神的樣子,在桌下拉了一把他的衣角,用口型問:“怎——麽——了?”

池念面色潮紅地搖搖頭,示意她別管自己。

怎麽還害羞了?陶姿迷惑,但現在不是忽視對面的時候。

“不好意思剛才去了趟洗手間,”陶姿客氣地朝那大帥哥笑了笑,“您久等了,祝先生是吧?”

“不是,我姓奚。”英俊得出奇的男人把菜單翻轉推到她面前,“我是祝以明的朋友,他臨時有事兒來不成,托我當面給您道個歉。”

話音落下,池念終于找回了一點主心骨。

他們剛才尴尬地坐了半晌,誰也沒主動說話,就像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偶遇不知所措。池念腦中一瞬間掠過無數種可能性:奚山根本不叫奚山、奚山被家裏綁架來和陶姿相親、奚山還有一個雙胞胎兄弟……

因為初遇充滿戲劇性,第二次重逢,池念竟沒有想到最簡單、最有說服力的一種情況:奚山根本不是相親主角。

陶姿聽完這番客客氣氣的話,已經隐約有數了。

她用塗了裸色指甲油的手指點着菜單,漫不經心地抿着紅唇笑:“祝先生有事,那這頓我來請吧,不好讓您破費。”

“他不是沒想見的,實在是臨時事情忙不過來了。”奚山解釋了一句。

陶姿笑了:“沒事沒事。”

她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奚先生,哎呀,我也不是什麽能裝的人,就直接告訴您,您回去有機會就轉告祝先生。我真不想相親,今天純屬被爸媽逼的,要不來,我媽能被氣到高血壓。喏,我這不還帶了個人嗎?”

奚山露出微微怔忪的表情,對着她和池念露出了好奇神色:“你們倆……”

是情侶嗎?

眼看陶姿還想按他們編排好的劇本走,池念連忙按住了她,皺起眉,用一桌三個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學姐,我和他認識的。”

陶姿詫異:“什麽?”

她下一句立刻就是“你們怎麽認識”,池念尴尬得想鑽地縫,正組織語言,奚山拯救了他的手足無措:“我們以前見過。”

“哦——”陶姿點點頭,頓時連演都不想演,也懶得問池念什麽時候、在哪兒見過,直接起身,“那我走了。”

池念驚訝地看她:“學姐!”

“怎麽不早跟我說呀!”陶姿裝模作樣地怪他,“我反正是沒空享受了,既然你認識,那就留給你們敘敘舊。念念,記得買單,回來學姐給你報銷——”

最後一句話音未落,陶姿已經拎起手袋滑到在三步開外,誇張地朝池念飛了個吻。

她眼中揶揄、話語聲調的抑揚頓挫,無不昭示着之前對池念開的玩笑自己先當了真:如果是個帥哥,那就你上,姐姐我志不在此,先撤了。

池念:“……”

他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別走”。

“那就是你提過的學姐?”奚山打破了沉默。

一個月不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十個日夜一瞬間都煙消雲散,并不難熬。但驟然見面,池念發現他所作的一切關于重逢的心理準備都即刻失靈,面對奚山時,只是最初的心跳加快了,他平複之後,可以裝作他們不曾分開。

池念握住裝着檸檬水的玻璃杯:“對啊……你也看出來了她根本就不肯相親,拉我純屬來湊數的,沒想到能遇見你。”

“一樣,我朋友也不想相親,什麽有事都是托詞。”奚山坦誠相告,松了口氣,對池念提議,“不過來都來了,他訂的位置不能浪費,你說呢?”

“菜單給我看看吧。”池念失笑。

點單過程讓他仿佛回到青海,那會兒他們吃了幾頓飯都是他盯着菜單發呆,猶豫不決,等奚山三下五除二地搞定。這次奚山可能不知道他喜歡什麽甜點,半晌沒開口,最後打了個響指,叫來服務生推薦。

兩個大男人吃甜品其實有點奇怪,池念強裝鎮定,在服務生推薦的幾款招牌甜品中挑了一個招牌大櫻桃,怕太甜,配了一杯咖啡。

奚山沒有點甜品,把菜單遞給服務員時補充:“咖啡要兩杯。”

精致的甜點很快就端上來。

車厘子形狀,外面是一層巧克力,擺在圓盤中無比誘人。池念嘗了點,裏面的奶油芝士混合車厘子果肉的搭配不算太膩人,口感清爽。

他把盤子往前推了推:“嘗嘗嗎?”

奚山拒絕了:“我不愛吃甜的。”

他端咖啡喝一口,似乎在适應場景、時空的突兀轉換。

兩個人上次臨別時還蹲在路邊啃烤馕,抽煙,天南地北地聊;現在就坐進能夠俯瞰長江江景的空中餐吧喝下午茶,相對無言。這麽劇烈的變化,不僅池念始料未及,奚山在答應祝以明時也不曾想過。

思及此,他正要罵幾句祝以明只會害自己,聽見池念帶着點笑意和懷念說:“我之前還問你,能不能在重慶見面,記得嗎?”

……好像也不能算害他。

奚山難得地窘迫:“我……沒想到,因為上周剛回來,這些天也忙。”

池念問:“回?”

“嗯,你從西寧走了沒多久,我又去了德令哈一趟……反正一堆破事,焦頭爛額的,現在還沒掰扯清楚。回重慶後,有些工作上的事,連軸轉了好久。”奚山說的話是笑着,可他卻聽見了心酸。

這時池念才隐約察覺出了奚山的變化。

在青海時,奚山整個狀态是積極且健康的。可現在他好像瘦了,臉頰都微微凹陷着,比之前沒什麽氣色,顯而易見的憔悴了不少。

奚山抿了口咖啡,輕聲解釋:“所以這麽久……不是故意不聯系你。”

池念驀地被他戳破郁結的心事,像一顆鼓脹的氣球,在這句話中被針刺了一下,所有委屈都消失在了空氣裏——

“你還好嗎?”

“沒關系。”池念也聲音很輕,“我一切都好。”

只是偶爾會特別想你。

離別似乎不用再多提了,各有各的苦衷。池念望一眼窗邊風景,攪着咖啡,問奚山:“這次……烏龍,你朋友給學姐的資料其實是你的吧?”

奚山問了句“什麽”。

池念:“一開始就說呢,27歲,熱愛藝術,長得帥……其實我當時很不可思議地想了一下會不會是你,又覺得不太可能。”

奚山可能不知道被損友這麽捅給了相親對象,懊惱地說:“我靠,祝以明這混賬東西,只讓我來幫他拒絕一下女孩子,怎麽做戲做這麽足!”

“他想拒絕,不自己來?”

奚山誇張:“可能怕自己來了就狠不下心吧。”

回憶東臺服務區的那件事,池念失笑:“對哦,你狠得下心。”

“因為我是個莫得感情的殺手。”奚山比了個打槍的動作,見池念叼着勺子不停地笑,情緒終于緩和了,“你現在住哪兒,交通習慣了嗎?”

“大坪附近,每天去坐輕軌。”池念解釋,“我在美院旁邊上班。”

奚山說那還沒多遠。

池念:“對啊,學姐就是我老板。不過最近太忙了,來了以後都沒時間玩。”

他言下之意是你帶我玩吧奚哥,也沒指望奚山真能接過這個梗,只在暗戳戳地撒嬌,纾解自己長久不見他的想念。

奚山“啊”了聲:“那,你什麽時候不忙?”

“嗯?”

“我可以帶你玩。”奚山說,“過了這幾天随時能請假。”

随時請假?那得是做什麽工作?

無所謂,奚山答應帶他玩了。

池念點頭默認,滿心快樂都要溢出來。

身邊掠過上甜品的服務生,他們的話題驟然沉默片刻不願意被別人聽去半個字。池念把一個大櫻桃的形狀挖得亂七八糟,嘴邊都是奶油。

“之前的照片,我還是打算沖印出來,到時候給你一份,現在都在一個地方送東西也很方便了。”奚山突然說,從手機裏調出從電腦拍的幾張給池念看,也遞給他一張紙,“奶油擦一擦。”

池念胡亂抹了幾下:“貢布和卓瑪的呢?”

奚山:“已經給他們寄回去啦。”

青海湖的水與長江不同顏色、不同味道,連風都沒有半分相似。池念劃過奚山的手機屏幕,嘴角帶笑,終于發現關于青海的夢不是只有自己記得。

今天能見度尚可,雙子塔、千厮門大橋與來福士都完整地呈現在視野中,重慶像終于為他敞開了一點神秘,露出千姿百态的魔幻山城。池念如在雲端,不僅風景虛幻,連他的心也飄着。

窗外,長江東去,流水連綿不絕,唇齒間的手沖咖啡殘留一點清香甜味。

可能是他今天吃多了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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