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完結倒數三

“為了根本就不想要的東西,争了十幾年,負了你,亦負了我自己,還連累了大家到頭來跟我一起……”

“主子,是時候該走了。”車前阿瀝抽了停車的木條,車馬輕輕一晃,馬噴陣陣,車子跟着向前走了半步。

晏殊寧卻不肯放手,只謝律往自己那邊死命一拽,從馬車上探出半個身子,緊緊将他抱住。

“昭明,過去……我們也分別過好多次。”

“每一次……都不知道再見是何期,可我那個時候着實太過吝啬,竟連……連一次都不曾好好同你道別。我很後悔,很多事情……都很後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昭明,我們已經……來不及了。”

滾熱的淚落進了謝律肩頸,晏殊寧在阿瀝無奈的低聲催促下,似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終于舍得推開他直起身子。

“今日……換你送我走了。”

“經此一別,隔山離海,遙不知此生是否還有相會之日。昭明你……今後一定要多多保重,一定要保重!”

“我會……好好活下去,不管在哪裏。所以昭明,你也一定要答應我!你也要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車馬再度前行,晏殊寧從扯着他的手,倒不願放開他的袖子,直至孤零零一個人在馬車上抽噎着泣不成聲。

大雨,很快掩蓋了車馬遠去的行跡。就連周遭蔥郁樹木,也都看不清。

悵然之間,過去的十年的光陰,都如同落雨一般打在呆呆站着的謝律身上。

宴飲暢游、賦詩添酒,多少言笑晏晏的年華,又或者獨自一個人在冰冷的長煙明月下,幻想着晏殊寧有朝一日登臨九霄的相思又難熬日子。

可是,無論是攜手看盡天下,或是為他以血鋪就前路,十年間謝律從來不曾想過的,卻是眼前這般天涯兩隔的結局。

緣起緣滅,世事難料。富貴榮華,不過虛空。

世俗功名浮雲遮眼,遠不如聽雪宮中一杯清茶,不如淩月城的一抹和煦暖陽。

更比不過被阿紙白上一眼踹上一腳,心裏偷着樂的甜。

但這種事……

若非過盡浮雲千帆,若非遍嘗世間酸甜辛苦。

若非沉溺愛欲凄苦、厮守棄離,又怎麽會刻骨銘心地知道?

……

前塵已往,多想無益。

守住當下才是當務之急!馬上回去,回城裏去!遣散家仆,抱上昭昭,牽起阿紙的手,走——!

帶他走,浪跡天涯,什麽都不懼,亦什麽都不要了。

其實原本……是想着要等皇上心甘情願放自己走的,謝律本想着只有如此,才能完全了卻後顧之憂。宴語涼已經答應了的,也許一兩年後,也許三五年後,到時他便不會再強人所難。

可阿紙這個傻子,問什麽要瞞着自己去救寧王?

他若是跟自己說了,最起碼、最起碼……

卻……沒辦法怪他。

阿紙會那麽做,說到底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還不是想着要讓你心安?

策馬飛奔至城門,漆黑天際驟然閃過幾道像是焰火般的金紅之光,再一細看,竟是天火紛紛,仿若流行一般飛落砸入城中。

這平生難得一見奇異天象,讓謝律黑瞳緊縮,而城內許多百姓亦被詭異天象驚破了膽,紛紛尖叫着擁擠着往城外跑來。

“小羅!鈴果兒!”

謝律眼尖,一眼就在人群看到那兩人。

那兩人樣子很怪——身下還是上好的绫羅,卻圍着亂七八糟頭巾作奇怪的村夫村婦打扮,鈴果兒手中竟還抱着昭昭。

“怎麽回事?你們在這做什麽!?阿紙他人呢?!”

“将、将軍!白天裏屬下和鈴果姑娘帶昭昭少爺上街買糖,忽然就風雨大作,我們躲雨的時候,只見禦林軍一大堆人圍了将軍府!聽人說,是将軍幫寧王逃了獄。我、我見事不妙,就拉着鈴果跑出來了。将軍,您、您其實是清白的對不對?您、您快回去跟他們說啊!”

謝律只覺得頭腦一片嗡嗡作響。皇上那邊……竟然在大雨之時就圍了将軍府?

什麽都知道……

宴語涼他肯定……早早便什麽都知道了!

“那阿紙他……他還在家裏麽?你們看到阿紙他出來了沒有?”

“公子他……沒見到,說不定還在府裏面!”鈴果兒急道,“将軍,我們如今要怎麽辦?”

“你們兩個抱着昭昭,乘船去江南,去洛水旁邊的青城等我們!城內有條小小的花江,花江邊最繁華處,有個種了杏樹的院落,門鎖鑰匙在這兒,你們拿好,去那兒等我們!給!銀票值錢的全拿着!”

謝律丢出鑰匙,又翻遍了全身值錢的東西,除了銀票碎銀,就連腰間玉墜都解下來塞給小羅:“若是等不到我們,你們就把昭昭撫養長大,這些錢足夠你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鈴果兒馬上吓得大哭起來,謝律一把按住她:“別哭了!你們快點走!從水路走,別耽擱!”

“将軍,嗚……你一定要帶公子回來啊!一定啊!一定要啊!我們等你們啊!”

“嗯,快去吧。”

……

街上慌亂百姓衆多,熙熙攘攘喧鬧踩踏,謝律馬兒一路跌撞,好容易才趕到城東。遠遠就能看到将軍府邸火光沖天。

“是他——是謝将軍!”

眼前整座将軍府此刻全部淹沒在熊熊火光之中,謝律在府前翻身下馬,就要往裏沖,身前卻刀光一閃,橫着禦林軍都統的銀槍。

“罪臣謝律,勾結寧王餘黨叛逆,還不跪下伏誅?!”

“我是罪臣,你這牆頭草就不是?”謝律冷笑一聲,斜睨那過去十多年的死對頭,“秦嗣,你過去跟着成王那麽多年,如今見風轉舵,混了個禦林軍都統,就敢給我嚣張了?”

“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左右數架銀槍齊齊探來,被謝律拔刀一瞬盡數斬斷:“你們敢!我今日不想濫殺無辜,但誰想找死?!”

京中衆人誰不知道謝律武藝精湛,縱然是禦林軍,在他這一吼之下,一時間僵持着無人敢動。

身後人群中一個聲音,帶着香風由遠及近:“讓開讓開!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讓開~對!陛下下令讓你們抓他沒錯,陛下下令讓你攔着我了麽?那還不讓開!沒長眼啊!”

“荀令君。”禦林軍都統秦嗣見來人,彎腰拱手。

荀長“嗯”了一聲,皺眉望了望那火光熊熊:“哎,姓謝的,你這下可闖大禍了。還有你家怎麽回事?怎麽燒得那麽厲害?”

“荀令君,這火怪的很,”秦嗣道,“我們禦林軍圍了将軍府後,剛打算沖進去,這火就從天上砸下來了,還不偏不倚正好圍着宅子燒了一圈!雨也停了,将士們嘗試滅火,但——”

“阿紙他……他一定還在裏面。”

謝律喃喃。畢竟除了那人,又有誰能引來這樣的天火?

“你都在外面,他怎麽還在裏面?”荀長不解,“呃,該不會……是你私放寧王,你小情人不高興了吧?”

謝律并不理他,只悶着頭往裏沖,秦嗣銀槍一伸再度将他攔住,謝律沖他面門便一刀揮去,卻被荀長狐面堪堪攔下。

“你們兩個!還真得争個你死我活麽?秦都統,就讓開吧!那麽大的火,他非要進去,多半也是有去無回的。”

***

“阿紙——阿紙——咳咳,咳咳咳……”

不在,不在。

前庭已經燒成了一片無間火海,找遍每一個角落,謝律心道自己也真是耐命,像那樣穿過好幾間屋子的無盡火海沖進來,全身并無一處燒焦?

再仔細一看,就連這衣服、這靴子,竟還都是完好的!

這……不太合理啊。

确實,一路跑進來,從大火裏來來回回過了好幾次,卻始終都沒有感覺很燙。可是之前在屋外的時候,離得那麽遠都能感到熱浪滔天,怎麽進來了反而……

難道成了屍體就不怕火了?

不可能,明明衛散宜說過,被燒成灰是他們唯一的死法的。

低頭一看,謝律這才發現自己前胸竟粘了幾張符咒。

避、避火符?

之前在苗疆同火族作戰時,夜璞曾分給過他們一人多張這種避火符。夜璞送的東西謝律當然不愛用,攢了好多放着,全被荀長全讨了去。

這麽想來,剛才要進火場的時候,推搡之間荀長好像在他胸前拍了幾下……

但我、我又要這勞什子做什麽?

謝律咬了咬牙,若是找不到阿紙,避火又有什麽意思——

整個宅邸都快找遍了,也沒找到阿紙,他究竟會在哪?為什麽要引天火把自己困住,為什麽要那麽傻?

……阿紙他,他說起來,真的有那麽傻麽?

該不會……其實已經逃出去了?

……

謝律當下茫然呆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到底是誰傻?!

若阿紙已經先走了,是為了讓自己別蠢蠢地折回來,才故意放火燒毀将軍府,而自己卻一頭熱跑進這火場裏,自取滅亡……

那他這麽做豈不是關心則亂,完全辜負了對方的深意?

會、會是這樣的麽?

阿紙他,已經逃出去了?

真是如此,我這般豈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不,不管——

謝律搖了搖頭。阿紙若真在外面,多半是安全的。可他萬一真的傻傻把自己困在這火海之中,那我必須得找到他才行!

跑過柴房、滿是灰燼的卧房和梅園,直到後院院落最深處的的水上書榭,謝律氣喘籲籲之間,陡然看到軒窗之中那人正坐在裏面閑閑翻書。

他簡直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演,應該是心急産生的幻覺吧?

屋外像那樣火光兇險,他怎麽可能一臉悠閑在水中小亭裏面——

“阿紙!”

破門而入,一把搶下他手中讀的那本殘書,直到确實抓住了對方微涼的手腕,謝律終于确定這一切并非自己被燒糊塗了在夢游。

但是,這簡直比做夢還荒誕啊——

這書榭建在池上,是很早以前寧王的流觞曲水亭,四周皆是水,雖然大火一時片刻還燒不過來,然而環顧四側院落,已經都是烈火連天了。

所以阿紙你……還在這慢吞吞的做什麽呢啊?

雖然這處四面是水,卻也最多撐住一時安然而已。我要沒不回來,你一個人要怎麽辦?!

“簡直是……笨死了啊你!”

一把将人拉進懷裏,謝律只覺得後怕。

幸好剛才下定決心不放過一個角落,不然、不然萬一一念之差,以為他已經安然出去了,結果卻放他一個人留在這可要怎麽辦啊?!

“你還……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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