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節
葉翔敗在了韓棠手下,他從此也就失去了信心,沒有了信心的殺手,也就毫無用處了。高老大曾經說,葉翔殺人從來不會失手,但後來她也只輕蔑地說,葉翔現在那雙手,只怕連孩子都抱不起來。
葉翔最後還是拿起了劍,在孟星魂面前,刺殺老伯。
那一天,是在老伯的花園裏,也是秋天,菊花開得正好。
午後,陽光很好。
那一天,本來是孟星魂要動手的日子,他的主顧早已幫他選好了機會,但是葉翔卻來了。
孟星魂第一次親眼見到了葉翔的身手,也明白了,他也許仍然比不上葉翔。然而,那樣的暗殺手段,卻傷不了老伯。
葉翔是來代替孟星魂去死的,也是為了告訴孟星魂兩件事:
孫蝶是老伯的女兒,孟星魂要殺的人,是他的心上人的父親;
老伯是孟星魂無法對付的人。
很少有人會毫不猶豫地為別人犧牲,但葉翔卻這樣做了,不僅因為孟星魂是他的兄弟,也因為孟星魂是小蝶愛着的人。
那個他只見過一面、卻讓他的一生中終于活過一天的女孩子。
她的幸福,有人能夠帶給她,他可以用命去換。
孟星魂眼睜睜地看着一切在他的眼前發生,他用盡了全部的力量克制着自己,不想讓葉翔看到所做的犧牲都白費了。
他知道老伯在試探他,卻仍找了理由拒絕了親手殺死那個刺客的命令,然後離開了老伯的花園。
他甚至沒有看到葉翔是怎麽死的,只聽到了一聲短促的慘呼。
殺了葉翔的人是律香川,但不是律香川也會有別人,那時葉翔在老伯手下重傷,毫無反抗之力。
他就這麽轉身走了,明知道他的兄弟會是怎樣的結果。
孟星魂用手遮住了眼,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一〇、浮雲落日
夕陽西下,秋陽眷戀着衣料的最後微薄溫度都已消失的時候,朦胧的暮色悄然落下,籠住了周遭的村落,每到這個時辰,總會有人來找他喝酒。
感覺到微涼的山風拂過時,躺在半山坡上的孟星魂才回過神來,斜陽餘晖不知何時從天邊消失了,有人拎着兩個酒壇過來,遞給了他一壇,自個也在一旁的青草地上坐下。
暮霭中可見炊煙依依,耳畔孩童們的讀書聲漸已不聞,風中傳送來清脆的歡笑聲,學堂裏的小兒郎們正是放學後結伴歸家時。舉目望去,眼前就是一個平靜安詳的村落,有人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扛着鋤頭談笑風生,很難想象這就是江湖中風頭最勁、聲勢最盛的第一大幫派。
權力幫的總壇并非是飛鵬幫一樣易守難攻的城堡,也非在崇山峻嶺險惡之地。在幫中效力多年的幫衆有不少都舉家聚居于此,老少過着與尋常人家一般無二的生活,不為江湖中的厮殺搏鬥影響。這些年來無論是如朱大天王這等死對頭,還是武林十二大門派四大世家也都未敢來犯。
他到此地不多日,卻已遠遠地見過幫中搭起戲臺,李沉舟也坐在下面看戲,且與幫衆的親眷們談笑風生,這位江湖傳說紛纭的權力幫的幫主禦下雖嚴,但在這樣的場合裏,倒像是一位大家族中的寬和親厚的族長。
他既非權力幫的部下,無須引薦給幫中之人,也未曾正式拜見過這位幫主。但即使隔着很遠,從偶爾的目光相接中,也能看得出來,李沉舟對他的來歷早已心中有數,想來是因為他的五弟對他全無隐瞞的緣故。
他是五公子帶回來的人,幫中衆人不敢有疑忌之心,時日久了倒是有幾人對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生出些好奇來,見他終日閑逛無所事事,漸漸也就有人拉着他一起喝酒閑談。
此刻在他身旁坐着飲酒的人,身着文士青衫,若非太過年輕,舉止間又帶着江湖人的豪放與不拘小節,幾乎讓人以為是書塾裏的夫子。然江湖中折在他手下的人卻不計其數,傳言中他每殺一人都會換一把刀,位列權力幫的八王之一,“刀王”兆秋息。
這人耿直率性,并非心懷城府之人,來與孟星魂喝酒更無試探之意,只為峨眉山道上的一面之緣,較之他人勉強算來更為相熟些,故而初時存了顧念之意,而後卻因這位話不多的年輕人,莫名地對了自己的脾性,因此常常來找他喝酒。
孟星魂仍是慣常的沉默,聽着身旁之人一面飲酒,一面高談闊論李沉舟在峨眉頂上以一敵二的戰局。兆秋息不善權謀之事,于武學一道卻是心無旁骛,故而年紀輕輕就在刀法上有了卓絕的成就。
孟星魂的武學力求實用,殺人時快準狠,逃匿時不留痕跡。他的劍法不拘于招式,而是基于敏銳的判斷力的最有效的殺人方式。但由于他殺過的人皆非泛泛之輩,且他在殺人之前都會對那人做仔細的研究,所以他對于江湖中各門派的高手乃至奇兵絕學的了解,或許要比很多人都更廣博。
以武學之道而論,在峨眉金頂之上李沉舟的出手一擊,正如蕭秋水與兆秋息贊譽的那樣,将武功鬥志、兵法策略融為了一體,足以懾服群雄。
孟星魂那天站得雖遠,看得卻很清楚,但心中仍是很平靜。縱是得窺天道,雖是遠不可及,卻也看到了淩雲而上的天梯,但他還未有震驚,因為在浣花溪畔,竹林靜夜,有人同樣給過他足夠的震撼。
兆秋息不知對談之人心中所想,卻話鋒一轉,恰好也提及了那人。權力幫中之人皆知,五公子也使刀。李幫主武功蓋世,于跟随在側的兆秋息而言,如高山仰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但李沉舟不相信天下的武器,只信自己的一雙拳頭,而他會過天下刀法名家,始有刀王之名,平生卻只有一人的刀法不曾瞧過,他亦不敢向那人讨教。當下不無遺憾地言道:
“聽聞五公子的刀法已有傳人,卻不知是何人能得他的青睐……”
權力幫創業之初的七位結義兄弟之中,那人排行第五,年少倜傥,故而幫中之人多以五公子稱呼。孟星魂乍聞此言,亦不覺想着那人年紀猶輕,竟是想象不出他收徒授藝的情景。
更何況,天生穎悟、才智傲人之輩,于武學一道的心得卻是雜糅着無數對敵應變的智慧,招式或能傳授與人,但武功的精髓卻難以為外人道來。千百年來武林中絕世的高手,後世少有傳人,并非是因藏私,而是機緣難得。
柳五公子不但在江湖正道眼中莫測高深,權力幫中也無人知曉他的武學根底,就連李沉舟昔日也曾戲言願以半壁江山換取他的三大絕招的秘密。
宋明珠嬌俏動人地說起這樁典故時,也曾提及柳五公子當時言道,他不要大哥的江山,只願跟着大哥一起打江山。
孟星魂心緒微動,想到的卻是李沉舟如此相試,怕是心中早存了疑忌。而那人的回應,冷眼旁觀,那般言語不似出自那統率群豪、殺伐決斷之人,但若是峨眉山道上,眼中波瀾微現的那位青衣公子,只怕是坦誠了心跡,但落在旁人心上有幾分可信,卻不得而知了。
疏淡清淺的夜風仿佛忽而凝住,有莫名的情緒壓抑在了心頭。他當年潛伏暗殺,混跡于幫派之中,對于相互傾軋争權奪利之事司空見慣,即使事不關己,卻仍然無法覺得輕松愉快。只因他知道,即使還不見硝煙,終究會被濃重殷紅的血色覆過。
兆秋息從他平靜的面色上看不出絲毫異樣,此時話已說完,酒也早已喝盡,于是長身而起含笑抱拳告辭而去。
孟星魂多日來與他對飲,從未見過他帶着醉意離去,想來是幫中人才凋零,他與水王二人平日只是幫主近身護衛,近來也漸漸忙碌起來,身上職責更重。
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孟星魂卻忽而想起,權力幫折損了不少人手,多與蕭秋水脫不了幹系。他想起那個與幫衆家人言談歡暢、平易近人的身影,卻一時難以與那位下令不可殺蕭秋水的李大幫主重疊在一起。
江湖中從來信奉的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為主上出力赴死之人,有時并非是全然出自威迫或是效忠之心,更是深信可以死得其所,不必擔心身後大仇不得報。李沉舟素來深得幫衆敬仰,難道不知這樣的決議與命令,會讓衆人寒心?
心念及此,不覺微感迷茫,随即卻又似有所悟。他只是忽然想到了,李沉舟不欲權力幫中人殺蕭秋水,但他僅将此意傳達給了一人,他只需确信他的這位五弟不會違逆即可。
他在暮風中躺下,仰望着頭頂的星空随着暮色漸深而更顯平靜深邃。來此地月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