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節

,柳五公子年歲猶輕,他的師父将畢生絕技傳授于他後就含笑而逝,仿佛可以預見到這位小徒兒将來的成就必然在他之上。

那位老師父本是出身唐門,與唐老太太是同輩,當年同門争鬥略輸一籌而遁避江湖,當世之人不再聽聞他的消息,只以為他當年落敗後就喪命了。但他始終不曾忘舊怨與雪恥之心,立志破解唐老太太的獨門暗器,鑽研有成,後也将客舍青青镖等絕技傳給了唯一的弟子。

而他的這位徒兒聰明穎悟,不但數年中盡得他真傳,而且于武學一道有獨具匠心的見解。能有如此傳人,倒讓唐老爺子的晚年頗為自得,平息了恩怨争鬥之心。

江湖中無人知曉,唐老爺子的傳人,還曾與唐老夫人有過一面之交。那時候他學藝有成,權力幫卻還未在江湖中稱霸。

正如他可以一眼看破唐門子弟的出手,他的師承也逃不過面前這位老太太的雙眼。

唐老爺子一生也未曾再尋唐老太太複仇,不僅僅是勢不如人,終其一生,他也始終不能确定在暗器造詣上是否能勝過這個死對頭。

看着那一身青衣、秀逸出塵的少年,唐老太太竟也難得地懷念起她一生中唯一可以稱之為對手的人,當年那人争鬥失敗逃離唐門,從此絕跡江湖。怎知數十年後未曾得見故人,卻見到了他的徒弟。

老夫人沉聲靜氣,緩緩道:“若你當真是師承那老頭,應該明白我想殺你并非難事。”

那少年居然點了點頭,似也承認,但神情卻未稍改。甚至仍帶着悠然自得的微笑,仿佛眼前的只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前輩高人,而非擡手即可奪取人命的唐門掌權人。

閑定地立着,全身似乎都是空門,卻又無一處是破綻。連唐老太太心中也忽如其來地湧現出不确定感,破天荒地決定任他離開。

那少年禮數周全,轉身離開時走得也并不快。但唐老太太森然看向他身影隐沒的方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幾乎就反悔了,但在她改變主意的一瞬,卻驚覺到已無從攔下那位年輕人了。

只是一剎那,先機已失。

專精暗器的人,很多都需以絕頂的輕功為輔,但這樣的身法,簡直匪夷所思,連唐老太太都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眼睛産生了錯覺。而更難得的,卻是那份心志與定力。

在這一瞬間,她不由地有些羨慕那位久未謀面的老對手,唐門這幾代人才輩出,但也不曾出過這樣百年難得一見的人傑,可居然被那個老家夥碰上了。

這位六十年來武林中權力最大、也最可怕的女人,喃喃自語道:

“也許這世上無人能輕易殺死你,可是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你會因旁人而死也說不定……”

不知為何,這樣的話語自她的口中說出,竟像是詭谲離奇的詛咒一般。

她終究也不曾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姓,也沒有将他與後來威懾江湖的柳五公子聯系在一起。直到一個冬日裏,她打開了信鴿傳遞來的音書,看到了那個名字。

唐老太太手中的紙卷,也曾在孟星魂手中展開過。

他雖是交結過幾位唐門子弟,當年的殺手生涯中也曾對唐門略有所知,但當他劫下唐門傳訊用的飛鴿時,仍然抵不住驚訝。

展開紙卷後,他就知道了為何這道訊息如此輕易就被他劫到。

因為上面所載的,在幾天之內就會傳遍江湖,不再會是秘密,也因為倉皇之間,唐門已沒有多餘的主持大局的人才。

唐門發動的近六十年間,江湖中最了不起的一場暗殺行動,以失敗告終。

隐忍數十年培養出的幾代唐門精英,盡數葬送在了權力幫的靈堂一戰中。随之而覆滅的還有四大世家中的慕容家與墨家。至此四大世家盡皆重創。

這薄薄的紙卷之上,記載的就是在這一戰中死去的人物,有些名字足以撼動整個江湖。

墨夜雨死,

慕容世情死,

唐宋死,

唐絕死,

唐君秋死,

唐君傷死。

柳随風死。

作者有話要說:

一六、天下有雪

唐燈枝挾唐方退走,倉皇而行,心中仍有餘悸,沿途不敢稍停。

陡然間江旁楊柳蔭裏飛出一道劍光,快若流星,一閃即逝,轉瞬之間一條性命就亡于劍下。

站立在前方的人,黑色,瘦削,沉默而挺拔,渾身上下仿佛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也未曾向死在他劍下的人看上一眼。仿佛,那一劍出手他就有十分的把握,仿佛,他對于死去的人沒有半分興趣。

唐方還不及反應,變故已然發生,擡眼已然認出了這青年。然而雖是有過幾面之緣,卻從未見過他用劍,即使她清楚堂叔方才大意了,絲毫未及防備,但這麽快的劍法也是她生平僅見。

她身為唐門子弟,自幼看重家族榮譽,重視血脈親情,理應不能坐視族人死于面前而放任傷人者自如來去。但此前的情形她心知肚明,孟星魂應無可能與堂叔結怨,出手的用意本是為了救下她,一時間不由恩仇難辨。

況且此事也非全由誤會而起,被堂叔挾持回唐門,是為追究她此前出聲提醒,令其錯過了狙殺李沉舟與趙師容的時機,到了老祖母面前也無從推脫。她自幼冰雪聰明,知道家中并非人人都是一心,想要打擊她父親這一脈的叔伯從來不乏其人。

而她深得唐老太太寵愛,在唐門中有着超越輩分的地位與權力,連她的堂叔也不敢擅自處置她。這樣超然的地位,帶來的更多是旁人的嫉恨,也就更容不得她犯錯。她想起了打小一起長大的一位堂妹,總是沖着她甜甜地笑着,背地裏卻盡其所能地為她下絆子。

心緒百轉之時,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的目光中沒有溫度,看不出半點情感,未見半點波瀾。

“你從權力幫來,告訴我發生過什麽。”

前一句是肯定而非疑問,後一句淡然卻仿佛包含着不容質疑的分量。

唐方霎時仿佛被他的神情所攝,忘卻了心頭的矛盾糾結,思緒也不由回到了靈堂一戰時的驚心動魄。

慕容小意抱着父親狂奔而出,墨家的子弟也背着墨夜雨默默退去,一時間恢複了安靜。

死一般的靜寂無聲。

李沉舟跪坐在地上,垂首無言,仿佛瞬間蒼老了數十歲,連鬓間也染上了風霜。幫中餘人退出去時,心中也都生出了惶惑不安:五公子不在了,權力幫還是不是權力幫,會不會從此分崩離析。

隐約傳來了清脆悅耳的笑聲,那麽熟悉那麽遙遠,李沉舟眼前幾乎可以浮現出趙師容的笑靥如花,她方才聽聞神州結義的兄弟們趕到了,當即欣然而出。此刻親熱的交談聲說笑聲傳來,稍作留心,可知蕭秋水不在其間。

李沉舟一動未動,沉寂如死水。他以假死做局,探明了妻子的真心,試出了兄弟的忠義,一舉重挫三大世家,除了始終未敢露面的朱大天王外,已無威脅。然而到頭來卻只能獨自品着無盡蕭索孤獨之意,仿佛他才是最大的輸家。

他緩緩地伸出手去,将安靜地躺在地上的那人猶存餘溫的手握入了掌中,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遙遠斑駁的記憶畫面。

那時尚且年少,未在江湖揚名立萬,他學有所成不甘心埋沒,四處拜訪前輩高人,跟在他身旁的總是五弟,無論他受人賞識還是遭人冷落,總是安靜地陪着他,可以了解他心中所有的抱負。

當年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權力幫建立興盛的歷程也将從此湮滅無聞,與他的兄弟一起歸于地下。再也沒有一個人,見證過他半生的履歷,能夠證明那些意氣風發的歲月曾經存在過。

趙師容返身回來找李沉舟時,卻不見了他的蹤影。她怔怔地立着,想起了那人死前,李沉舟說的那句話。不顧那個為她而死的人方才合上雙眼,她就心急地剖白,追問丈夫為何要說那句話。李沉舟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她也知道,丈夫心中仍是信她的,以後也不會有分別。

但不知怎的,心中似有透體而入的涼意,正如片刻之前李沉舟握着他唯一的兄弟僅餘的手臂時的心境。

柳絲拂在江南岸那邊,

這邊欲雪了。「注」

還未及入冬的天氣,怎麽就飄起雪來了。怔怔半晌才憶起,原是昨天就已過了江。

唐方說完了她所知道的事,然後停了下來,擡眼望向那個沉默不語的人。

黑灰色的服飾,如同天邊壓下來的烏雲,沉重而讓人壓抑。

是要下雪了嗎,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堤岸上柳在入冬時節,早已沒有了搖曳的哀愁,随風而起的憂思。腳下的枯草浸染着白霜,一眼望去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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