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葉城
我在那個山坳裏坐了大半日,雨水将山壁石塊沖刷得油黑發亮,像是酒壇子。我摸向腰間,攜的酒只剩最後幾口了,多日來我都不舍得喝,想着那人連日戰仗定然許久不嘗這美味,等找見他便給他,看來是存不到那時了。
想着,我摘下酒葫蘆,起了木塞。雨漸停,餘下的像是細絲似的不絕于眼前,落在跟前倆個淺墳上,将塵泥的顏色打有淺有深。我将葫蘆一橫,最後兩口酒釀潺潺而出,我着實不知該說些什麽,半天才呢喃了一句:“兄弟,再喝口酒。”
酒瞬間便滲進了土裏,我生生往上扯了嘴角,道:“權當你受了我的酒了,等我到了下面,就輪到你來請了。”
說罷,我将雙劍挂好,便離開此地。
這裏離無忌營極近,而無忌營常年駐紮天策軍。正是因此,陽寶哥和阿誅才沒有早早離開。可是他們卻遭了毒手,狼牙軍能夠越過無忌營到此處,如不出所料,無忌營恐怕已經失陷。
思緒至此,我決定更變原本的行程。鳳翔義莊處易守難攻,狼牙若是到了定不會棄其地而去,必然當做盤踞之地。那我要往城中去,唯一的路就只有長蛇谷了。
這裏是長安的西南方向,昔日我很少來,只有幾次來無忌營或是拜訪陽寶,但約莫的路程還是能記住。我特意靠山隐蹤而行,一路過去,并未見狼牙兵。
方才那陣暴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是這頭上整片的陰雲卻沒散去的趨勢,如今還一派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模樣。“轟隆!轟隆隆!……”天際猛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像是野獸潛伏在厚厚的雲層後虎視眈眈。
分明是白日,卻被陰雲壓得如同黑夜,“轟隆!”又是一聲雷鳴,伴随着而來的還有仿若要劈開天際的金白電光,那天像是裂成了幾塊,搖搖欲墜。可它仍不停下,将駭人的光投向地面,那一閃,有一瞬間變回了白晝,可就是這一瞬讓我血氣上沖,抓着山壁的手不自覺用上了氣力,內功有了這引子像是自己有了意識般,尋着一個缺口便直沖出去,将一小塊山石生生捏成齑粉!
雷聲更甚,像是戰歌,配着身後不遠處無忌營的獵獵旗聲,低沉如哀嚎,亢長如悲鳴。一切都像是在為大唐啜泣,又像是在為這一地屍首恸哭,久久不息。
我盡力安撫自己情緒,放輕腳步,繼續潛行與山壁陰影下。同時,目光游走在那些屍首之間,為其默哀。
那一地壯烈中,多為天策戰士,他們身着胄甲,手持銀槍,他們有的死于弓箭下,有的死于鐵錘重擊,有的死于鐵戟穿膛。可他們的模樣卻相去不多,他們的頭各個昂着,沒有一個低下,他們的膝皆是挺直,何見屈者!
我仿佛可以看見出征前夜,天策舉府列于秦王殿前,将軍們在雨幕下高呼大唐之名,戰鼓擂擂!號角長鳴!旌旗獵獵!而他們,戰士,更是用如雷之聲回應,誓死保大唐平安!誓死護天策威名!
那一夜,東都之狼,聲震九霄。
雨勢又逐漸大了,豆大的點砸下來,砸在背上雙劍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目光一瞥,霎時整個人停住了。那大路中間,橫七豎八的将士遺體間隐約能看見躺着一個着黃色長衫之人。我幾乎咬碎一口銀牙,那是……那是我藏劍山莊碎星弟子葉城!
我心一橫,後腳猛一蹬山壁,從陰影中沖了出去,我如何也不能令其暴屍于外。
我小心翼翼将将士們的屍首移動至路邊,然後去搬葉城遺體。他小時常來尋我教授武藝,生的熱血非常,此次看來也是擅自出莊,不料卻陳屍于此。
他的傷全部在身前,致死傷數處。
國破身死,輕劍破碎,重劍沉沙。
雖如此,不退半步,不愧為我藏劍之人!
“師叔帶你回去。”我咬着牙,吃力地将他往路邊挪。剛移了兩步,他腰帶裏掉出一根發帶,金黃流穗,我拾起來細看,也是藏劍之物,女弟子多帶。
近年山莊中許多年輕弟子中流傳着一句話,若是用同門心儀異性的發帶捆一束白梅,便可與之相攜白首,永不相離。我心口一緊,身周已盡濕,可喉嚨卻幹燥得很。
“咻——”就在我失神之際,腦後突然攜來一陣破風聲。我倏然回神半蹲下身,将身後重劍抽/出半截,一支箭帶着極重之力撞在重劍上應聲而斷。
還不等我回頭,只聞身後呼號聲漸起,戾氣沖天。
我輕撫掉葉城額上已發黑的鮮血,低聲淺笑:“君子如風,藏劍西湖。不枉師叔這般教導你,蠻夷當前,至死不退半步,甚好。”說罷,我提起輕劍轉身而立,雨水落入眼中,我卻不能閉眼。那被割裂的天上雷鳴仍是不絕,夾雜着野蠻的叫喊,如蚊蠅般叫人心煩。
我長劍一指,聲如淩厲寒風:“豎子,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