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5章
篝火邊。
塔齊托定了接下來的計劃。迪諾租來的飛船及飛行員留在了29區和30區的交界處。還有不到三個小時天就要亮了,他們将在原地休息,天亮後前往30區。然後他們就能坐飛船離開這該死的星球。等合衆星派人過來修好網絡,回到瑞亞繼續紙醉金迷的生活。
大多數人都在露營的帳篷裏休息了。叛徒們被集中在同一個帳篷裏,塔齊托說不會殺死他們,但是也不想再見到他們。
艾斯嘉達看到伊凡諾仍在篝火邊坐着,便走過去,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伊凡諾看了她一眼,說︰“我十八歲後的記憶都被破壞了。”
艾斯嘉達︰“我聽查爾斯說了。”她難過地看着伊凡諾,火光映亮了他幹淨如少年的臉,但沒有映亮他眼底的黑暗。他陌生得像換了個人,從臉到身體。
伊凡諾︰“抱歉,剛才對你使用了暴力。”
艾斯嘉達忙說這沒什麽,他們都在為了自己的目标行動。說着就有些哽咽了,停了下來。對方疏遠的口吻令她感到,她或許是失去伊凡諾了,眼前這人根本不是他。
“對不起……”感到自己的失态,她匆忙抹了抹眼楮,“你現在一定覺得我很莫名其妙。”
“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伊凡諾向她伸出手,“人生不止一個十二年不是嗎。”
艾斯嘉達楞看着他︰“你認真的樣子很像他。你的眼楮……很伊凡諾。”
伊凡諾對她微微一笑︰“我本來就是。”
意識到自己說了傻話,艾斯嘉達也笑出來,給了他一個友情的擁抱。
前方另一堆篝火傳來歡笑聲,艾斯嘉達看到幾個漢子圍着阿曼在說着什麽,忙喊道︰“嘿!那是我弟弟,別想對他怎麽樣!”
阿曼聞聲回過頭,滿眼都是少年人的喜悅。他高興地跑到艾斯嘉達身邊,攤開手給她看手心裏的一些卡片。
“看,這是庫克叔叔給我的煙牌。”阿曼說。
艾斯嘉達忍俊不禁,罵道︰“你們這些老狐貍,就拿這不值錢的騙我弟弟?庫克,你的棒球卡呢?”
庫克和其他人笑着走過來,庫克的哥們說︰“你就饒了他吧!讓庫克交出他珍藏的棒球卡,還不如讓他偷老婆內褲呢!”然後遭到了庫克的毆打。
阿曼咯咯笑起來,說︰“這是我自己問庫克叔叔要的。我的爸爸喜歡收藏煙牌,您看這上面,這是傑西卡?泰勒斯,他最喜歡的女演員。”
艾斯嘉達嫌棄地看着那個金發大波浪美女的畫像︰“……和我老板的品味一樣。”
阿曼︰“我收藏了很多,您看。”急切地從自己衣服的各個內襯口袋裏掏出了一疊一疊的煙牌,合在一起少說也有十五公分厚,最下面的那幾張都卷邊了。
庫克把煙牌抓過來浏覽,一邊說︰“好家夥,這可得收集好幾年了,小子,你老爸看到這個一定會很高興。”
阿曼驚喜地問︰“會嗎!”
庫克︰“當然。我有個像你那麽大的兒子,他眼裏的只有像他那麽大的女孩兒。你老爸要是知道你這麽在乎他,他會很欣慰。”拍了拍阿曼的腦袋,叫起來,“嘿,你這小男孩的頭可真硬,你他媽的是機器人嗎?”
阿曼又快樂地笑起來。他很久沒那麽快樂過了。
“艾斯嘉達,”他抓着艾斯嘉達細巧的手,像只乞食的動物一樣看着她,“真的會帶我離開這裏嗎?我真的能找到他們嗎?”
艾斯嘉達注視那張無邪的臉,有時覺得他狡猾得不像這個年齡的孩子,但有時,就像現在,又讓人覺得他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小男孩。她用溫柔的語調說︰“是真的。你會回到他們身邊的。”
遠離篝火的一塊巨石後面,塔齊托兩手插着褲袋,靠着石頭叼着煙,通過右眼看着11先生的資料。
11先生面前,十幾個屏幕懸浮在空中。他以非人的速度吸收着信息,挑出有用的部分,連成了一條長長的線索。不到半小時就完成了資料收集,開始總結陳詞。
“糖利事的老板瘸子老喬經濟出現問題的時間段,是十四年前。在那個時間段,糖利事的整個供貨量陡然下降,市場價相應提高。看這裏。”他拉出了那張表示供應需求的條形圖。
塔齊托︰“慢着,他為什麽要壓供貨量?市場需求量沒有減少啊。”
11先生︰“說明他的錢用在別處了。看這裏。這一年,有人從哈維?普蒂尼奧這裏一口氣買走了32臺間諜機。”
塔齊托聽到哈維?普蒂尼奧的名字,眯了眯眼——這不他媽的是喬凡娜的老爸嗎? 這事果然和喬凡娜脫不開幹系。
11先生︰“32臺,這個數字熟悉嗎?”
塔齊托想了一會兒︰“32……這裏!N7星一共32個區。”
11先生︰“所以我深入調查了這個買主,發現他和一個叫韋伯?維恩的人是叔佷關系,這個韋伯?維恩是瘸子老喬的助理。”
塔齊托︰“所以真正的買主是瘸子老喬。”沉吟,“老喬往每個區派了一個間諜機器人嗎?”
11先生︰“很有可能。這場陰謀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生根發芽。他們一開始瞄準的就是N7星。控制了N7星,星系內無法互通消息,防線就會潰散。”
塔齊托︰“然後他們還需要武器,大量的武器,所以打起了你的主意。”
11先生︰“現在,距離找出他們的真正計劃,還缺一環。如果他們投放了間諜機,我們只需要找到一臺,就能分析它盜竊的數據。”
塔齊托心想,這可不容易。偌大一個N7星,還被叛軍占領了,上哪兒找間諜機器人去。他又問︰“你的本體現在在哪兒?”
11先生︰“我在我魔眼星的工作室裏留了一些線索,我自己看到以後,會去追查。這裏的線索也很重要,我已經全部發給你,如果我沒有能夠回去,你要把線索交給另一個我。”
塔齊托︰“……”塔齊托心想,什麽叫沒有能夠回去?
11先生︰“既然他們的計劃這麽周密,就不能指望合衆星的救兵會來了。你得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裏,我的AI會幫你。”
塔齊托︰“你呢?”
“我需要留在這裏,查爾斯。我已經發現了這些,不可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離開,放任他們控制這裏。”
果然如此。塔齊托料到11先生會這樣說。他的責任重大,當然不會和他們一起走。他嚼着煙蒂,嚴肅地思索了一會兒,說︰“我不覺得你一個人人手會夠。以艾斯嘉達和伊凡諾的智慧,足夠帶大家回去了。”
11先生︰“查爾斯,你沒必要這樣做。”
塔齊托︰“別想指揮我。一個都不落下,是我的原則,你以為他們為什麽忠誠于我。”
11先生說︰“你已經是我的boss了。”
這又是個不好笑的玩笑話。他們對視,誰也沒笑。一股異樣的感覺在塔齊托的心底湧動。他想起他們在山洞裏擁抱,11先生的嘴唇非常溫暖,他很确信他不想失去這感覺。哪怕在這顆星球外還有一個11先生,但那一位他媽的根本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查爾斯。”11先生的手伸過來,似乎想碰他的手。但正在這時,營帳的方向突然傳來騷亂。塔齊托面色一變,立刻返身回到了營帳邊。看到艾斯嘉達和一堆人圍在他們從29區搶來的那輛車邊。
塔齊托擠過去看情況,艾斯嘉達看到塔齊托,快速說︰“查爾斯,我們被發現了。這輛車的防黑程序解除了我的反定位,現在29區的軍方定位到我們,和30區一起追過來了。”
塔齊托看到地圖上,從29區和30區至少出動了十輛裝甲車來追擊他們。陣型有序,顯然料到了艾斯嘉達他們有同夥,準備兩面夾擊。
他們是因為艾斯嘉達他們殺害了一個軍官而追過來的,如果被他們抓住,還要追究非法帶重武器入侵功能性星球的責任,麻煩就大了。
艾斯嘉達︰“怎麽辦,我們下一步怎麽做?”
有人說︰“我們不是有11先生嗎?讓他出面阻止那些軍隊不就行了!”立刻遭到了塔齊托的反對。塔齊托果斷命令︰“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不要和他們交火。我們現在就去飛船,馬上離開。艾斯嘉達,讓這輛車往反方向自動開。伊凡諾,聯系飛船,問最快什麽時候能起飛。庫克,讓所有人收拾,3分鐘內出發。”
所有人都迅速行動起來。塔齊托在人群中找到11先生,對他說︰“11先生,和我們一起離開,我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們目光相碰,眼中仍存有剛才那段被打斷的對話留下的情緒。
11先生說好的。
五輛車往30區的邊緣馳騁而去。那輛被偷來的軍方車則往反方向自動開,為他們争取更多的撤退時間。
塔齊托選擇了一條更安全的道路,避開了軍方車隊,多花了半小時到達了30區附近。飛船就在前方,只要開下這條山道,就會到達一片空闊草地。伊凡諾報告說,飛船還需要一小時維修。塔齊托說︰“告訴他們,我們半小時內無論如何要起飛,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話音剛落,前方打頭陣的車戛然停下。整個車隊随之剎車。塔齊托問︰“怎麽了?”
前方發來一張照片,他們的面前是一個山路的斷口。
塔齊托打開車門,所有人都陸續下車,繞到前方看情況。前方的山路出現了一個約五米寬的斷口,只在貼着山壁的地方留下一條兩腳寬的小道,人勉強可以走到斷口對面,讓車繞過去是不可能的。
塔齊托的瞳孔微縮,意識到這下很難辦了。他們剛才循着唯一一條路來到這裏,如果要改道,必須原路返回,會花成倍的時間,把手下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中。這些人雖然成天擺弄武器,卻對作戰毫無經驗,和軍隊對抗只能白白送命。如果他們要繼續前行,就只能棄車,徒步走到飛船。車不重要,但車上的武器都價值連城,普通人壓根難以想象的貴。
塔齊托看清了形勢,下令︰“車不要了。去車上拿好你們的東西,我們走過去。能帶走的武器盡量帶走。”
那命令引來了一陣倒吸氣,倒不如說是被他的魄力所震懾,這回屬下沒有異議,全都照辦了。他們利用終端照明,排成一排。塔齊托第一個走了上去。斷裂的小道上有許多尖銳的碎石,踩到極其容易打滑。他用背貼着山壁,小心地沿着那條兩腳寬的小道走到半途,腳下一踉跄,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塔齊托回頭看了一眼,11先生在他身側。
塔齊托大聲提醒剩下的人不要踩到石子,人們扛着各式武器,陸續走過那條小道。輪到艾斯嘉達時,她讓阿曼寸步不離地緊跟她。
“我很靈活,平衡性很好。”阿曼踩上那條小道,笑着向艾斯嘉達展示他靈活的腳,“我總是在信號塔裏鑽來鑽去,很習慣了。”他這麽說着,身上背着不少槍,讓他有些搖晃。在他踩到那塊石頭的時候,他還差一步就會走到對面。一開始的時候,腳腕扭了一下,他感到身體失衡,還找回了剎那的平衡,說了句好險。然後身體就不受控地往地面倒去。他的表情驚恐起來,抓了一把山壁,什麽都沒抓到,在摔下去的一剎那叫了聲“不!”
“阿曼!”艾斯嘉達尖叫一聲。那孩子就像個酒桶一樣沿着崎岖的山壁滾了下去,消失在了黑暗裏。
他們已經在接近山腳的位置,阿曼滾了沒多久,就滾到了底。他撞到了一塊石頭上,自己停了下來。奇異地,不算很疼。他對疼痛的耐受力總是很高,29區的那些士兵是這樣說的。仿佛只要一個人不那麽怕疼,就可以對他做任何事一樣。
阿曼灰頭土臉地站了起來,打開了終端燈光找散落的槍。他聽到上面在叫他的名字,正想應答,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燈光掃過山壁,阿曼發現他剛才滾下來的那一路是有臺階的,非常簡陋的,破破爛爛的臺階,絕不是官方制造的那種。
有臺階意味着這裏會通往什麽地方,阿曼好奇地張望了一圈,燈光劃過黑暗,他看到周圍是用石頭堆起來的牆壁,看起來不怎麽牢固。這裏似乎是一個簡陋的房間。
上面還在叫他的名字。阿曼趕緊應了一聲︰“我在,我很好!我馬上就上來,請……請等我幾分鐘!”
好奇心驅使阿曼借助終端到處看。這個小房間空間很小,只夠一個人呆着,有一張小木床,床上的被子是亂的。還有張小木桌,上面有一些小玩具,和一個相框。
上面的人還在問他的情況,阿曼不得不高聲回答︰“我很好!我這就上來!”
他走到桌邊,摸摸桌面,沒有灰塵——這裏是有人住的。他拾起桌上的相框。是個手工做的木相框,裏面放了一張相片。阿曼好奇是怎樣的人住在這兒。燈光照到照片上的時候,阿曼被反光迷了眼,避開眼搖搖頭,才返回去細看。
看清照片上的人時,他楞站在那裏,很久都動彈不了一下。
“爸爸……媽媽……?”他喃喃自語,“為什麽……這裏有他們的照片?”
相框裏,是阿曼父母的照片。看起來是從聊天軟件裏截圖保存的。他們像任何的父母那樣,對着鏡頭溫柔地笑着。
阿曼愣了很久,又去翻找房間其他角落。但什麽都沒有了。他有些無措,匆匆把照片從相框裏抽出來,藏在身上,然後拾起了槍,沿着臺階一路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