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禪院

其實顧培風不說,他也能隐約感覺出來,這應該是寺廟或者禪林一樣的地方。

或遠或近的清心鐘聲,低低的徹夜誦經聲,很容易喚起他幼時一些安定的回憶。

顧培風起身,稍稍拉開了一扇木格門。

清新的林木氣息,混着濕潤的雨水香氣,立即鑽進了屋子。

外面的确在下雨。

庭院裏混雜種着楓樹、橡樹和雪松,夏雨簌簌落着,讓葉片的顏色都格外滴翠。

“這裏是月城郊外一家禪院,不對外開放的。我認識這裏的一音禪師,和他打了招呼,過來暫住幾天。我們盡量少外出,別打擾其他僧人修行。”

蘇齊雲點了點頭。

其實他也覺得,這地方讓他感覺舒服的多。可能是……他自小在佛寺邊長大的原因吧。

開完窗戶,顧培風走回蘇齊雲身邊坐下:“我想,這比起那些針劑,是更适合你的良藥。”

他悄悄翻起蘇齊雲的手腕,朝上緩緩拉開他寬松的衣袖,露出手肘內側幾個幾乎快要消失不見的針孔:“哥,我可以問麽……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蘇齊雲沒答話,把綿軟的袖子拉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這件衣服棉麻質地,對襟樣式,對他來說有些偏大,領口虛墜的厲害——這不是自己的衣服。

“……是我的。”顧培風答,“也是我幫你換的。沒看。”

一次性答完了三個他想問的問題。蘇齊雲右手稍稍捏了捏領口,坐着沒說話。

“孝慈……”

“琬琰來了在照顧,雲雲也是。”顧培風答,“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這時候天剛麻乎亮,是一種深邃的黯藍色,夜雨和檐外的樹葉搖曳着,其實十分适合寧靜地睡上一覺。

“哥,你還睡得着麽?”顧培風問。

蘇齊雲很疲倦,甚至疲倦到,連睡覺都不願意,好像什麽都提不起來興致。

這時候,顧培風忽然想起微博上那些興奮刷屏的贊嘆。

被他們捧在雲端上,誇得像是世間無二的星星一樣的蘇齊雲,誰會想到,他連正常的入睡都很難做到。

“我陪你。”

顧培風主動靠了過來,肩頭輕輕抵上他的肩。

他恒定的體溫一直安定地釋放着,蘇齊雲則托着側頰,眼神看向極遠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此世無常,唯此為實,餘者虛妄。或複有言,世間有常無常,唯此為實,餘者虛妄。或複有言,此世間非有常非無常,唯此為實,餘者虛妄。或複有言,此世間有邊,唯此為實,餘者為虛妄……”[1]

禪院裏的夜晚極其安靜。

顧培風的音色又沉又溫和,低低誦着《長阿含經》的聲音,好像冬日裏稀薄的暖陽,一點點消融深深的積雪。

之後,融動成溫暖的河流。

幸運的是,不知是夜雨的功勞、經文的原因,還是一直陪着他的體溫的原因,後來蘇齊雲的心情變得平和不少。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着的了,就記得這禪房地板不是一般的硬,不過他這一覺卻睡得無比寧心,睡夢中還一直有些淡淡的小青橘香氣。

第二天清晨,蘇齊雲是被一縷金光喚醒的。

昨夜的雨停了,大片大片的烏雲還壓着,只吝啬地露出些許日光。

他睜開眼,就看到松樹張開的針尖上,噙着一滴滴的雨珠,倒映着蔥郁的色澤,格外好看。

清新的山林氣讓他舍不得再貪睡,站在木檐下舒展了一下身子,四處看了一圈。

這裏是個相對獨立的小院子,不大,但有些泉水,蘇齊雲就着泉水洗了把臉,這水是清甜的,活像甘露。

這時候,不遠不近的鐘聲響起了,餘韻回蕩在郁郁的林木之間。

他捧着泉水有些愣神,柔軟冰涼的水花掠過他的指縫,淅瀝落下了。

空山新雨,但餘鐘磬。

所說的,大約就是此情此景。

隔扇門被輕輕拉開,等他看過去的時候,只見到一只收回的手,門前放了一個木托盤,裏面擺着些清茶和齋菜。

屋子裏除了他,再沒別人。昨天晚上一直陪着他的顧培風,不見了。

他用完齋飯,剛拉開隔扇門,卻看到三兩成行的沙彌在廊下急匆匆地走,目光都看在地面上,表情也是肅穆疏離的。

打擾別人清修似乎不太合适。

蘇齊雲又退了回來。

可能是因為環境的關系,也可能是這裏的鐘聲清韻十足,昨天他心裏阻塞的抑郁,倒是清簡了一大半。

他把木托盤按照送進來的位置放好,決定自己往庭院後面的後山看看去。

廊下擺了鞋,是厚底木屐,半夜裏沒收回來,就了一晚上的夏雨,踩上去濕濕硬硬的。

他身上穿着的是素色細紋禪衣,裏面還有件月白的裏衣打底,左右一阖,連腰帶都沒有,莫名給他一種古怪感覺,好像不太|安全,随意一扯就能被拉開。

可這裏除了禪衣,穿別的似乎也不合适。

山上用大青石板鋪着路,時候久了,生了不少青苔,濕潤的木屐踩上去還有些打滑。

他剛扶着木門出了庭院,就見着一大片碧綠的湖。

禪院傍山環水,倒的确是好地方。

“哥!”

順着聲音看去,顧培風站在水裏,朝他招了招手,忽然就笑了起來。

他的禪衣都挽了起來,素白的褲腳也高高卷起,露着一小段白直的小腿。

他把另一只手裏還在亂跳的魚舉起來:“快看!”

這條魚至少有小胳膊那麽長,養的格外肥美,看着是剛抓起來不久,還掙紮着,想糊顧培風一臉湖水。

蘇齊雲被他抓着魚的興奮逗樂了,他朝湖邊走,笑着說:“你多大了,還這麽淘氣,來人家禪院裏還要順條魚。”

顧培風把那條堅強的魚放下了,一本正經地說:“我這是給你抓的。上次我就發現了,你是不是愛吃魚。”

孝慈來的那天,顧培風做了條清蒸魚,結果孝慈嫌魚刺麻煩沒怎麽碰,顧培風倒是一點點把刺剔了遞給蘇齊雲,大半條都是他吃的。

那可是兩斤一條的燕尾銀鲳,一人大半條是很愛吃了。

蘇齊雲停了半晌,居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顧培風說的的确是實情,他在海邊長大,如果抛開剔刺這點,他挺愛吃魚。

蘇齊雲低低地嗯了一聲。

說話這空子,蘇齊雲已經走到岸邊,發現旁邊還攏了一小片火,估計是打算烤魚。

“你自己做啊?”他問,“怎麽不拜托禪院裏的師傅——”

還沒說完,他自己意識到問題,先笑了出來。

佛門淨地,抓人家的魚,還想委托小師傅幫着燒,真是罪過罪過。

“等着!”

顧培風笑着,劃着水花就往岸邊走,他撲騰得太大,在岸邊的蘇齊雲臉上都沾了不少水珠。

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站得筆直,蘇齊雲正奇怪呢,就看着三五個小沙彌從後山方向下來,從方向來看,恰巧要路過他倆所在的地方。

蘇齊雲心裏暗暗發笑,讓你偷別人家的魚,這下要人贓并獲了。

他幾乎要忍不住笑意,只好低下頭,看岸邊的蘆葦輕微擺動,掃在他的禪衣袍邊上。

“施主。”

一串小沙彌果然都看了過來,朝着蘇齊雲和顧培風合掌行着禮,蘇齊雲也急忙雙手合十回禮。

這幾個小沙彌又沿着湖邊朝遠處走了。

就這麽躲過去了?

顧培風提着魚的手背在身後,裝得倒是一臉泰然,另一只手還煞有介事地行着禮,不得不說,這小子的演技和心理素質,都相當過硬。

看着那串小沙彌快走遠了,他稍稍松了口氣,剛要舉起手裏的魚堅強,就看最末尾的一個小沙彌轉了過來,朝他淺淺點頭:“施主,佛門清修淨地,還請手下留情。”

顧培風剛邁了一步,看他猛然回頭又急着要藏魚,手忙腳亂的,居然腳底一滑,摔進了湖裏。

他呆愣愣坐着,湖水将将淹齊他胸口的位置,那魚沾了水,倒是立即活潑起來,嗖一下游遠了,還炫耀式地跳起來,魚尾巴一甩,潑了這個殺魚未遂的犯人一臉湖水。

這回蘇齊雲一下沒忍住,噗呲笑出了聲。

不過很快他也沒法嘚瑟了,顧培風劃着大水花走到岸邊,一把揪住了他的小腿。

“你幹什麽,我不下水。”蘇齊雲笑着,收着自己的腿想掙開。

顧培風稍稍笑了笑,和他平時又乖又幹淨的笑不同,反而有些惡作劇的狡黠:“那可由不得你!”

嘩啦一聲,水花濺了他一臉,他下意識一躲,胳膊卻被人一拽,身子一失衡,被拉得往前走了好幾步。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鞋子已經不知道滑到哪兒去了,禪衣下擺也全泡進了湖水裏,還有小魚悠然游過,好像碰着了他的小腿,嗖一下又劃出老遠。

“顧……培風!”

顧培風還以為自己惡作劇成功了,正在水裏傻樂。

他一看蘇齊雲即将發火,拔腿就跑,結果水裏阻力太大,剛剛一摔,身上的衣服都濕光了,墜得慌,還沒跑出幾步,就感到自己胳膊被人逮住了。

“好玩麽?”

當然這不是禮貌客氣的問句。

幾乎同時,他被人一頭拖進了湖水裏,掙紮了幾下,湖面上連個水花都沒有了。

這裏深度也就到膝蓋上面一點點,顧培風剛還抓魚呢,怎麽忽然就沒了影。

昨晚上下過雨,水裏的能見度也下降了不少,看也看不清。

他該不會是溺水了吧。

剛剛頭腦一熱就鬧他去了,現在蘇齊雲看着平靜的湖面,越想越後怕。

他趕緊解了身上的禪衣系帶,剛要紮進水裏救人,忽然一股猛力從背後襲來,他整個人臉朝下摔進了水裏。

顧培風終于從湖水裏跳起來,驚起一大片水花,他一把抹開了臉上的湖水,看着呆愣愣跌進湖裏的蘇齊雲,笑着說:“好玩!”

蘇齊雲:“……”

顧培風從小長在海邊,水性熟得很,他被推下去之後就往深處游了一圈,繞到蘇齊雲背後去,剛看到他急急忙忙解開禪衣,趁機鑽出水面,把他推進水裏。

這麽做有個巨大的前提——他知道蘇齊雲的水性很好。

果然,這裏不算深,蘇齊雲剛跌進去就摸到了湖底,直接坐了起來。

他愣了一秒,接着就明白過來來龍去脈,裝作生氣:“好啊你,真是夠壞的。”

“哥,好像是你先推我的。我這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而已。”

蘇齊雲臉上都挂着水,潤濕烏黑的頭發垂墜下來,更顯得皮膚像月光捏的一樣,顧培風甚至擔心,他在水裏,會化開。

“發什麽愣!”

他忽然醒神,接着一個身子不穩,被蘇齊雲揪住禪衣,拉進了湖水裏。

倆人正在湖水裏翻騰,忽然,烏雲稍稍蕩開了,清晨的金光斑斓落在水面上。

抓着他胳膊的手松開了。

顧培風在水下睜開了眼,看到蘇齊雲就在身邊,冷白的臉上被陽光籠了一層暖色。

蘇齊雲似乎完全忘記了惡作劇的事情,正認真地看着水底發愣。

顧培風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随之也一怔。

跌進來之前,他也沒想到,水下的景色,居然是這樣的。

巨大的樹根密密編織着水下的湖岸,有樹枝倚倒下來,游魚就在綠葉之中穿行。

湖底的石頭上布滿了青苔,一只半透明的小螃蟹,嗖一下躲進了石頭底。

和站在水面上看,那種綿密的綠不同,水下居然是澄澈的,陽光斜斜地落進來,湖底的卵石都被照得光潔。

他倆都愣愣看了好久,到不得不換氣的時候,才浮上水面。

可能是別有洞天的湖底美景過于震撼,他倆坐在岸邊,擰着已經濕漉漉的禪衣,好一會兒沒說話。

“哥,你看。”最後還是顧培風起了話頭,“世上有很多事情,表面上像雨後的湖水一樣,是混濁苦楚的,但你潛下心,也許會發現湖底不一樣的風景。”

蘇齊雲愣了片刻,接着明白過來,顧培風這是誤會了。

他低着頭,輕聲說:“我不是抑郁症。”

這下,輪到顧培風驚訝了。

禪衣倒是擰幹淨了,可褲子和裏衣沒辦法在這裏脫了擰,倆人打算先回庭院。

蘇齊雲站起來,他的鞋在入水的時候,不知道随着河水飄到哪兒去了。

顧培風悄悄看了一眼。

蘇齊雲的腳窄長窄長的,踩在古樸的玄色石頭上,被襯得格外白透,腳背上隐隐還透出些青紫的血管。

他忽然有個想法。

美人的腳,應當是甜的。

蘇齊雲的衣褲全濕了,有些半透地貼在身上,修長的腿型輪廓被勾得昭著無比。

顧培風的目光就順着上移,直到看到他的裏衣領口被水墜得厲害,露着一大片白皙平直的鎖骨。

對方沒注意到他這些隐秘的想法,手上提着濕潤的禪衣,轉身朝庭院走,可地面的石頭不比湖底,尖銳的石面咯得人有些腳疼。

蘇齊雲走了幾步,玉弓樣的腳背稍稍隆起。

顧培風瞬間看明白了:“是不是疼?”

蘇齊雲沒好氣地回頭過來,腰肢窄瘦窄瘦的,就貼了一層濕潤薄衫在上面:“怪誰?”

“怪我。”

顧培風二話沒說,脫下自己的木屐,扯了扯蘇齊雲的袖子,和他指了指。

“不要。”

蘇齊雲朝他擺擺手。

還沒走出幾步,腰忽然被人環住了,驚得他身子一繃。

接着他腳底一空,在空中退了一小步,被輕輕放在了木屐上。

他生生給氣笑了:“胡抱什麽,我是太慣你了?”

顧培風幫着他把鞋穿好,鼻子裏含糊了些聲音,搪塞過去。

他有些暗暗高興,蘇齊雲沒生氣,或者說,并沒有真的動氣。

沒走幾步,蘇齊雲發現,顧培風腳底踩過的石板,隐隐有些血跡:“怎麽流血了?”

顧培風想着,他應當不知道醫院裏發生的前半段事情,于是糊弄道:“可能在河裏紮的。”

蘇齊雲不由分說就脫下了木屐,顧培風還想推讓,直到被瞪了一眼,這才乖乖穿上。

他原本只比蘇齊雲高上一點,現在他登上木屐,蘇齊雲赤着腳,兩人難得拉出了些顯著的身高差。

略微擡高的角度看,蘇齊雲瘦削的肩,實在是太招人憐惜了。

他潤濕的領子像裹着什麽寶物一樣,半含不含地攏在脖頸上,朝裏看去,能看到大片雪白緊實的後背。

他本人倒是渾然無覺,赤着腳在青石板上走着,還笑着和顧培風說,這裏的石板,踩上去都有種修行感。

顧培風還在肆意地看,兩個人的道路卻被人截住了。

“阿彌陀佛。”

蘇齊雲不認識庭院門口站着的這位僧人,只從氣度感覺,這人和剛剛路過的小沙彌不一樣,應當不凡。

顧培風跟了上來,介紹道:“這是一音大師。禪院的主人。”

原來這就是培風的相識。

一音大師面容年輕,看不太出具體年歲,蘇齊雲雙手合十,恭敬點頭:“大師。”

“……‘佛以一音演說法,衆生随類各得解’,大師尊號,頗有禪意。”[2]

一音大師和善一笑:“這位施主,有苦楚。”

蘇齊雲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有緣人,一切悲苦煩憂,本生無性、相無性,只因動心起念而已。”

蘇齊雲雙手合十:“謝大師點撥。”

一音大師沒停留多久,行禮便離去了,蘇齊雲追問:“大師所去何處?”

“所去何處,所來何處,所在何處。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3]

他頭也沒回,缈缈然去了。

山林裏霧氣中,剛走進樹林,濕潤的白霧漫了起來,連他素衣身影都掩了。

蘇齊雲看着他走遠,還有些出神。

顧培風生怕他被點撥得遁入空門了,趕緊拍了拍他:“走吧,哥。”

“身上還穿着濕衣服,別感冒了。”

倆人先後用了房間裏的熱浴,換了幹淨的素灰細紋禪衣。

顧培風把木格門全部拉開,整個庭院像嵌在檐下的畫一樣。

才過新雨,院子裏的大小綠葉都潤潤的,分外寧心。

蘇齊雲坐在桌前,提筆寫着小楷,抄着經。

“你是怎麽認識一音大師的?”他寫了會兒,忽然問。

顧培風原本垂着小腿坐在木檐下,零落的毛毛雨撲在他身上。

聽見蘇齊雲問話,他回頭笑了笑,蓬蓬的頭發上全是晶潤的小雨珠子:“在西藏的時候,大師恰巧轉山,渡過我半條命。”

蘇齊雲正在研磨的手停了停:“半條?”

他幹脆走了過來,在蘇齊雲身邊跪坐下,認真地看他的眼睛:“半條。還有另外半條,是另一個人救的。”

“是誰?”

顧培風垂下眼簾,狡黠地笑了笑:“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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