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陳婉兮倏地睜開了眼眸,撩起帳子, 果然見紅纓一臉惶急之色立在外頭。
她問道:“這話是什麽意思?怎麽叫承乾宮被圍了?!”
紅纓急急說道:“今兒五更天時候, 天色還未亮, 忽有一列衛士手持刀杖過來,将承乾宮團團圍住, 說什麽、什麽奉命勤王、清君側之類的話語,奴才也聽不明白。看着情形不對, 趕忙來通報娘娘知曉。”
聽了紅纓這番颠三倒四的言語,陳婉兮便已猜度到大致情形, 她略按了按額頭, 沉聲問道:“領頭來的,可是和親王?”
不料,紅纓卻連連搖頭:“不是, 是譚大人。”
陳婉兮不由睜大了眼眸, 問道:“誰?!”
紅纓臉色青白, 說道:“譚大人,是譚二爺、譚大人!”
陳婉兮心中一沉, 略怔了怔便明白過來。
她原本是猜測, 和親王既有意争奪儲君之位,宮廷局勢既已亂至如此地步,他多半是要趁機出手了。
然則, 她倒沒有料到, 今日來的竟然是譚書玉。
仔細想想, 譚書玉既投靠了和親王的陣營, 那為其充當馬前卒,也是情理之中。
這念頭才打心上劃過,她卻猛然一驚,連聲問道:“世子呢?可還安好?!”
想到豆寶,恐懼如同鐵爪子一般攥住了她的新口。
紅纓連忙回道:“娘娘放心,小世子無事。才出事,老主子便吩咐将世子抱到後殿去了,多着宮人看顧。世子如今正在後殿安睡,安全無虞。”
聽聞孩子無事,陳婉兮心中略踏實了一些,方又去思慮別的。
紅纓一面替她穿鞋,一面就問道:“娘娘,可要把小世子抱來?”
陳婉兮搖頭道:“這個關頭上,孩子在跟前,反倒礙事。我曉得他平安,便已足夠了。”言罷,她微微沉吟,便道:“且侍候我起身。”
紅纓連忙打起了帳子,取來裙衫服侍王妃梳妝打扮。
陳婉兮如今月份已大,肚腹高隆,早已不能彎腰。
紅纓便跪在地下替她穿鞋,她人雖伶俐,到底不過是個內宅丫鬟,幾曾經歷過這樣的大事,一時也不知今後如何,心裏這般想着,手指竟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哆嗦,連王妃鞋上須綁縛的五彩絲線也打錯了繩結。
陳婉兮察覺,輕輕撫了撫這丫頭的頭頂,微笑道:“怕什麽?天塌下來,還有我們這些做主子的在。”
這話音清淡,卻如和風拂面,春霖沁心,紅纓原本滿心慌亂,但聽了王妃這一句話,卻頓時就安下心來,回道:“奴才不穩重,讓主子看笑話了。”
陳婉兮淡淡一笑,輕輕側身,拍了拍紅纓的肩頭。
須臾,梳妝已畢。
陳婉兮看了一眼鏡中,見妝容精致,發髻齊整,便深吸了一口氣,起身道:“去正殿。”
無論身處何種境地,總要将自己拾掇的整齊利落,體體面面的去赴陣。
趁着梳頭的功夫,也正好理順了心思。若是一聽驚變,便慌慌張張,蓬頭垢面的沖出去看端倪,既堕了氣勢,又于事無補,更平添混亂。
紅纓應了一聲,攙扶着陳婉兮,主仆二人一道邁步出殿。
路上,陳婉兮低聲問道:“可通報過母妃了?”
紅纓點頭咬唇:“事兒一發便忙着告知了老主子。這會兒,老主子正和那些人在正殿上周旋。因着娘娘同譚大人往日的舊誼,所以老主子打發奴才來請娘娘,說興許……”
陳婉兮聽在耳中,心中卻沉甸甸的。
順妃所思,倒也不錯。
但今日情勢,顯而易見是和親王意圖逼宮奪位,譚書玉不過為他充當馬前卒,他自身對此事也未必能做的了主,又怎會看在往昔那一點點的舊交上,就肯輕易放了他們?
順妃想的,過于簡單了。
陳婉兮按着滿腹心思,一路步行至正殿。
走進殿內,果然見順妃身着正裝,正襟危坐于大殿上首,一臉怒容的看着下方。
大殿之上,倒并沒見什麽手執刀劍的衛士,唯獨譚書玉一人。
他坐于大殿右側的黃花梨扶手椅上,将身挺的筆直,一襲朝服熨燙的利落齊整,面若冠玉,唇角含笑,正若有所思的望着順妃。
順妃正自怒不可遏,一見陳婉兮到來,更喝道:“你要見的人來了,可能把外頭那些人撤了?!”
譚書玉微微淺笑,起身撣了撣衣衫,向陳婉兮拱手作揖:“見過肅親王妃。”
陳婉兮并不瞧他,繞過他去,徑自走到了順妃座前,微微福了福身子:“母妃,今日一早奴才來禀告,說承乾宮被圍,不知何故?”
順妃鼻中冷哼了一聲,指着譚書玉斥道:“你去問他!這厮天尚未亮,竟然帶了一列兵士,将承乾宮團團圍住,口口聲聲說什麽為了護承乾宮上下的周全!當真是天大的笑話!”
陳婉兮聞得此言,方才轉向譚書玉,直視他的眼眸,問道:“譚大人,此舉何意?”
譚書玉莞爾一笑,言道:“如之前在下向順妃娘娘所說,今日宮中生變,在下率人前來,庇護承乾宮上下周全。”
陳婉兮輕笑了一聲,正色道:“譚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今日如此作為,是奉了和親王的號令吧?”
此言一出,殿上衆人皆是一驚。
順妃更又驚又怒,向譚書玉怒斥道:“譚書玉,你好大的狗膽!和親王難道是要謀反麽?!聖上如今尚且安在,你們如此犯上作亂,可還把皇上、把王法放在眼中?!”
譚書玉聽得這一番質問,卻如充耳不聞,兩眼注視着陳婉兮,微笑道:“皇上縱情聲色,被妖妃蒙蔽,久不理政,驅逐太後,幽禁中宮,可謂倒行逆施。和親王可是奉了太後娘娘的懿旨,前來清理君側奸佞小人,以匡扶正道。這正是将君王法度放在心上,方行此義舉。順妃娘娘,何出此言呢?”
順妃只是個深宮婦人,從未經歷過這等宮廷政變,平日裏又是個不問政事的,聽得譚書玉說和親王是奉了太後的懿旨,一時竟尋不出話來說。
陳婉兮冷笑了一聲,說道:“奉太後號令,就可以率兵逼宮了?這素來亂臣賊子,都是這麽一套說辭。再則,你要清君側,何故圍了承乾宮?!難道這承乾宮之中,有你們要清理的奸佞麽?”
譚書玉唇畔含笑,望着她的目光之中,似有暖流,他張口說道:“承乾宮裏,倒未必有什麽奸佞。然而,肅親王離京已久,尾大不掉,不服上令。再則,肅親王府歷來與那妖妃走的親近,又有之前太子遇刺的嫌疑未脫。王爺揣測,肅親王府或許與妖妃沆瀣一氣,有不臣之心。為免走脫了要緊的人證物證,又或讓歹人趁機劫持了肅親王的女眷,還是早做完全打算為好。”
這番話,順妃倒聽得明白,幾乎氣的血氣上湧,連聲頓足斥道:“胡說,胡說!我兒一向忠心,此番外出亦是奉旨出京公幹,你們竟然颠倒黑白至如此地步……你們、你們……”
陳婉兮笑了一聲,盯着譚書玉的臉龐,颔首輕聲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河南山西蝗災鬧至何種地步。皇上問及誰能前往平災,滿朝文武各個退卻,是肅親王出來挑了這幅重擔。如今地方災情漸平,你們卻在京城生出這樣的禍事,還強行捏造罪證,栽贓王爺有不臣之心。你們,才是真正的反賊。”話至此處,她面色忽有幾分激動,腹中的胎兒亦有所感,不安躁動起來。
陳婉兮只覺腹中隐隐作痛,餘下的話便也全咽了下去,額上沁出冷汗來。
她捂着腹部,禁不住呻吟出聲。
衆人一見此狀,也顧不得其他,一個個都慌了神,忙上來看視。
順妃尤其關切兒媳這一胎,忙忙的命人攙扶着王妃坐下,又差人去請太醫。
然而承乾宮此刻被圍的鐵桶也似,一只鳥也飛不出去,任憑順妃如何呵斥,宮人卻一步也邁不出承乾宮宮門。
陳婉兮坐在椅上,滿面蒼白,側首看着譚書玉,微微喘息道:“譚大人,饒是我到了這般地步,你卻連個大夫都不肯與我請麽?”
譚書玉看着她唇色青白,額上冷汗的模樣,心中陣陣抽痛,雖明知如此不穩妥,但猶豫了半晌,還是點頭道:“着一名衛士前去請太醫。”
半晌,派出去的衛士将太醫帶至承乾宮。
至此刻,偌大一座皇宮已盡在和親王勢力控制之內。
譚書玉派人去請太醫,倒也放心。
這名太醫,幾乎是被衛士押至承乾宮,戰戰兢兢的替陳婉兮看診過,留了一貼安胎靜心的湯藥方,又慌慌張張的離去了。
陳婉兮吃了湯藥,精神略恢複了些許。
正在卧室之中歇息,她忽見譚書玉踱步進來。
王妃寝室,自不宜外男進入,且屋中尚有宮女丫鬟,然而譚書玉此刻卻如入無人之境。
陳婉兮斜眸睨着他,笑了笑,淡淡說道:“譚大人,你真以為勝券在握了麽?”
譚書玉沒有答話,卻自袖中掏出一疊信箋來,遞到陳婉兮面前,輕輕說道:“婉兮,這些都是你這段日子以來寫給于成均的信吧?”
陳婉兮掃了一眼,面色遽變,片刻問道:“怎生落在你手中?”
譚書玉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徑自在床畔坐了,說道:“婉兮,你卻死了心吧,他是不會回來救你們的了。”
一日清晨,陳婉兮尚在睡夢之中,卻聽外頭一陣吵嚷,自己的婢女紅纓在帳子外疾聲呼道:“娘娘,不好了,承乾宮被人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