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登山靴

金融大廈一共八臺電梯,紀哆碟中諜看多了,低頭矮身躲在人群中,假裝若無其事地等隔壁電梯。

這一部晚了幾分鐘,紀哆怕人進了公司而他進不去,一出電梯就撥開人群狂奔,留下一陣抱怨和無數白眼。

整個一層都是他家的投資公司,紀哆一眼就看見嚴華撅着屁股在接待臺前晃來晃去,明明人家小姑娘已經明顯的敢怒不敢言。他登時氣不打一出來,一腳踹上去。

他穿着磨舊卻非常貼腳的登山靴,鞋底整整齊齊扣着牢牢扒地的鐵釘,這一腳威力巨大。

嚴華當自家公司作威作福來着,沒想到飛來橫禍,他感覺肉都被踹爛了,疼得他顧不上風度,趴在地上鬼哭狼嚎。

接待臺後的小姑娘看見帥氣筆挺的身影,眼睛一亮,“……小紀總!”

紀哆認識這姑娘,他爸爸親自招進來的,前後也有五年了,結婚和生娃辦酒宴他爸還上臺演講。老熟人了,紀哆依舊避諱,只是冷着臉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聽見嚎叫聲出來看熱鬧的員工紛紛嘀咕,這位就是小紀總?公司裏三年以上的老人居多,紀哆褪去青春稚嫩,淩厲的風範以及夾克登山靴的穿着打扮,和老紀總如出一轍。

嚴華聽見嘀咕聲,終于反應過來,真是臉都丢大發了,他爬起來紅着臉罵道:“媽的狼心狗肺的玩意還敢來媽媽的公司——”

他未說完,又被紀哆一腳踩在地上,咚——

“哎呦!反了天了!殺人犯也敢嚣張!保安!保安把他給我拉下去!”

紀哆腳下持續用力,嘴裏卻輕描淡寫地說:“我看你們誰敢。”

保安們面面相觑,他們還真不敢,也不想。都是念着老紀總恩情,看着紀哆從蘿蔔頭長大的。何況這嚴華沒少仗着繼子的身份嚣張,調戲也不是第一回 ,不是沒人吭聲,嚴華當天就叫喧着要人資扣獎金。私人企業工資高,但就這點不好,随便找個理由扣獎金,真沒處說理。

大家唯唯諾諾,“那是小紀總,怎麽敢吶。”

“我艹你媽——”

“我媽你不也眼巴巴地喊媽媽嗎!”紀哆都快被氣笑了,嚴華是他媽找的男人帶來的孩子。他爸這個樣子,離婚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婚內同居,結果嚴華厚着臉皮上趕着喊媽,還以公司未來繼承人的身份自居。

嚴華沒招了,“我要報警!告你故意傷害!你爸還在床上躺着呢,一查一個準!”

紀哆冷靜地說:“你媽準你報警?”

嚴華立即不敢吭聲了,他媽怕警察,連警車烏拉烏拉的聲音都能吓得心驚膽戰。但當然全公司人的面,多丢臉啊,這一個二個都盼着他出醜!他好歹不算太笨,喊道:“紀哆,你知道媽媽為什麽不見你嗎!她怕你把她也推下去!你爸還在床上躺着呢,你們的紀總都被他害成植物人了!媽媽知道只有我能依靠了,所以才全心全意信賴我,什麽都肯交給我!”

說完他一頓,等着紀哆反駁,最好引起人神共憤,看他還敢不敢嚣張。

可他也不想想,上上下下的人心裏雖然對紀哆有梗,但那也是三年前了,公司都易主了。而對他嚴華确是擱在眼前實打實的讨厭,還有瞧不起。嚴華是什麽身份,血緣關系沒有,婚姻也不成立,連本事也沒有,憑什麽耀武揚威。

嚴華臉上倏地沾上涼冰冰的紙片,才發現那是拍立得照片。

照片拍的是病床上的病人,當年高大英俊的老紀總,瘦成了人幹,露在被褥外的手和臉頰肌膚都深深凹陷下去。

大家倒吸冷氣,他們也不是沒人去看過紀總,植物人也是有知覺的,他們回憶往昔,紀總也有所觸動。但他們看的時候,紀總還是與正常人無異!

“全心全意的信賴你,所以讓你去照顧?你就是這麽照顧一個植物病人的!”紀哆氣急了,忍不住一腳把他踹到牆根,“沒錢花了對吧,包養不起女人,打我爸護理費的主意!”

嚴華有個好熟女的老毛病,招待臺的姑娘看着年輕,其實三十好幾,正和他的胃口。嚴華包的女人是個護工,把護理費當包養費,當然不會來醫院。

紀哆只當他爸沒有護工,盡心盡責地照顧,沒少受護士白眼。等有天中午那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來醫院開證明,好找中介領“包養費”,紀哆才發現這件事,頓時火冒三丈。

護士們和其他護工早就不順眼了,沒成想背後還有這茬,人家親生兒子在場,當即義憤填膺地拒絕開證明,要開就開天天曠工證。敵強我弱,別說紀哆了,當着那麽多人。女人自知不占理,逃之夭夭,等哪天紀哆不在她再來就是了!

紀哆第一天看見爸爸時,眼淚都流了一籮筐,當然不可能這麽放過嚴華,口說無憑,拍照留證。

但是出事的房子早就空了,紀哆也不知道他媽現在住哪裏,好歹公司還在原地。他在樓下守株待兔,今天好巧不巧地才撞上。

紀哆火氣上湧,拎起嚴華的衣領抵到窗口,半個身子都露在窗外。十三樓的高度觸目驚心,嚴華吓得臉都白了,不停打哆嗦。

紀哆威脅道:“回去好好跟咱媽說說你都幹了什麽,也告訴她一聲,公司裏的人都看見了。”他松開手,看見嚴華死狗一樣坐在地上。

路過接待臺的時候,紀哆霸氣側漏地對那姑娘說:“以後他要是再敢碰你一下,跟我說,我打斷他的手!”他忽的轉頭,瞪向嚴華的眼神陰鸷,“反正我不怕進局子,你問問媽她怕不怕。”

姑娘露出目送凱旋英雄的目光。

嚴華背後生疼,胸口更是憋了一口老血,公司裏的人都出來看熱鬧。這群人本就面和心不和,平日裏沒少背地戳他脊梁骨,嚴華的臉就像被萬人狠狠碾壓過,底氣不足地叫嚣:“看什麽看,滾滾滾!都他媽的滾!”

“唉,他走了。”賀遠寒躲在不遠處,眼睜睜看着紀哆目不斜視地進電梯,有點……無話可說。

真沒想到紀哆不是來自找苦吃。

這邊騷亂停止,視屏那邊也靜止了一般,甚至能聽到叮咚聲與歡迎光臨。陳姜生一貫少言寡語,賀遠寒也就習慣性地拉大旗扯話頭,“你說這個紀哆,還是一樣一樣的,沒啥變化哈,一言不合就開打。你是到公司樓下了吧,那聲兒我記得,怎麽不上來。”

陳姜生無法欺騙自己,他的确心如撞鹿。不過他面色如常,只是被初秋燦爛的陽光打得發白,“他看見你沒有。”

“沒有。”賀遠寒說,“不是,你都到門口了,真不上來?”

“再說吧。”陳姜生挂斷。

再出來時雲層飄散開,陽光普照,紀哆小小地出了口氣。這和他所背負的差之千裏,不過至少更近一步。

他回國就是為了爸爸,現在爸爸這個樣子,他更是走不開了。

紀哆面朝太陽,眼睛承受不了金燦燦的陽光,眼皮感覺到微微的刺痛時,又看見了陳姜生。

陳姜生一手端着一杯咖啡,手包夾在腋下,施施然走近。

紀哆指着身後金融大廈的旋轉門,“你在裏面工作?”

“咖啡沒喝完。”陳姜生一本一眼,把手中的咖啡遞過去。

紀哆:“……”

咖啡還是那杯咖啡,陳姜生還是原裝的陳姜生。紀哆哭笑不得,哄孩子似的,“走走走,去那邊坐着,看你哆哥給你表演一口悶。”

紀哆沒能一口悶,冷掉的甜咖啡有股柴油的味道,他捏着杯子,下不了嘴,“你在哪裏工作?幹什麽的。”

陳姜生指着金融大廈,随口編排:“保安。”

紀哆手一抖,好在脾氣都發完了,沒精力蓋他一腦袋咖啡。他深吸兩口氣,才平靜道:“你個年年拿獎學金考證小達人模拟聯合國金種子選手,畢業了當保安!你是跟保全公司幹的對吧!”

雖然金融大廈已經數年沒出現過保全公司這樣的另類了。

陳姜生有點委屈道:“就是保安,兩班倒。真的,今天上夜班。”

這語調,有點像那天他被推搡到紀哆面前,紀哆一個眼刀子吓唬走了起哄學生,剩他不知所措。

那是陳姜生靠近紀哆最近的一次,他并不想走。

紀哆問他吃飯沒,他低頭說沒有。

紀哆手指點點桌面示意他坐下來,說我不想吃了,我請你吃飯。

紀哆的本意是等他再去買一碗,雖然這鹵牛肉口感不好,沒想到陳姜生把那碗面拉到自己面前,埋頭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周圍又爆起一陣嘲笑,陳姜生同樣的委屈道:“你說了,請我吃飯。”

紀哆覺得這語調特別可愛,果斷唰唰唰飛出去幾十個眼刀。

紀哆後來發現陳姜生并不窮,他每學期拿的獎學金都過萬,足夠一學期的學費、住宿費以及生活費。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穿過的衣服、吃過一口的飯菜,也舍不得沾着喜歡的人氣息的衣服和飯菜。

陳姜生手中的那杯咖啡已經在等紀哆時見了底,三兩口喝完,垃圾桶離他們足有三米遠,他擡手比劃了一下,紙杯劃出優美的抛物線,哐當一聲落入桶中。

紀哆吹了一聲贊賞的口哨:“呦,沒忘啊,技術還在。”

“哆哥教得好,深得哆哥真傳。”陳姜生腼腆道。

籃球也是手把手教的,紀哆想着,手裏倏地一空,陳姜生把他滿滿當當的咖啡杯拿走了,自然而然地大口喝着。

紀哆的目光有些驚訝,甚至薄唇都張開了,像只吐泡泡的熱帶魚。

陳姜生:“……你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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