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霸淩

“小張啊,你別急別急,顧教授不是不講理的人,好好說話嘛。”

“是是是,老師說的是,我就是心急了點,顧教授大人有大量,別怪罪我。不過這一屆一百六十七個研究生,我的面試筆試分數總分排一百六十八。我就想知道其實是準備招一百六十七個呢,還是一百六十八個,這是瞞着這名額嗎。”

天文學院近幾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連申請科研資金都得先問其他學院的預算,免得撞車,與其他學院比起來簡直差得遠了。科大的自動化和計算機才是一流,連金融學院都挺出名。比起人才輩出的其他學院,天文院每年納新只有個位數,就這還有不情不願被調劑的。

可張超然連這不情不願的機會也沒有。

辦公室大門敞開,紀哆禮貌地擠開圍觀群衆,輕輕扣響房門,走進去。他斜眼打量這個之前在香樟道上撞他的奇怪男,“這位同學,你也是研究生?”

張超然正義凜然地一個立正:“不是,我是金融院的輔導員。”

辦公桌前還坐着一個穿西裝沒打領帶的禿腦門,胸前別着枚金光閃閃的胸牌。這人紀哆倒是認識,圖書館管理員,數年風雨無阻專座大堂,挺博古通今一老頭,沒事就跟好奇學生辯論。聽說他提前內退就是因為眼裏容不得沙子。

禿腦門腿腳利落,可手卻哆哆嗦嗦地從褲兜裏摸出一手絹,把腦門擦得油光滑亮的,“這位的确是這一屆新招的輔導員。”

紀哆身量高,不必立正,氣場十足,問:“本科部又管研究生院的?以下犯上?”

噗嗤!這是不知道誰忍不住了。

紀哆一個不走心的成語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本科又想插手了……”

“還敢來顧院長這敲桌子。”

“這個張老師是失禮了點,我們道歉!道歉哈。”禿腦門打哈哈,他一扯極不情願的張超然,“道個歉!”

顧淩一敲桌子,強硬道:“不用道歉了,我不接受,離職的紀院長也不接受。”

禿腦門又說,“顧教授是正直的,我也眼裏容不得沙子,張老師一跟我唠嗑,我就覺得這事做得不對。張老師聰明的很,每天在圖書館學到閉館,我眼見為真,如果是因為被人頂替了名額才沒學上,這不就有失公允了嗎。”

張超然緊接着道:“是的,顧教授,而且您也說了紀教授是天文院拓荒者,您總不能給您自己和他老人家抹黑吧。而且紀哆同學認識我的,我也知道他成績很一般,根本不如我。”

“哦,你誰?”紀哆再次看了看張超然,神色迷茫,他真沒認出這人。不過他也說對了,自己的成績确實一般。

全場哄然大笑,“哈哈——”

張超然臉色驟變,勃然大怒:“你故意的!”

紀哆有氣無力:“我真不認識你啊,再說,就算我給你讓位,你也不一定有學上,你是第一百六十八嗎!”

張超然并不覺得他一定能入學,畢竟開學已久,他只是覺得把紀哆搞下去,換個戰功,去陳姜生那裏讨點好,這就夠了。可分數上,他也覺得虧,面試時就顧淩給他的分最低!他不懷好意地看了紀哆一眼,卻對顧淩說:“我的确是一百六十八名,不過教授,您可千萬別因為一時意氣給自己抹黑啊。”

“招一百六十七名學生是學校開會一致通過的,官網上有公示,去年吧,關于名額還有什麽問題。”顧淩二五八萬地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笑,算是搞明白這個張超然根本不是為了名額,先是抹黑紀閑雲,又言辭鑿鑿地說紀哆頂替,根本就是沖着紀哆本人來的。

禿腦門後知後覺,他不會用電腦,所有信息都是靠口口相傳,加上真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性格,這才一大清早帶張超然上門找理。他沖着張超然怒道:“唉!你不是說一百六十八個學生嗎。”

“……我只說我是第一百六十八名。”

禿腦門立即瞪起滴溜溜的鬥雞眼:“合着頂替名額是我自己理解錯了!”

紀哆冷靜道:“我是交換生,沒有排名。我的研究生導師推薦我來的。”

顧淩和顏悅色:“老師傅別氣,不值當的。另外紀哆同學的确是交換生,符合我校15年出的菁英學子交換條例,每年都有和合作大學交換學生的名額,今年一共十個,不過為了統一,紀哆的名字是用英文公示的。一般都是被其他學院搶走了,今年我們天文好不容易連哄帶騙弄了一個,那邊導師還不願意放人,老師傅,可金貴着呢。”

紀哆打小耳濡目染,文化課全靠惡補,天文知識豐富,紀閑雲把他自己能教的全教給他,到大學時已經教無可教,就介紹自己的博士導師給他。紀哆等不了大學四年的光陰,正好科大有導師任教學校的交換名額,而他可憐巴巴的分數也勉強過線,還只能念念金融。

紀閑雲的鋪路搭橋,也給了紀哆一個思路,讓他再借交換生的身份回國。

張超然無話可說,被當槍使的禿腦門揪着耳朵,灰頭土臉地拽走了。

看熱鬧的散去,紀哆關上門,把冷掉的包子豆漿放在辦公桌上。

顧淩到底是個瞻前顧後的人物,皺眉思量:“這張超然你真不認識?今年新招的,應該跟你同屆吧。”

“我大一好不容易學業輕了點,一共就那點課,還跟我爸跑了趟納米比亞,考試全靠期末分,誰知道他是誰。我不住校,不就是要避開亂七八糟的人嗎。”紀哆煞有介事的一嘆氣,“都涼掉了。”

比起各種複雜的人際關系,紀哆往往比較直白于眼前。

不過不是同一階級的往往沒法互通有無,他倒是慶幸這一點,人人都勸他國外最起碼沒有閑言碎語,也不會有人暗地裏戳斷脊梁骨。可他決定回國只用了一瞬間,之後也沒有猶豫過。

顧淩不介意地喝涼豆漿,“我幫你問問這人,你上課怎麽樣,跟得上嗎,語言沒問題吧。”

紀哆報喜不報憂,話裏話外永遠是迎接美好朝陽,“我們留學生都只跟本國的玩好嗎,中文練得賊溜,方言九級證要給你看嗎。”

顧淩一頭戳進科研二十餘年,活得那叫六根清淨,難得招一嘴裏沒門的。剛才的一地雞毛仿佛未曾發生,他意外道:“有那玩意?別跟網上賣的天體命名一樣哄小孩的。”

自己人,紀哆頗愛埋汰,想也不想地拆臺:“我剛才是開玩笑的。”

“……”半晌,顧淩答道,“我當然知道,我也只是開玩笑的。”

這邊的張超然被老師傅訓了個狗血淋頭,罵罵咧咧地回了職工宿舍,把自己扔在單人床上。他想也是這個理,顧淩給紀哆找人托關系肯定打點好了,不可能讓他捉到把柄,出師未捷,還當場丢了回臉。

張超然轉念一想,撥通了一個電話,那人是喬朝,和賀遠寒一樣,都是陳姜生另眼相看的人。不過喬朝顯然沒獲得跟賀遠寒相同的待遇。

“喬朝啊,我這裏有條好消息,關于陳姜生的。”

喬朝捏着細嗓子說:“關我屁事。”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陳姜生不也沒給你安排工作?我可告訴你,我這個消息絕對管用。”

這話說到喬朝痛處,他以為自己畢業後陳姜生也會給他和賀遠寒一個相同機會,他左等不到右等不到,最後委婉地問了下,陳姜生直接拒絕了他。不過幸虧他保研了,至少有書讀。

喬朝直接問:“你要什麽?”

“簡單,太簡單了,就要陳姜生一個電話就成,微信號也行!我保管不告訴他是你告訴我的。”張超然誘惑道,他口才不錯,否則也說不動老師傅出馬,“全當試試呗,又不損失什麽。”

喬朝妥協,嘆了口氣:“好吧,我答應。”

片刻後,張超然滿意地收到截圖,編輯短信告訴喬朝:“紀哆回國了,在咱們本校念研一。”

張超然一消息兩用,他琢磨自己辦不了紀哆,不如讓能辦的人辦。喬朝這個人扭捏作态,肯定不會有他那麽快,他直接發送添加好友請求,等陳姜生從自己這裏得到消息,估計喬朝還在思考這條消息怎麽利用呢。

陳姜生直接忽略了添加好友的請求,這并沒有打擾他的工作思路,甚至也沒有勾起他去思考“張超然是誰”的念頭。

自打陳姜生給家裏的司機放了個“随時待命”的假期,賀遠寒也就接下了送陳姜生回家的任務。

賀遠寒真不是個碎嘴婆子,可陳姜生的行為就像雲霧一般籠罩在他腦門上,他每一次思考都能把自己的神經轉成死結,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所以你每天晚上都幹什麽。”

陳姜生古董似的答道:“在餐桌上看書,紀哆坐在另一邊看書。”

“什麽?”

“沒有書桌。”

賀遠寒被這爐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噎得手下不由自主地打滑,白色轎車在下班的車水馬龍中溜出個幅度不大的S彎,“我不是問為什麽在餐桌上看書,我是……唉,算了,叔叔阿姨不知道吧。”

說話間陳姜生的手機響了,賀遠寒恰好瞥着他,眼角的餘光也就看見來電顯示“喬朝”。

賀遠寒或許能夠理解他和紀哆,但打死他都不能理解喬朝。

“對了,你幫我盯着點,我懷疑我後媽有問題。”陳姜生說道,自顧自接了電話,“什麽事。”

喬朝像是受驚的小獸,“我……那個紀哆回國了,你可能還知道。”

他不知道怎麽利用這條消息,但他把紀哆當成情敵。他覺得陳姜生一定也有點喜歡他,否則為何偏偏對他另眼相待。陳姜生有沒真正喜歡上他的原因大抵是還放不下紀哆,畢竟是第一個喜歡的對象,美好的印象難以磨滅。

陳姜生不鹹不淡道:“是嗎。”

喬朝細嗓門,電話裏更是細若游絲,“他回國念研究生的,要好久呢……你說他是不是為了你。”

“什麽意思。”

“不是都說他家快不行了嗎,萬一他覺得、覺得……”喬朝咬了咬牙,一狠心幹脆全說了,“你對他還有感情,他想利用你呢!你不能上當啊,這人平時就傲氣的很,誰都不放在眼裏的,他要是回頭搭理你,肯定別有用心的。”

他說着說着就急切起來,迫不及待展示一顆拳拳真心。

陳姜生只是平靜地問:“你怎麽知道他回國的?”他知道紀哆靠近他只是出于戲弄貓咪的好奇心,但他畢竟是人不是貓,或許會有不同。

喬朝“啊”了一聲,才磕磕巴巴地說:“張超然告訴我的啊。”

陳姜生終于想起下午那個試圖加他、自我介紹是張超然的人是誰了,某天和幾個同學一起把他堵在牆角,粗暴地拽走他的書包翻找,書和筆記本七零八落,規整的字跡一片模糊。他抱膝縮成一團,無法從突然的飛來橫禍中反應過來。

“他室友說他寫了封情書終于裝走了,藏哪裏去了。”

“不會在他身上吧!找到了……紀哆?這小子喜歡的男的!艹真他娘的變态!”

“等會這個紀哆不就是那個有錢人嗎?他家開的那個車幾千萬拽成什麽樣的!張哥?”

“正愁說不上話呢,走,讓紀大少爺長長眼。”

電話兩頭各自陷入沉默。

“別把我的聯系方式給別人。”陳姜生古井無波地對電話那頭道。

喬朝乖乖巧巧地道歉:“是我錯了,不過下次一定不會了,誰要都不給。”

“我對他沒感覺了。”

陳姜生面無情緒地挂斷電話,看了內後視鏡,對上賀遠寒慌亂閃躲的眼神。

賀遠寒不經允許,擅自越權偷聽,但他總不能從這正在疾馳的車中跳下去。他從善如流地收回眼神,不知道這句話裏的“他”是誰,直覺告訴他,是紀哆。

而且他不信那句沒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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