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星星叔叔
陳姜生單調的童年生活出現頻率最高的詞是“競賽”,他房間裏一打比賽獎狀,奧數占了三分之一。
以前家裏來客人帶小孩,陳老實讓他帶小孩去房間玩,通常那小孩待不過十分鐘就會哭着跑出來:“嘤嘤嘤——爸爸!爸爸!我不要和他玩!他給我看好多獎狀簡直太可怕了!他是個怪物!是變态!嗚嗚——”
客人吓破了膽!
通常陳老實的這份友誼也就此告一段落了。不過還好,陳老實有錢。通常有一個連的人排隊想跟他做朋友,那些取了號碼牌的隊友們硬生生達成共識,千萬別帶小孩!
被人罵“怪物”的陳姜生依然淡定,他把獎狀疊好收進一只精致的螺旋太陽紋匣子裏。
那是他某天翻看母親遺物,找到的一個不用的首飾盒子。
他并不覺得有什麽。
一個學生不學習以及學以致用還能幹什麽!
紀哆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的童年充滿星星和動畫片,牙牙學語時就被紀閑雲抱在膝頭看日偏食了。
比起何蓮,紀閑雲熱衷于帶孩子,俗話說八九歲男孩讨狗嫌,紀哆簡直是一出生就略顯端倪,狗是真不理他!紀閑雲只能用動畫片哄他,免得這小子又把成千上百萬的天文望遠鏡當投幣一元五分鐘的搖搖車。
所以紀哆是個領悟火影精神少年,而陳姜生可能不知道鳴人是不是一鳴驚人的縮寫,畢竟動畫片中人物的眼臉與頭身比例可能會對他嚴謹的科學觀産生嶄新的、毀滅性的、後果無法估量的打擊。
紀哆“嗨”一聲,擺擺手,剛才以為陳姜生是他喜歡的動漫角色附體了呢。
陳姜生也不多嘴,只是低頭對手指,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裏都散發出“不想再繼續家庭話題”的氣息。半晌,他試探性地偷瞄一眼,果然紀哆陷入沉思。
紀哆的确已經自行腦補出父母放棄病兒只保健康孩子的倫理大戲,也是,他搖頭嘆息,如果父母稍微上心點,也不會讓兒子睡長椅。他父母必定已經很久沒問過他了,而叫他回去吃飯,也不過是向外人展示家庭美滿的假象。
一句話高下立斷,紀哆從來都不是陳姜生的對手。
紀哆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陳姜生這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墳蛋玩意并沒有覺得良心不安,他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也勇于認命地承認被肩頭的手擾了心神,這次肢體接觸導致他全身骨頭同時“嘎嘣”一聲cei了!
——個小妖精。
紀哆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回卧室去了,并決定從此以後再也不搞什麽明示暗示了,反正他倆惺惺相惜。
翌日清晨,陳姜生審時度勢,用故意的試探語氣磕磕巴巴地提出支付房租,他可以交上工資卡,反正他沒有別的開銷。
他也看出來了,紀哆吃苦耐勞的前提是享樂在前,這話跟掄空棍似的,除了唰唰兩聲,并沒有□□性傷害。他那個媽逼他出國,肯定不會給錢讓他在國內逍遙,也不知他哪來的錢。
除了衣櫃內容的更新換代計劃暫且擱淺、沒有豪車、叫陳姜生一聲“保姆”勉為其難應一下,這三點之外,紀哆本質上還是位好吃懶惰的大少爺。
維持這樣的生活,他肯定缺錢,蚊子腿也是肉,陳姜生不介意當一條蚊子腿。
紀哆起床氣未消,從金桔屁股底下一把拽出外套,金桔屁股都冒煙了趕緊鑽被窩。他惺忪的眼泛星光,悶聲悶氣地吼:“讓我給你攢老婆本嗎!拿走自己攢!”
他彎腰時露出一塊勁瘦的腰,渾圓的屁股繃得棉布運動褲一絲褶皺也沒有。
束腳運動褲垂感很好,随着動作依稀看出那雙峭直有力的雙腿,陳姜生大飽眼福的同時精神恍惚。
不怕妖媚惑主,就怕妖精作弊,陳姜生心裏直冒冷汗,下意識抱緊三代單傳手包。
紀哆瞅那怯生的小模樣,覺得是被自己吓壞了,頓生憐愛之心。這孩子太老實了,自己見過世面還蹦跶着跨過太平洋,他估計覺得家門口的小溪都是滔滔不絕的,“行啦!老婆本收好,誰要都別給,你負責晚飯就好了,也不要一下子買那麽多肉,開源節流精打細算懂不懂!”
陳姜生完勝,心中旌旗驀然無風自動,同是想到他得攢多少才是個頭?
不過陳姜生的确要回去吃飯。
陸江江每日的功課是以賢妻良母的溫柔讓他回家吃點好的,陳姜生則以二呆二傻的态度拒絕。,最後陸江江說動陳老實同志發話,陳姜生就只能乖乖地回去了。
司機把換上高級定制西裝的陳姜生送回別墅,陳姜生剛一推開門,眼睛快被閃瞎了,立馬蹬蹬蹬原地掉頭,乾坤大挪移走出十米開外再看,沒錯,确實是他家。
陳老實這些日子親自跑了幾座名山大寺,請來幾尊金光閃閃的佛像擺在家裏驅邪,他覺得上次餐桌上的話題實在可怕,怕老老實實的兒子也搞起歪門邪道。不過看見兒子規規矩矩地吃飯,本本分分彙報工作,他滿心寬慰,兒子果然百鬼不侵!
“咱們民營的尤其是要注意安全!”
陳姜生忽的冒出一個奇怪念頭,紀哆進家門的路将會困難重重,不比安全系統全面更新進入2.0科創時代簡單。
父子兩的對話頻率降低,陸江江就開始作妖了,“姜姜不回家,連有沒有交朋友都不知道了。”
她期待着陳姜生說沒交朋友。
陳姜生又想起老婆本,福至心靈:“陸真源又交女朋友了。”
這話一出,陸江江和陳真源就同時變了臉,陸江江還說:“哥哥改姓了,你這孩子,還老覺得是小時候呢。”
陳老實擡頭:“以前那個呢?”
陳真源為了展示自己是個正常苗子,什麽年齡做什麽事,以陳老實那種最欣賞老實本分的眼光交了個小家碧玉,還領回了家。陳老實果然是滿意的,畢竟像他們家這種條件,無所謂在進一步,守住老本就行。
陸江江和顏悅色:“那個小姑娘說階級不同,說不到一塊去,後來感情淡了,也就分了。真源還哭了一陣子,沒敢叫你知道。”
“分了就分了吧,強扭的瓜不甜,是個好姑娘。”陳老實惋惜道,“新交的呢?什麽時候領回來瞧瞧。”
陳真源非常怵他,低頭不敢吭聲。他這次談的是個一把手的女兒,那位一把手也眼紅煤價,如果轉走他的銷售渠道,事業錢包雙豐收。
陸江江繼續攪和:“嗨,八字還沒一撇呢,你等他倆穩定下來呀,再說姜姜也差不多了,不談婚論嫁,戀愛先談起來嘛。”
陳老實感同身受地點頭,“是這個理,早點最好。”
陳真源突然說:“爸,周叔的女兒還跟我打聽過弟弟呢,老周叔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
老周是他們家老人了,陳姜生突然意識到他找人查陸江江家親戚的方向錯了,還以為金融大廈那座重中之重的投資公司水清無魚。
飯後陳老實散步,叫上了沒眼力見準備溜回房的陳姜生。
別墅後有條死水人工河,河中錦鯉河上黑天鵝,兩岸綠化名花異草牛氣哄哄,小偷進來随便挖兩株就不枉此行了。
吃飽喝醉的陳老實同時心裏拔涼拔涼的,“姜姜啊,爸爸還是希望你早點娶妻生子,我和你媽媽日日夜夜想着礦啊煤的工人啊,等到想起來生你,太晚了,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爸。”一直傾聽的陳姜生冷不防開口,“你是希望我早點生孩子呢,還是希望生完孩子老婆就健健康康活蹦亂跳。”
粼粼水面倒映着附近別墅裏的燈光,父子交心的閑言碎語裏夾雜時不時的晚秋蟲鳴,場面溫馨惬意,陳老實正兒八經地說:“當然是後一種了。”
乖乖不得了!兒砸要找一個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媳婦!等等!兒子怎麽未蔔先知,知道媳婦是活蹦亂跳而不是小鳥依人——他這是找好了啊!嘿嘿嘿,迅速!
陳老實心裏樂出了一朵狗尾巴花。
“爸,你笑什麽?”
“沒、沒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爸爸感冒了!”陳老實梗着脖子,憋得滿臉通紅。
陳姜生:“……”
“唉,兒砸快看那裏!”
爸你還能再假點嗎!
河的斜對面樹影後影影綽綽間伫立一棟烏漆嘛黑的別墅,那是紀家的別墅。
那段時間陳姜生傷痕累累,在學校養到摘了紗布,就被意外得知此事的陳老實氣勢洶洶地殺到學校塞進家裏那輛老紅旗,每天吃各種肝以及東阿阿膠,從冷面煞将補成紅臉關公,終于能出來放風了,聽說紀家兒子喪心病狂把親爸推下了樓。
陳老實發自肺腑、餘韻悠長地一嘆,“紀閑雲是個好小夥子,他還給我看過那些設備相機呢,乖乖看星星真清楚,擱以前擡頭一看滿天星星,哪裏用得着那麽多花裏胡哨的裝備,可惜了。”
又沒戲了,陳姜生忍不住想。
他們家五年前才搬過來,兩棟別墅有些距離,陳姜生是在學校裏經由紀哆介紹,才認識這位天文學家,幽默風趣,非要陳姜生叫他“星星叔叔”。
回屋後,屋內靜谧,窗口撒下路燈的光,陳姜生處理工作文件,紀哆打來電話,語氣欣喜帶着點驚訝。陳姜生拿着手機緊貼耳朵,隔着黑夜與幾十公裏,假裝他湊上來在耳畔低語。
“我爸的那兩個護工剛才打電話給我了!準我偷偷探望了!也不知他們怎麽開竅的!不過想通就好,哆哥有錢!”
“嗯,哆哥有錢。”陳姜生修長的雙腿翹到書桌上,嘴角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哆哥明天帶你飛帶你浪!等我看完爸爸就去——”
陳姜生想不通他怎麽如此百變,又如何将猙獰面容遮掩得滴水不漏,出聲截斷他的話:“我也想去看星星叔叔。”
紀哆看不見他此刻的眼神異常尖銳,只是無奈帶點寵溺道:“呃——好吧,也行,爸爸應該還記得你!見到熟悉的人對他也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