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嬌氣

窗簾的縫隙裏瀉出夜的微光,紀哆從醉酒中驚醒,手機上定的三個鬧鐘一個都沒響,離他和陳姜生約定的晚六點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

甚至連一條消息一個催促的電話都沒收到。

紀哆匆忙打過去,是一陣陣“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冰冷的機械女聲。

陳姜生軸到望塵莫及,紀哆怕他鐵了心一直等下去,又或是寒了心再也不理人,趕緊掀被下床。他身上穿着幹淨舒适的睡衣,不用想也知道是紀閑雲換的,只有他弄得動自己。紀哆發梢間還彌漫酒味,他砸咂嘴,似乎還吐過,趕緊沖向衣櫃。

砰!

“嗷!——我的媽呀!”

紀閑雲在樓下聽見動靜,三步并兩步上樓,推開門就看見紀哆坐在實木地板上抱膝慘叫,顯然是奔向衣櫃的途中撞到了膝蓋,“慌什麽,正好你醒了,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爸!我鬧鐘沒響!我還約了人遲到了我得立馬過去!” 紀哆一個勁地沖向衣櫃,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套好T恤才反應過來,“啊?爸,你說什麽。”

紀閑雲仿佛沒有說過那些話,微微一笑:“你手機上的鬧鐘是我關的,才把你從酒店裏拖回來就響個不停。”

他習慣于追尋儀式感,任何事都要分門別類地慶祝一下。

紀哆出國尋名師輔導更是頭等大事,辦得比他的成年宴還隆重,紀閑雲包下酒店的兩個廳不夠,還包下了一整層客房,供醉酒的客人随時休息。結果他一個不留神遭到調虎離山,所有人逮着大好機會把他視做金玉的寶貝兒子灌得酩酊大醉。

紀哆驟然翻臉:“爸!你真是的!我約了人的!”他一邊套褲子一邊找鞋,酒精的作用導致大腦混沌,看不見此刻紀閑雲黑如烏雲的臉色,四肢也在歪歪扭扭的失衡,險些摔個大馬趴。

“那你去吧,司機不在,自己打車吧,路上當心,早點回來。”紀閑雲想等他回來再說也一樣,他若無其事地拾起地上的運動鞋,“聽顧淩說他們混着灌你的,阿姨熬了醒酒湯,喝一碗再走吧。”

這一晚,誰都不曾注意他儒雅英俊外表下的有口難言。

“都什麽時候了還喝!都怪你!”紀哆像往常一樣同紀閑雲鬧小脾氣,而紀閑雲有無限寬廣的胸懷,像廣袤的海洋,習慣于包容兒子和妻子的各種無理取鬧。

那天晚上無星無月,夜空黑如濃墨,萬家燈火出奇的明亮,路邊的夫妻水果檔在為一點雞毛蒜皮争吵不休。

紀哆用叫車軟件叫了車,坐在後排,只覺得一顆心在混亂中跳動不停。

如果沒有一門心思着急忙慌地赴約就好了,也不會到頭來兩手空空,什麽都沒剩下。

他不止一次這麽想,每一次心髒都狠狠地抽搐,然而命運已經牽引他走上一條孤獨而狼藉的殊途。

紀哆不是很能睡,年輕的身體讓他可以輕松的颠倒晝夜,無視不同國家的時差,期末考試通宵複習考場上也一個盹都不帶打的,但非常難叫醒。

——如果不是夢到紀閑雲,做一晚上夢的紀哆起床氣大發,能把整棟樓咻咻咻發射到外太空。

在此之前,紀哆從來沒夢到過紀閑雲,因而此次他懷疑是紀閑雲報複他每天在病床上睡覺,當着大人的面偷懶耍滑頭。

他再也不敢了。

清晨,紀哆渾渾噩噩的站在自家門口,樓道裏彌漫着黑暗,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轉身就要往屋內擠:“沒到點吧,你看錯時間了吧。”

“……”陳姜生十分無語,捏着他的肩膀讓他原地掉頭,并塞給他一把傘。

除了盛夏裏肆虐的臺風天,紀哆還沒見過這樣的疾風驟雨,他忽的想起一句老人家慣用哄小孩的唏噓:天漏了。

紀哆把傘往腋下随便一夾,揣手縮脖,打了個濕乎乎的寒噤,又不動了,非常嫌棄:“冷死了。”

嬌氣,陳姜生想,于是更無語了。也對,以前紀哆沒坐過公共交通工具,更別提這種一出門就會濕鞋的雨天,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上學,對此紀閑雲也聽之任之。他都被“帶壞”過好幾次。

他以為紀哆會躲回屋內,找理由不去了,沒想到紀哆只是抽抽鼻子,渾身上下都帶着一股極不情願往電梯方向走。

“科院……科大的天文系并不好,排名九十八。”陳姜生筆挺地站着,才不像他,區區一場雨就不堪一擊了,以後有他的苦吃。

紀哆無所謂道:“你查的太早,幾年前的排名了吧,根據最新排名,掉到一百開外了。怎麽你也勸我嗎,沒用的我告訴你,老子就是迷途少年,不對是迷途大齡未婚男青年,鐵了心不學好,怎麽樣!有意見?”

這渾似不可一世的臭流氓語氣,讓陳姜生陷入那日被壁咚的驚恐裏,電梯很快平穩停在一樓,門開的瞬間,他終于伏低做小地承認:“哆哥最威武。”

紀哆轉頭一瞅,心想陳姜生真是小可憐。他自己是重度偏科症患者,陳姜生學習起來仿佛根本不用腦,全身上下每一個器官都能代替大腦運轉,走路都能琢磨出一道數學題的最優解,不放歸學校真是活該天打五雷轟。

可惜目前是個前途無光的小保安。

諸天神佛在上,他真不是瞧不起維護社會平穩運轉與調節人際關系的大好職業。

從家到地鐵站這一過程中,紀哆扛着雨傘,一腳一聲“吧唧”,踩水踩得怡然自樂。

陳姜生:“……”

是苦中作樂,陳姜生盯着他愉快的背影如實想道,同時嘴角浮出一絲壓抑的蒼白冷笑,唯恐一個不注意笑出動靜前功盡棄。紀哆最終會受不了的,會又嬌氣又委屈地哭,然後假裝一朵嬌花找他借肩膀靠一靠。上過一次的當,牢記教訓,把守最初的打算,他才不輕易揭穿他的極誘惑的完美人設。

這天上班的上學的都是從水裏撈出來的,紀哆的傘主要蓋書包,到學校時耳朵裏都進水了,坐在階梯教室裏,覺得自己十分像塊濫竽充數的注水豬肉。再一看教室裏,人人都如出一轍的狼狽不堪。

午休時間從十二點開始,一點二十開始上下午第一節 課。紀哆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所幸現在幾乎所有人都一致認可他是個“異端份子”,把他隔離在班級的大圈子外,連留學生和他這樣的交換生也不理會他。

誰都不相信一個從不交友、宿舍一天不住在外面租房子、四肢健全的學生是個正常人。

紀哆第二次遇見喬朝,非常欣慰地喊了他一聲:“喬朝!”

說來也是無緣,他們每周這一天上午最後一節課與下午第一節 課重疊,然而他只遇到過喬朝那一次。好些時候紀哆吃完午飯提前回教室,路過這間的時候,能看見中間桌子上擺了喬朝用來占座的書。

然而穿了一身當季潮牌的喬朝目不斜視地繞過他,占完座就搖曳生姿地走了,半秒鐘都沒有多停留,更沒有看他一眼。

紀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空氣中還殘留香水味道,他只是單純的想感謝喬朝的拔刀相助。

他沒有看到大模大樣走出教室的喬朝瞬間變臉,鼻子都快氣歪了,面目猙獰可怖。陳姜生沒喜歡過什麽人,紀哆是唯一的。紀哆搶走了陳姜生的全部感情,不過幸虧他同乞丐一樣狼狽不堪。

喬朝堂而皇之并沒有任何心虛的享受紙醉金迷的愉悅,難怪世上人人都要賺錢。喬朝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比紀哆更耀眼,完全取代當時風光無限的紀哆,去享受他應得的所有。

雨停後,滿地渾濁積水。雖然明白會遭到所有人的白眼和鄙夷,紀哆還是難免有點郁悶,他午飯都沒吃,蹚着水溜到顧淩辦公室找他之前偷藏的煙抽。

事不過三,紀哆不會讓陳姜生第三次淹死他的煙和打火機了,白雪公主慘遭惡毒後爹黑手,可憐見的。

顧淩未老先瞎,他辦公室的鑰匙紀哆一直都有,以前在裏面藏游戲盤和辣條都從未被發現過。然而煙才叼在嘴裏,紀哆突然收到教導主任的電話。

“喂,是紀哆同學?麻煩來一趟行政樓,對,就是現在。一樓113。”

紀哆沒跟教導主任打過交道,以為可能是學籍之類的又出了問題。

這個點所有學生不是在吃飯就是在午休,坐在行政樓大廳負責接待的勤工儉學的同學都不在。

但113房間不是辦公室,而是間會議室,連保安帶教職工足有十來人。教導主任姓周,紀哆與他有一面之緣,然而周主任卻站着彎腰對整座會議室裏唯一一個坐着喝茶的人賠笑臉,連他們班輔導員也在。

喝茶的人眼睛盯着一次性紙杯裏的茶水,聽見動靜眼皮極不情願地一擡,眉宇間五分相像,再加上油膩的臉,紀哆幾乎當場敲定他就是嚴華的父親。

嚴父把紙杯往桌上一磕,滿手水漬和茶葉沫子,頤指氣使地一指,怒吼道:“就他!道德敗壞!喪盡天良!我就不信這個世上沒理可講了!”

輔導員賠笑臉:“您別生氣別生氣,慢慢講慢慢說。”

“關起來!”嚴父騰一下站起來,橫眉怒目道,“跑了怎麽辦!你們能抓人?怎麽,我是代理校董說話就不作數是吧!我的話現在就撩在這裏了,開除!咱們什麽事都沒有,否則我直接報警讓警察和記者來,到時候你們就自己看着辦吧。”

教導主任和輔導員面面相觑,反正總是要退學的,的确讓紀哆安安靜靜地退學最好,打架鬥毆不是什麽無法無天的大事,但鬧大了他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教導主任一面賠笑一面使眼色,兩個保安忙不疊上前一左一右架着紀哆出去。

紀哆被關的房間是陰森幽暗的檔案室,保安一通搜身,拿走了他的書包和手機。

作者有話要說:

紀哆:吧唧吧唧吧唧——

陳姜生(崩潰):還是直接關小黑屋吧~省心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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