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陽光灑下來, 婚服上?用金絲繡繡成?的圖案栩栩如生,裙擺長長地拖曳着,時柒跟白葉對視着, 握住團扇的手指輕輕顫了下。

她腳步停了一秒,見扶着自己的李憐雪投來疑惑的眼神再繼續走。

他也是身穿一襲黑衣,獵風鼓鼓, 光線映照着那張蒼白的臉透明似水晶, 比之前更瘦了,臉頰微凹陷,靠着出?色的五官支撐着。

時柒收回視線, 轉而落到站在距離白葉幾步遠的夏邵青,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後者垂下眼, 她緩緩地收緊掌心,出?了些汗。

望仙臺有上?千臺階, 需要花費一點兒時間才?能過去。

每踏過一道臺階, 時柒的心跳就快一拍,李憐雪貌似能感受到她有些緊張,小聲道:“時柒,怎麽了?”

時柒臉上?也出?了薄汗,皮膚有層層脂粉便更加難受了, 面對李憐雪的關心, 心中?有種微妙的感覺,卻還是道:“沒事。”

她們?踏上?了望仙臺,李憐雪欲言又止地看着同樣身穿婚服的沈拂塵, 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地退到一邊了,事已至此能說什麽呢。

以?前李憐雪也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的師尊大婚會是怎麽樣的畫面,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

站在望仙臺上?面朝下放眼望去,座上?的仙門中?人無一不是被迫地參加這一場仙尊與魔族人的大婚,他們?的臉似都?寫着屈辱二字。

李憐雪在心底裏?嘆一聲,沈拂塵用了大量的修為布下了結界,倘若過了今天後仙門的人能活着離開此處,那他們?又豈會放過他。

可到時候她該如何,一個?是自己的仙尊,一個?是自己信奉的仙門。

正當李憐雪露出?糾結的神情,時柒稍側了側頭看過去,大概能猜到對方在想?些什麽,她抿直唇。

白葉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時柒,他看着她鳳冠霞帔的模樣,看着她畫眉點唇的容貌,這是第二次,不過兩次都?是同沈拂塵成?婚。

百年前的第一次,時柒坐在梳妝桌前任由魔族侍女舞弄着妝發。

而梳妝桌旁還擺放着一個?花環,那是白葉前一日給她摘下鮮花編織的,不過一夜便有枯萎的跡象。

他緩緩地走進按照民間成?婚習俗貼滿了雙喜紅字貼的房間,站在時柒身後垂下眼看侍女幫她戴上?鳳冠,花環卻被遺忘了。

時柒透過銅鏡看見了白葉,一張小臉便挂上?了笑容,“大哥。”

他聽着這一聲大哥,骨血裏?升起一股寂冷,踱步朝她走去,想?撫摸一下那姣好的臉,但還是停在了半空,“妹妹今日真好看。”

白葉聽見自己喉嚨微澀地說出?這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藏匿着難以?捕捉的情緒,頭一回清楚地認識到他并不想?讓時柒嫁人為妻。

但沈拂塵是她搶回來的,也是她心悅之人,做哥哥的該讓妹妹歡喜。

這種不想?時柒嫁人為妻興許是親人之間的不舍得作祟。

他也不覺得搶人有什麽不對,魔族人骨子?裏?便流淌着野性、侵略、唯我獨尊,對待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不擇手段地得到也無妨。

于是白葉那伸到半空的手轉了個?彎落到時柒的鳳冠,上?面有精致的珠子?綴着,還有垂下來的流蘇,指尖輕緩地勾過再松開。

時柒聽到他誇她便笑了,“什麽叫今日真好看,我以?前不好看麽?”

這是故意開玩笑的話。

白葉也笑了,垂下手,“我的妹妹自是好看的,便宜那小子?了。”

身邊的侍女識相地退到一側,白葉拿起畫眉墨,彎下腰朝時柒靠近,手指撩開擋住臉的流蘇,給她細細地重新描了一回秀眉。

時柒沒有拒絕,因為白葉以?前也曾這樣做過,睜着眼時長睫偶爾掃過他的手邊,忽感畫眉的動作一頓,很快便恢複正常。

鳳冠的流蘇又被放下了,白葉把畫眉墨放好,慢慢地直起身子?,唇角揚起道:“好了,妹妹瞧瞧可喜歡?”

時柒轉眸望向銅鏡,眉眼彎彎道:“喜歡。”

那一天,白葉坐在主?位上?接受他們?的跪拜,魔族人也喜歡熱鬧,四處擠滿了人,未出?嫁的魔族少女想?看看沈拂塵長什麽模樣。

可惜他蓋着紅色蓋頭,她們?一時間看不到長相。

這一場大婚雖然有些是按照民間的禮節來進行的,但是成?婚時男子?蓋紅蓋頭是魔族的習慣,所以?白葉也要沈拂塵蓋上?。

就在他們?夫妻對拜時,紅色蓋頭滑落了,一張賽雪欺霜般的面孔忽然露了出?來。

她們?一直都?覺得她們?的主?上?容色無人能及了,見到沈拂塵方覺兩人平分秋色,各有各的韻味,難怪她們?的聖女會看上?此人。

只他沒什麽表情,仿佛不是要成?婚的新郎,而是事不關己的過路人,而時柒見紅蓋頭掉地,笑着眨了眨眼,撿起來親手給蓋上?。

沈拂塵在看到時柒的笑容時,眼睫無意識地一顫。

白葉穩坐在高位上?看着他們?禮成?再送入洞房,卻不知為何更難受了,在喜宴裏?喝了不少酒,後面有些糊塗地去了他們?的婚房前。

婚房裏?還沒吹滅燈,薄門紙上?倒映出?裏?面坐着的兩道人影。

他們?正在喝交杯酒,是時柒主?動的,她握住沈拂塵的手交叉而喝。

再然後便走到了床榻,人影緩緩地交疊,傳出?一些暧昧的聲響,一開始也是時柒主?動,燈滅了。

白葉的酒慢慢便醒了,只有一個?念頭,妹妹她長大了。

不再是以?前那個?整天跟在自己身邊的妹妹了,白葉抿了一下唇。

思緒紛飛,陽光刺目,白葉回過神來才?發現這裏?并不是魔域,是仙門的望仙臺,而時柒要在他面前再一次跟沈拂塵成?婚。

時柒此時此刻站在不遠處,手持着團扇半遮面,日光輕撫過豔美的容顏,唇瓣塗了鮮紅的胭脂,透着靡麗。

白葉壓下咳嗽,專注地看着。

沈拂塵牽過時柒的手,齊齊地走向他,一步、兩步、三步……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白葉一雙眼睛卻染上?絕望,接受不了。

白葉喉嚨翻滾着一股腥甜,他想?咽下去但還是無法成?功,血液從唇角滲出?,染紅本是蒼白的薄唇。

時柒見了忍不住握緊拳頭,但沒動作,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夏邵青也捏了一把汗,想?起前不久跟她的坦誠,頗為忐忑不安。

他們?到了白葉面前,沈拂塵按照仙門的成?婚規矩給他奉茶,可并沒有人接,局面僵持着,下邊的人也在觀察着上?方的詭異形勢。

“砰”一聲,白葉擡手打落茶杯,瓷片破碎發出?脆響。

可如今的他只是單純做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也花費了巨大的體力,差點站不穩,“本座不同意這一樁婚事,死也不會同意!”

沈拂塵看了白葉一眼,神情淡然,貌似也沒放在心上?,牽着時柒就要走向望仙臺的神像處行仙門的成?婚禮。

白葉拉住了時柒拿着團扇的手,細瘦五指有些無力卻還是緩緩地插進她的指縫,與之十指相扣,團扇因此落地,墜在他們?腳邊。

沈拂塵回頭,目光帶着說不透般的古怪落在他們?相纏的手。

只聽白葉眼尾泛紅,聲音微顫道:“妹妹,不要。”

時柒那雙水靈靈的眼眸倒映着他枯瘦的臉,心想?白葉跟沈拂塵完全不一樣,無論是性格還是樣貌,他們?怎麽會是同一個?人呢……

沈拂塵斂眸,正要将他們?分開之際,結界居然從外面破開了。

一大群魔族人沖了進來,領頭的是紅煙與白葉,而他們?拿着一塊玉牌,那是跟昨晚周向陽的玉牌一模一樣。

這樣的玉牌有兩個?,沈拂塵給了一個?周向陽,另一個?放在自己的房間裏?,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有他和?夏邵青二人而已。

一般來說沒有人能破開沈拂塵以?強大的修為結成?的結界,但若是拿着他的玉牌或許能通過一道缺口撕裂結界。

對于夏邵青是否跟時柒達成?了什麽交易,沈拂塵不在乎,繼續牽着她往神像方向走,狀似沒看見那一群殺氣騰騰的魔族人。

時柒卻不肯走了,“放開我。”

沈拂塵側頭看她,若雲淡風輕般地提醒道:“禮還沒成?。”

魔族人見到仙門人便開殺戒,仙門人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斃,幻化?出?武器對抗。

如今結界破了,他們?也沒什麽顧忌了,因為知道沈拂塵不能再凝結界了,他那正在下降的修為不容許這樣做。

站在白葉身後的兩名仙門弟子?見到突然闖進來的魔族人先是一愣,然後果?斷下決定要抓住他當人質。

可惜沒來得及,紅煙驅使烏鴉啄掉他們?的雙目,她快步去扶住搖搖欲墜的白葉,太輕了,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眼睛猛地一酸。

白葉強撐着命令魔族人目标鎖定沈拂塵——殺。

便是此時,地動山搖,仙門地界抖上?幾抖,似有一股力量破土而出?,時柒隐約聽聞一陣巨響怒號。

忽聽仙門門主?扯着嗓子?大喊,“鎮魔塔塌了,鎮魔塔塌了!被封印壓制着修為的魔物都?逃出?來了!”

那些魔物沒了壓制,徹底釋放殺戮之意,逮人就殺,無論是仙門人還是魔族人,卻偏偏略過了沈拂塵和?時柒。

魔物雖也是由魔族人修煉而成?,但早就脫離魔族了,況且這麽久來還被仙門困住在鎮魔塔,他們?性子?扭曲不已,非殺戮不能滿足。

時柒看着鋪天蓋地而來的魔物,心中?震撼,沈拂塵卻拉着她不容拒絕地行了仙門成?婚禮的一禮,一共三禮,三禮過才?算禮成?。

一個?修為偏低的魔物的戰鬥力都?比三個?仙門弟子?還要厲害,仙門弟子?和?魔族人都?異常吃力地對付着這些很難殺死的魔物。

望仙臺的時柒不願再繼續行禮。

沈拂塵擡起手将她鳳冠有些淩亂的流蘇弄好,指腹擦過微涼的皮膚,“他們?不會打擾到我們?的。”

時柒留意到魔物不會傷害沈拂塵,“是你把鎮魔塔毀掉的?”

“對啊,是我讓人去把鎮魔塔毀掉的,那人你也認識,周向陽。”

他指尖輕壓時柒唇瓣,沾染了鮮豔的胭脂顏色,再拿回來輕輕地點在自己的薄唇上?,“他們?都?死了便沒人能妨礙我們?了。”

沈拂塵難得地笑着,那一抹曾塗時柒唇上?的胭脂在他薄唇暈開。

她毛孔豎起,覺得自己從來沒認識過這樣的沈拂塵。

周向陽跟手下在仙門的高山上?看着這一幕,耳邊似又響起了沈拂塵昨晚說的話。

——我要什麽?我要他們?都?死。

——我教你如何毀掉鎮魔塔。

——就在我大婚之日行動吧,我想?看到望仙臺開滿紅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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