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嚴晴,還不快點過來幫忙?”傑夫的聲音在攝影棚內回響,平時是個好好先生的他,一旦開始工作,便六親不認。

“來了。”嚴晴急忙将手機收到工作褲的口袋裏,穿着室內拖鞋,奔至傑夫的身旁。

“快去麻豆的前面測光。”傑夫伸手指着站在前方的高跳美女,眼睛直盯着相機的取景框。

嚴晴的頭發紮成俐落的馬尾巴,點頭時還随之搖晃,看起來十分幹練。

她拿起放在腳架旁的測光器,快步走到模特兒的面前,測了光線後,大聲向傑夫報告測光器顯現的數據。

傑夫立刻調整相機ISO與色溫,然後對着嚴晴比手勢,要她退開。

[OK!”她也朝他比了個手勢,趕緊退至一旁,看着他替模特兒拍照。

嚴晴明知道自己跟在亞洲攝影圈赫赫有名的傑夫身旁工作,應該要珍惜每一次的學習機會,手卻又不自覺的探入口袋,掏出已經轉為震動模式的手機,偷偷看了眼熒幕,确定有無顯示未接來電。

一個月前的聚會,她塞了一張自己的名片給古繼禹,強迫他一定得收下她的、心意。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任何困難,絕對不要跟我客氣,打上面的電話給我。”

他疑惑的挑了挑眉頭,收下名片,嘴角微微的揚起,“我會的。”

嚴晴真想砍了自己的手,古繼禹又沒有承諾一定會打電話給她,為什麽從那天起,她像是得了強迫症,一天要确認自己的手機有無未接來電長達五、六百次?

就在她皺着眉頭咒罵自己時,模特兒已經拍攝好照片,準備到更衣室換另一套服裝。

傑夫在電腦前确認好方才拍攝的照片後,擡起頭,看着時尚雜志社派來的工作人員,“可以先換下一位模特兒了。”

“我知道了,接下來的模特兒已經着裝完畢,我這就去叫她。”工作人員急忙跑向化妝間。

畢竟時間就是金錢,尤其是請傑夫掌鏡的鐘點費可不低,因此盡量壓縮拍攝時間,好節省拍照的成本。

嚴晴總算是回過神來,走到傑夫的身旁,看着液晶熒幕上,身穿火紅色窄身禮服的模特兒照片,不斷的暗暗贊嘆,傑夫的攝影功力與構圖想法真不是蓋的。

“這張拍得真好。”她伸出手,比着其中一張照片。

“小晴,你最近有點怪怪的。”傑夫看着她的側臉,話語中隐含着憂心。

“我怪怪的?哪有?”嚴晴心虛的回應。

她承認自己最近因為古繼禹遲遲不打電話給她而焦躁,也知道古繼禹有一千萬個不打電話給她的理由,但心底總是藏着希冀,每一秒都希望下一刻電話線的另一頭能傳來他低啞的嗓音,不需要說什麽體己話,只要他肯打電話給她,聽他說一聲“喂”,她就心滿意足了。

“我老婆昨天才說你最近魂不守舍,老是盯着手機。”傑夫趁着拍照的空檔,替老婆詢問嚴晴。

“我哪有?我才沒有一直盯着手機。”嚴晴心虛的否認,知道自己近來誇張了點,但是已經很努力的克制了。

“是這樣嗎?”傑夫用暧昧的眼神看着她,懷疑的口吻隐含着興奮,“談戀愛了?”

“戀什麽愛?我才沒有談戀愛。”嚴晴舉手發誓。

她真的沒有陷入愛戀之中,只是單戀而已,根本不算談戀愛。

當飄忽的眼神過上傑夫充滿不以為然的眸光時,她趕緊再度轉移目光,看到化妝問的門打開,心想,救兵終于來了。

“模特兒已經準備好了,我先去測光。”不等傑夫回話,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她拿着測光器,到背板前測量光線與色溫。

這時,高跟鞋踩踏地面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嚴晴沒有擡頭看來者,兀自調整自己相機的白平衡與色溫,準備等會兒傑夫拍照時,在一旁側拍。

“嚴晴,你怎麽在這裏?”林若馨的一頭長發經過造型師的巧手,混着假發,紮成高高的馬尾巴,細長的眼睛上了厚重的妝,身穿當季CHANEL晚禮服,看起來十分性感與華麗。

突然看到她,嚴晴的腦袋有一瞬間無法正常運轉,遲鈍了一會兒,才用自以為毫無情感的平淡口吻說道:“我是傑夫哥的助手,他來這兒拍照,我當然會來幫忙。”

“那你好好加油吧!等會兒把我拍美一點喔!”林若馨拍了拍嚴晴的肩膀,看她一副毫無女人味的中性打扮,暗暗替她的青春感到遺憾。

“傑夫哥的技術,你不需要擔心。”嚴晴揚起嘴角回話。

其實她好想抓住林若馨的肩頭,大聲的逼問她,怎麽忍心抛棄願意為了她放棄教授一職,随着她回臺灣的男朋友?

“開拍了,若馨,你去站在鏡頭前試拍幾張。”雜志社的工作人員開口,要她把握時間工作。

“我知道了。”林若馨點頭,趕緊跑到背板前,調整自己的狀态。

畢竟是首次幫引領時尚潮流的fashion雜志拍攝概念照片,她十分珍惜這個機會,因此拍照的時候十分用心與認真。

嚴晴在一旁側拍,也不禁為她的專業折服。

拍照一結束,林若馨的經紀人急忙上前,将手機交給她,小聲的說:“王董的兒子打來的。”

王董的兒子?對她的欣賞頓時消失,嚴晴在心底忍不住打了個問號。

林若馨急忙接過手機,一邊嗲聲嗲氣的說着讨好的話語,一邊走入模特兒專用的更衣室。

“若馨姊還真是命好,據說她打算甩了幫她付房子頭期款的男友,跟現在熱烈追求她的建築商王董的兒子王麒交往。”跟着經紀人出門見習的小模特兒小聲嘟囔。

“你別胡說,好好的見習就好,不要東說西說。”經紀人急忙出聲阻止她随便發言。

“本來就是這樣,若馨又高又漂亮,學歷又好,最近還接演了偶像劇,當第一女配角,過不久就會當上女主角了,她不僅工作上際遇好,就連情場也是萬分得意。”另一名資深模特兒剛好聽見,開口附和,心底卻不斷的冒酸泡。

“對嘛!我又沒說錯,若馨姊決定抛棄甘願為她掏出一千萬付房子頭期款的男友,跟家裏更有錢的富三代交往,兩人甚至還談論到婚嫁,真是羨慕。”小模特兒發現同門師姊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忍不住又說了更多。

“這樣就算了,我剛才聽若馨提起房子的事情,她好像已經把男友趕出家門,做好迎接富三代任何時候到她家拜訪的準備,還說房子的頭期款她會如數還給男友,真不曉得該怎麽說她才好。”資深模特兒小聲的補充方才聽到的新資訊。

嚴晴低下頭,佯裝檢查方才側拍的照片,耳朵豎得直直的,将她們三人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不禁火大。

林若馨怎麽可以這樣子對待古繼禹?

他為了挽回這段戀情而苦惱不已,甚至還願意為了她放棄自己的夢想,決定到公司當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怎麽可以說分手就恣意的決定分開?難道她都不擔心會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小晴?你在想什麽?快過來這裏幫忙一下。”傑夫瞥見嚴晴低垂着頭,像是在确認相機裏的照片,手指卻連按按鍵的動作都沒有,忍不住開口,想要她回過神來。

嚴晴這才發現自己失神了,擡起頭,看了傑夫一眼,随即走向他,不過心裏的憤怒愈發洶湧。

她想起古繼禹苦惱的模樣,那不是他該有的神情,從前的他雖然內斂,但是意氣風發,是個對未來充滿希望、對自己的研發工作充滿理想的人才,這樣的他怎麽能落入金錢的桎梏,鏈住想要展翅高飛的夢想?

“小晴?嚴晴?你怎麽了?”傑夫仔細打量她忿忿不平的神情,十分不解。

突然,嚴晴将手中的單眼相機塞入傑夫的懷裏,流露出義憤填膺的眼神,“傑夫哥,你幫我拿着,我要去上廁所。”然後轉身離開。

傑夫看着她的背影,滿懷疑惑。

就說嘛!小晴這陣子真的是怪異到了極點。還說去上廁所,看她那表情,根本是去尋仇的。

他百般思索,卻怎麽也無法理出一個頭緒。

嚴晴嘴巴說去上廁所,腳步卻是往反方向的模特兒更衣室走去。

站在更衣室前,她用力的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便開門走入裏頭。

更衣室裏只有林若馨一人,正坐在鏡子前仔細的畫唇彩。

“怎麽了嗎?”從鏡子裏看着站在身後的嚴晴,林若馨露出高傲的神情。

是,她的确可以擺出宛如王者的姿态,畢竟她星途順遂,就連感情生活也無比得意,嚴晴完全不否認,而這樣私密的空間讓她可以毫無保留的暢所欲言。

“把他的電話號碼給我。”她的眼中充滿了憤怒。

“誰的電話號碼?”林若馨依舊繼續補妝的動作,完全不把嚴晴看在眼底。

“古繼禹的電話號碼,麻煩你把他的電話號碼給我。”嚴晴的口氣十分堅定,好看的眉頭忍不住皺起。

林若馨愣了一下,轉過身子,一臉不解的看着嚴晴,“你要他的電話號碼做什麽?”

“我有事情要同他聯絡,所以麻煩你把他的電話號碼給我。”

“聯絡?”林若馨眼神睥睨的打量着嚴晴,從她的頭頂一直到腳趾,才又笑着開口,“怎麽?你喜歡他?”

“這跟喜不喜歡沒有關系,我只是要跟他聯絡。”嚴晴被她看得快要抓狂,但是很努力的耐着性子,好聲好氣的說話。

“這……”林若馨遲疑着。

“為什麽要考慮?你不是已經跟古繼禹分手了?那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他也認識的女生有關系嗎?”

嚴晴不懂,林若馨為什麽要思考這麽久?

她不願意猜想林若馨想将古繼禹當成備胎,私心覺得倘若與富三代感情有變卦還能回頭找他,畢竟她與林若馨也是有點交情,抱持着這種卑劣的心态懷疑朋友,真的不是光明磊落的嚴晴式作風。

被嚴晴一語道破卑鄙的想法,林若馨渾身一顫,随即像是想要澄清什麽,從包包裏掏出手機,将古繼禹的電話號碼傳給嚴晴。

“謝謝你。”雖然不能諒解林若馨的做法,但嚴晴還是同她道謝,接着将手機收到口袋裏,走出更衣室。

輕輕的掩上門後,她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再度走向攝影棚,繼續投入工作。

晚上九點,嚴晴獨自坐在住處,難得的休息時間,她卻無法放松心情,握着手機,遲遲無法按下通話鍵。

她的腦海裏不斷的回響着今天工作時聽到關于林若馨與古繼禹的傳聞,擾亂了自以為平靜的心情,那些言語好像石子,在她毫無防備之際投入順暢流動的血液中,使得她熱血沸騰,方寸大亂。

“我到底該不該打電話?”嚴晴喃喃自語,智慧型手機的熒幕幾乎要被她壓破了,卻連一通電話也沒撥打。

老實說,她與古繼禹根本只能算是不熟悉的朋友,不曉得自己插手介入,會不會給他帶來任何麻煩?

“算了,還是打通電話好了。”再這樣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嚴晴下定決心,硬着頭皮按下通話鍵,很快的,電話被接通。

“嚴晴,你怎麽了嗎?”古繼禹的嗓音低啞,口吻裏沒有失戀的頹喪,只有濃烈的關心。

“我才要問你,怎麽沒打電話給我?”她歡喜的回應。

他知道這組電話號碼是屬于她的,就表示衆會之後,他有把她遞給他的名片上頭的電話號碼輸入手機裏。

“你不是說有任何需要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你嗎?”古繼禹疑惑的反問。

你這個傻子!你明明就陷入被林若馨趕出昔日愛巢的窘境,為什麽一接起電話,還是心急的關懷別人?

“難道你現在沒有任何需要?”嚴晴用自以為平靜的口吻發問,很努力的克制自己,別将怨恨他像木頭一樣傻的心情發洩出來。

“我?我沒有任何需要。”古繼禹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一點也不認為自己需要什麽東西。

“你……”她皺起眉頭,壓抑住情緒後才開口,“你現在住在哪裏?能不能告訴我?”

“我……”古繼禹瞬間遲疑了。

“你跟若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現在只差不曉得你住在哪裏。”

嚴晴不想将話說得太難聽,很努力的避開關于林若馨抛棄古繼禹或是将他趕出門的話語。

“快告訴我,現在你在哪裏?”她的口吻是滿滿的堅定,不容他随意呼嚨。

若是沒有記錯,古繼禹的父母死于一場車禍,當時還是高中生的他只得帶着父母身亡後的保險理賠金,從臺北回到中部鄉下同奶奶居住,至于他的奶奶還在不在人世,她就不曉得了。

“我目前住在旅館裏。”古繼禹知道自己無法再隐瞞下去。

“哪間旅館?請你告訴我。”

“我現在住在……”他大略講了一下旅館的名稱與所在位置,“你問這些要做什麽?”

“沒事,就這樣了,再見。”嚴晴挂斷電話,将記了旅館名稱與所在位置的紙條和手機一起塞進包包裏,确認帶了錢包後,拿着車鑰匙,快步出門。

半個小時後,嚴晴來到古繼禹所說的旅館,裏頭髒亂不堪,仿佛客戶群是沒有財力的青少年。

她報了古繼禹的名字,從旅館服務人員口中得知他的房號,邁步來到房門口,敲了下房門。

不一會兒,房門被打開,戴着粗黑框眼鏡、穿着簡單T恤和牛仔褲的古繼禹看見嚴晴,不禁露出詫異的表情,滿懷疑惑的問:“你怎麽來這裏?”

“如果我今天不知道你的情況,你還要在這裏住多久?”

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質問的權利,但是親眼瞧見他被趕出家門後,居然淪落到住在這種地方,卻連一通求救電話都沒有打給她,讓她既心疼又生氣。

“我……”

“我們不是朋友嗎?既然你有困難,就打電話向朋友求救,相信沒有朋友會拒絕的。”

她厚着臉皮說話,畢竟她與古繼禹根本算不上是知心朋友,自己只是愛戀着他,所以想幫助他罷了。

嚴晴當然不會讓他明白她的心意,因為她本身也不想散發出任何關于戀愛的味道,以免連他“不熟的朋友”也勾不上邊。

“嚴晴,謝謝你這麽關心我,但是我想目前還是住在這裏好了,雖然每日的住宿費累積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不過我還負擔得起。”古繼禹不想麻煩她,拒絕了她的幫助。

這時,一陣嬉鬧聲從狹窄走廊的最前端傳來,接着出現在嚴晴眼前的是約莫十名打扮入時的青少年,他們拿着香煙與酒,喧嘩着走了過來。

“先進來再說。”古繼禹趕緊握住嚴晴的手肘,将她拉入房裏,以免待會兒那群人經過房門口,擦撞到她。

嚴晴進入房間,映入眼簾的是簡陋卻還算幹淨的環境,很明顯的他收拾過,化妝臺充當書桌,上頭擺了成疊的書籍和兩臺已經開機的筆記型電腦,想必他就是在這裏繼續完成程式設計吧!

“你在這裏工作嗎?”她詫異的看向他。

“嗯,這裏的網路速度是慢了點,但勉強湊合着用。”古繼禹尴尬的揚起嘴角,被她看到自己如此糗态,有些不自在。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總不會一直待在這裏吧?”嚴晴不忍責備他,只好轉移話題。

“我想……我一邊寫程式一邊找工作,順便看房子。”古繼禹也沒有太多打算。

就他的狀況,也不能回中部老家,畢竟目前太過狼狽,一定會讓年邁的奶奶為他苦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這樣怎麽成?你一個人要花心力做三樣事情,我想時間只會越拖越久,而且這裏真的不是好地方,完全不适合專心寫程式。”嚴晴好着急,不斷的暗暗咒罵林若馨。

古繼禹揚起嘴角,沒有回話,心知肚明這裏并不能久留,而且存款也即将見底,是該想辦法擺脫目前的困境。

“你來我家住吧!我的房子剛好還有空出來的房間,網路的速度也非常快,一定很适合現在的你。”她不假思索的提出邀約,才不管什麽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被說閑話之類的鬼話,目前想做的、能做的,就是替他找一個地方,好好準備面對未來的挑戰,所以搬來與她同住是最适合不過的。

“這不太好吧?”他一點也不想麻煩她。

“沒有不太好,依你現在的狀況,只能說好。”她不想多說,早已作下幫他幫到底的決定。

不是想近水樓臺,更沒有抱持施恩心态,她想得十分簡單,僅僅是以一個好朋友的身份想幫助他渡過難關。

瞧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他像木頭一般呆呆的站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她索性推開他,迳自打開衣櫃,拖出裏頭的行李箱,動手幫他收拾東西。

她知道自己不該介入古繼禹的人生太深,也知道古繼禹愛的是林若馨,但就是發傻、發瘋了,義不容辭的想伸手拉陷入金錢泥沼的他一把,別無所求的幫助他。

“你還愣在那裏幹嘛?快點收拾你的電腦。”嚴晴下達指令。

“我想還是不要,因為我……”古繼禹上前,站在她的身後,雖然對于她的熱心幫助感到窩心,但是自己與她并不熟稔就上門打擾,實在不是最好的選擇。

“你是要說不想打擾我嗎?還是想說不想麻煩我?”嚴晴站起身,面向古繼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又繼續說話,“我說了,我們是朋友,朋友有難就應該互相幫忙……還是你不把我當作朋友?”

“我當然把你當作朋友,只是有時候朋友也不需要幫忙幫得如此徹底。”古繼禹并不認同她掏心挖肺的做法。

“難道你沒聽過羅傑斯的正義論?”嚴晴雙手擦腰,偏着頭,直直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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