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5.

三月二十八日,天朗氣清,孟凝雪坐上一頂小轎,由角門被送入了東宮。

那日,唐翊出城去會衛良,又看到了漫天飛舞的柳絮,他想起第一次帶孟凝雪來這裏時,也是這樣的日子。

“永豐柳,無人近日飛花雪。”唐翊将酒壺舉在半空,任清酒傾瀉而下,似在祭奠這份本就不該生出的情來。

那日,唐翊醉的不省人事,等他第二日回到驸馬府時,就聽到孟凝雪被太子封了良媛的消息。

唐翊足下滞了滞,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竟被破格晉升為良媛,可見太子有多寵她,心頭又泛出一絲苦澀。

“公子,”下人走上前來小聲禀報:“都安排妥當了,公子定于哪日出城?”

唐翊擡頭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如今帶不走她,自己一個人走又有什麽意義,不如留在這裏,成全了她吧。

“不走了,”唐翊緩緩道。

五月初五日,唐翊和公主受邀參加宮宴,在宴席上看到了雍容華貴的孟凝雪,她和太子妃分坐在太子左右兩側,極盡妩媚,讓在場的女人盡皆失色。

唐翊的目光追随着孟凝雪,她卻始終未看他一眼。

宴席接近尾聲時,孟凝雪因喝了兩杯酒頰上起了紅暈,唐翊見她扶額告退,就匆匆跟了上去,在禦花園中追上了她。

“雪兒……”這個稱呼幾乎讓唐翊肝腸寸斷:“這幾個月在宮裏還好嗎?”

孟凝雪卻笑吟吟的看着他:“驸馬爺叫錯了,本宮是太子良媛。”停頓了一下,她繼續道:“驸馬何故也離了席?”

數月不見,早已思念成魔的唐翊忽略了她話中的淡薄,執着地問她:“你在宮中可過得稱心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孟凝雪嗤笑了一聲:“驸馬多慮了,太子對我甚好,無人敢沖撞我。”他說完看了看四周,湊到唐翊跟前:“驸馬也算是太子的心腹了,但不知道心腹調戲他的寵妾,太子會護着誰呢?”

6.

好好的一場宮宴,被哭得梨花帶雨的孟凝雪攪做一團。

唐翊立在暗處,冷眼看着孟凝雪自導自演的這場戲。

無關人員已被喝退,太子心疼的安慰着懷中的嬌人,孟凝雪低聲抽噎:“臣妾在驸馬府做丫鬟的時候,驸馬就欲對臣妾不軌。那時候臣妾身份低微只能躲着。可是臣妾如今已是太子的人了,驸馬竟還敢仗着幾分酒意欺辱臣妾,臣妾……”

孟凝雪已哽咽的不能出聲,唐翊看到太子臉上的怒意一點點加深。

除了孟凝雪抽抽搭搭的哭泣,周圍寂靜的可怕。過了許久,唐翊聽到太子緩緩說道:“驸馬爺與孤相知數年了,孤相信他的人品。”

孟凝雪聽到太子如此說,哭得更兇了,太子趕緊安撫:“雪兒莫哭,孤是怕這當中有什麽誤會,你不哭,孤今夜好好陪着你,可好?”

安撫了半天,太子才擡起頭來看了眼一旁戰戰兢兢地公主,怒斥道:“你和驸馬回府去吧,以後沒什麽事,少到宮裏來。”

回去的路上,公主終于忍無可忍:“我已經足夠縱容驸馬了,驸馬怎能如此把持不住,她現在是太子身邊的紅人,驸馬還不甘心嗎?”

唐翊不想解釋,一言不發。

公主見他如此,越發生氣,聲音提高了幾分:“唐翊,你究竟将我當做什麽?成親以來,我事事都由着你,你還想怎樣?”

唐翊依舊冷冷的,這次卻轉頭看向了公主:“你我怎樣成的親,公主心中清楚,雪兒如何進的宮,公主更清楚!”

“唐翊,我是當朝公主,是當今太子的胞妹,難道在你心中還不如一個丫鬟嗎?”公主滿腹委屈,急得快要哭出來。

雖然知道自己與唐翊的婚事是皇兄一手安排的,但她真心喜歡唐翊。自己做了那麽多,就是想将他的心捂熱,可最後,她還是聽到唐翊冷冷地說了一句:“不如!”

馬車在驸馬府門口停下,公主看着唐翊一個人拂袖下車,望着他決然離去的背影終于落下淚來。

不愛便是不愛,她懂了。

7.

清江王在朝堂上明目張膽地拉攏唐翊,令太子大動肝火,太子與唐翊的隔閡日益加深,唐翊知道,孟凝雪在其中定起了不少作用。

可是比起仕途的不順,更讓唐翊痛苦的是他與孟凝雪如今的處境,一個是備受重用的當朝驸馬,一個是炙手可熱的太子寵妾。

實在諷刺,唐翊只能在心中苦笑。

這半年來,因為江南水患治理不利,太子已連日被皇上斥責,皇上對太子的不滿愈發明顯。

而清江王卻突然得到了一向持中立态度的忠勇侯夏世宏扶助,他所轄的區域,全都風調雨順,民安國富,政績顯赫。

永興二十五年夏,多雨水。陰霾日日籠罩着京城,似有大事将要發生,每個人都活的小心謹慎。

在清江王明目張膽的離間和孟凝雪暗中挑撥下,太子幾乎不再與唐翊商讨政事,唐翊清楚他如今地位岌岌可危,卻無奈太子不再信他。

那日,大雨又至,沖倒了許多平民百姓的房舍。負責去城郊視察災情的太子受人舉報,在府中私藏龍袍冕毓。

聖上下令搜查,果真在太子的寝宮裏找到了這些東西。

當今太子不逆之心昭然若揭,皇帝盛怒,下令褫奪其太子之位,下大獄嚴加審訊。

證據确鑿,無人敢阻攔聖上的旨意,太子連東宮都沒來得及回,就被抓進了天牢。

唐翊本是太子一黨,又因迎娶了公主才免遭一難。他本應避嫌,可是想到孟凝雪,他還是趁亂混進了東宮。

孟凝雪并未跟其他太子妃嫔一起跪在殿外等候處置,唐翊找到她時,她正在自己的寝宮裏,對着孟老爺和孟夫人的靈位下拜。

或許知道身後站着的人是誰,孟凝雪沒有轉身,只淡淡說:“唐翊,帶我走吧。”

只因這一句話,只為她又叫他“唐翊”,便可讓唐翊赴湯蹈火了。

他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不過這場逃離晚了一年而已。

經過城郊時,唐翊帶孟凝雪去跟衛伯伯和衛伯母告別。

“真想好了?她可是恨你入骨的,你就沒想過她怎麽突然要跟你走?”木屋外,孟伯伯滿是擔憂地提醒唐翊:“我是六百人中唯一活着的,理應替你父親照顧好你們母子。”

唐翊望向遠方,看的淡然:“她若還想要我這條命,我便給她。孟伯伯,從我下決心要替父親洗刷冤情的那刻起,便注定了欠她的。”

“可是翊兒,這不值得,你該有大好前途,完成你父親未完成的遺願……”

衛良的話未說完,就看到夫人帶着孟凝雪從屋裏走了出來,只好轉移了話題:“那就別着急走,你們可在這裏住下,讓我和你伯母好生招待你們幾日。”

“衛伯伯,我們不敢久留,一旦皇上的人找來,我和雪兒就去不成了。”唐翊看了一眼眉眼低垂的孟凝雪:“我們走吧?”

孟凝雪聽話的走到唐翊跟前,正要上馬,衛伯母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你曾羨慕過我和你衛伯伯,如今自己也能如願了,該開開心心的。雪兒,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記住我說的。”

孟凝雪遲疑着點了點頭,随後拜別兩位前輩,跟着唐翊縱馬而去。

8.

盛夏轉入初冬,到達唐翊家鄉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雪。

唐翊早命人收拾好了屋子,孟凝雪望着與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樣的小木屋,差點落下淚來。

唐翊從這裏走出去,做了他要做的事情,如今又回了這裏。

那麽她呢?是不是也真的屬于這裏?

離城那日孟凝雪才從衛伯母的口中得知真相:原來唐翊本姓薛,被父親和萬伯伯陷害的薛弘卿将軍,是唐翊的親生父親。

父親與薛将軍一同投軍,沒想到薛将軍屢立戰功,自己卻始終默默無聞。妒忌讓父親失了人性,夥同當時的副将萬伯伯殺害了薛将軍,釀成大錯。

薛将軍死後,父親與萬伯伯平步青雲,他們本以為一切都天衣無縫,卻沒想到薛将軍的部下裏還有一人活着,他盜了二人密謀的書信隐姓埋名,帶着薛将軍留下的血書找到了當時只有五歲的唐翊和她的母親,這個人就是衛良。

衛良将薛将軍的劍法傳給了唐翊,也将仇恨種在了唐翊心裏。

想到這些,孟凝雪心中疼痛無比,她知道孟伯母告訴她這些,是要讓她放下仇恨。

可是殺父之仇,怎能輕易放下。

唐翊啊唐翊,你不肯告訴我真相,是不是要我恨你恨得徹底。

可是,孟凝雪還是猶豫了。本來她與萬修銘設計好要在唐翊帶她回鄉的路上設好伏兵将他殺死,可想到當年,他爹也是這樣害死了唐翊的父親。

孟凝雪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按約定将他們的行蹤透露給萬修銘。

她想聽天由命,若萬修銘不能找到這裏,那麽,她就只當他是唐翊,與他在山間厮守一生,若找到了,她便與他将前世今生,一起做個了斷。

9.

回鄉半月後,唐翊在村外的私塾當起了教書先生,每日領着一群乳臭未幹的小子搖頭晃腦地念書。

孟凝雪有時候會去看唐翊講學,看到他一本正經的講,小兒們一本正經的聽時,她就想笑。

哪有這麽年輕的夫子,唐翊今年還不到二十歲。需要像孟夫子那樣花白的胡子,臉上刻着滿腹經綸的皺紋才像夫子。

想到孟夫子,孟凝雪記起唐翊曾替她背過的書:“……舍魚而取熊掌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那時候,他與唐翊剛剛相識,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二者不可兼得,舍生取義,舍生取義’孟凝雪默默地念着這四個字,原來唐翊一直清楚,于他而言,她就是魚,也是他舍棄的生。

“念什麽呢?”唐翊湊過來,臉上挂着笑,是那樣好看。

孟凝雪有一絲恍惚,發愣之際,下了學的孩子們已經圍了上來,纏着唐翊的袖子嚷嚷:“夫子夫子,那趙武最後為父報仇了嗎?”

唐翊一愣,緊張得看向孟凝雪,發現她并未在意,而是拉着一個小女孩的手為她擦指間的墨跡,才放了心。趕緊擺脫了孩子們拉起孟凝雪的手,責怪她:“走吧,這麽冷的天非要跟來,凍得手都涼了。”

孟凝雪笑着看他,眼睛裏恢複了閃亮的光,唐翊看着她,仿佛二人又回到了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年少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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