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裘郁柔能分辨出許梓然這話絕非質問,于是她第一反應便是問:“發生什麽事了?”
許梓然躺在裘郁柔的腿上,用頭摩挲着對方綿軟的小腹,在心中構建這語言。
要怎麽說呢?說出羅霏霏告訴自己的事麽?還是說出未來的事?還是說出系統的事?
如果全部說出來的話,似乎幾天幾夜都說不完,但是要是不全說的話,又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
于是她一時陷入沉默,只看着腳邊落在地板上的夕陽割裂出的光影。
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輕緩的浮動,耳邊傳來平緩的心跳聲,不知是不是因為一瞬間想了太多,時間就好像度過了一個世紀。
裘郁柔終于開口說話:“我請一下假,和你回去吧?”
這是之前急的思維混亂的許梓然曾經提出來的建議,現在想來,卻并不是什麽特別好的主意。
既然事情的發生地将會在q市,按常理想來,反而是避開那個地點會比較好。
但是許梓然看過那個副本裏裘郁柔的記憶之後,卻開始擔心,地點根本不是主要的問題,最主要的問題,是——人。
現在這個舞臺上似乎已經聚齊了足夠的人,甚至還多出了幾個——她和劉軒真,原本都只不過是邊緣的人物而已,可是現在仿佛已經被聚光燈籠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先前吹了冷風又思慮過重,許梓然突然頭疼欲裂,把頭埋在裘郁柔的腹部,像只貓咪似的扭個不停,同時開口道:“唉,這都是什麽事啊,在此之前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裘郁柔道:“八十二天。”
許梓然大吃一驚:“居然已經八十二天了麽?”
裘郁柔捋着許梓然的頭發沒說話。
許梓然面露回憶之色:“那麽說起來,需要忍耐異地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是為了什麽啊。”
大概是因為許梓然的形容過于誇張,裘郁柔笑了一下。
她想起一年前出國交流這個機會出現的時候,又是許梓然下定自己的決心。
那天也是在客廳裏——當然不是這個客廳,而是國內那個房子的客廳,許梓然倚着她說:“去啊,為什麽不呢。”
“去的話,接下來一年都不能見面了。”裘郁柔道。
仔細回想一下,這幾個月的異國生活确實給她帶來很多改變,至少在那個時候,她仍比現在軟弱很多。
許梓然很爽快地回答道:“誰說一年都不能見面,我随時都可以去見你啊,現在交通那麽方便,我又不是做不出簽證。”
“可是……”裘郁柔不知道怎麽說下去。
可是什麽呢,無非是不舍得罷了。
相處越多,裘郁柔越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是個那麽粘人的家夥,一想到要距離許梓然那麽遠,便整個人沮喪起來。
“我們現在做的努力,是為了以後有更多選擇的機會,你肯定明白這個道理吧。”
裘郁柔點了點頭。
她一邊點頭一邊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給員工演講做多了,許梓然這些天總冒出這種說教意味的話語,一本正經的,語重心長的——居然還能這麽可愛。
她抓着許梓然垂落在沙發上的手,說:“好的,我會去申請的——但是如果不能通過,就沒辦法了。”
許梓然偏過頭來笑眯眯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仿佛在說:你怎麽可能通不過。
啊,是啊,不着痕跡地裝出通不過的樣子,也有些難呢……
轉眼之間,學期過半,她馬上已經能夠回國,只不過過去的每分每秒,都在加深她對許梓然的思念。
她回憶着這些的時候,許梓然從她身上站起來,打開冰箱去看裏面的食材,夕陽漸漸褪去金色的光芒,被裹挾在一種青灰色的雲層之中,隐沒在地平線的邊緣。
她也站起來打開房間裏的燈光,心中已經做好了決定。
第二天許梓然得知裘郁柔決定請假一個月回國的時候,心中居然沒有特別吃驚。
而裘郁柔也說的坦然:“實際上大部分實驗和報告我都已經完成了,現在也不過是在等待組裏的其他人而已,所以回去一陣子也沒有關系,更何況之後就要放假回去過年,也正要回去的。”
許梓然知道裘郁柔此舉只不過是希望自己安心而已,她大約發現了自己心中的焦慮吧。
畢竟裘郁柔一直是這樣體貼入微的人,體貼入微到甚至不希望別人發現她的遷就。
因為一些後續的手續,大約在學校又停留了一個星期,最後一天的時候,許梓然接到羅霏霏的電話。
“你快回來!”一接通,對面便是劈頭蓋臉的這樣一句話,把許梓然都喊的發懵。
不等回答,對面又說了句:“不回來就扣工資!”
許梓然簡直想笑,誰在乎她那點工資。
但是羅霏霏會開這種玩笑,想必這事情就不怎麽緊急,她便含笑問:“到底什麽事情。”
羅霏霏便道:“我親愛的朋友啊,已經揭穿了你的謊言?”
許梓然:“……”
許梓然反問道:“姚金鈴?”
羅霏霏便道:“是啦,她已經猜到了,而我抵抗不了她的壓力,已經暴露了。”
許梓然無語:“……我怎麽覺得你是故意暴露的。”
羅霏霏便義正言辭道:“你可以懷疑我的美貌,但不要懷疑我的人品。”
這話要是吐槽的話可以吐出一篇長文來,許梓然懶得吐槽,就說:“那姚金鈴怎麽說?”
“金玲說,你要回來做她的助手,不然就不會加入我們的欄目。”
許梓然挑眉:“你告訴她我的身份了麽?我?去做她的助手?公司的事我不管了啊。”
“反正你現在也沒在管——不,不我是說,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啊,這就是公司的任務嘛。”
“我的公司和你的公司沒有那麽多的重疊==#”
“話不是這麽說的……”
羅霏霏和許梓然扯了半天的皮,最後終于說:“好啦,所以退而求其次,只希望你快點回來,再見她一面而已——這企劃對你又不是完全沒用,你也不希望就這樣夭折吧?”
許梓然在心中暗罵:又是套路。
羅霏霏這個人好像就不會有話直說,非得把事情拐上九曲十八彎,再說出來不可——這好像是他們那階層的人共有的一個毛病。
但話都到這種地步,自然也不好拒絕,許梓然答應下來,強調道:“只是見一面啊我跟你說,裏面要是有坑,接下來我就不會見你。”
“好好好。”羅霏霏滿口答應。
這個時候,在辦公室辦手續的裘郁柔已經出來了,她走到許梓然的身邊,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說:“時間剛好,我們走吧。”
而電話裏,羅霏霏道:“對了,那件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不過站隊這種事,不到最後也不能确定到底是怎麽樣的。”
許梓然神色不變,淡然道:“嗯,回去再說,國際長途呢,先挂了。”
這麽說完,便挂了電話。
裘郁柔并不在意許梓然在和誰打電話,打電話叫了司機過來,兩人便往機場方向趕去。
因為裘郁柔有點暈機,上飛機了便塞了耳塞戴了眼罩開始睡覺,許梓然便拉了遮光板,一個人在旁邊默默地看雜志,忽然擡起頭來,眼神便凝滞了。
黑色長發的女子拉開門走過來的時候,就好像一個精致的沒有聲息的人偶。
然而對方仍然有着活物的眼神,在轉動,在眨眼,于是看起來更加詭異和令人心神顫栗。
劉頤真就好像只是偶然路過一般,從機艙中緩緩走來。
許梓然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一邊的裘郁柔,裘郁柔還沒有睡着,便回握住之後問:“怎麽了?”
這麽說着,就要拉下眼罩。
許梓然立刻制止了她這個行為,開口道:“沒什麽,只是想握着你的手而已。”
裘郁柔便又放松了身體,放下手去。
劉頤真微笑地回望許梓然,一直到走到機艙的另一頭,都沒有說話。
手心情不自禁地開始滲出冷汗,許梓然将視線回到膝蓋的雜志上。
但是她理所當然地看不清上面的文字,模特的圖片好像陷入旋轉之中。
她知道劉頤真為什麽有這樣一個舉動。
這是一種威懾。
——就算是突然的一個行為,我也可以發現并追蹤上來,何況是其他事情呢。
許梓然為劉頤真這個舉動頭皮發麻,然而這并非是因為她的能量,而是因為劉頤真的控制欲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更強些。
許梓然是知道,在目前這個微妙的情況之下,劉頤真是很難真的做些什麽的。
當然這并非是說她不能做,而是說在眼下這個情況下做,實在有些得不償失。
就好像羅霏霏在事情已經十拿九穩的情況下仍要把話說得穩妥漂亮一樣,她們那個出身的人,多少有些追求完美主義的毛病——既然之後可以做的更漂亮,那麽稍微等一下也未嘗不可。
許梓然正是在賭,劉頤真是一個這樣的人。
事實上,經過“那個特殊副本”之後,許梓然幾乎已經确定,劉頤真确實也是個追求完美的人。
這是她的機會,因為在眼下這段動蕩過去之前,劉頤真并不會做出什麽太出格的事情——而動蕩過去之後,一切都會塵埃落定,只要一切的布置都成了。
許梓然的手指捏着書頁,一遍遍的回想這記憶中的一切,确保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
飛機降落的時候大約已經晚上七點,天已經完全暗下來,天空中看不到什麽星星,卻也沒有月亮,裘郁柔便問:“今天是陰天咯?”
許梓然漫不經心地回頭看着,“嗯?”了一聲。
裘郁柔便好奇道:“你在看什麽?”
許梓然回過神來。
她是想看看劉頤真會不會又突然冒出來,現在卻發現,自己緊張過頭,顯得有點不自然了。
她立刻道:“只是感覺之前看見了熟人,再一看,又不見了。”
“很重要的人?”
“也不是,可有可無。”
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到了機場外面,正想叫輛車之類的,便聽見有人喊:“親愛的然然,快來啊。”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許梓然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許梓然回頭,看見羅霏霏倚靠在一輛路虎邊上,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許梓然只好走上前去,無奈道:“有必要這麽肉麻麽。”
羅霏霏殷勤地幫着裘郁柔一起搬行李,笑道:“畢竟我已經安排好了飯局,當然要親自把主人公接送到啦。”
裘郁柔聽聞此言,便道:“有飯局麽,那我就不去了吧。”
許梓然知道裘郁柔向來不喜歡這種場合,正想替她應下,羅霏霏便道:“你怎麽能不去,你可是女神的女神,是這回的正主。”
許梓然斜眼瞟着羅霏霏:“這話和電話裏說的可不一樣。”
羅霏霏不看許梓然,居然舔着臉撒嬌央求:“就去嘛,只是一頓飯而已,金玲是很好相處的人,你們特別像一類人,一定會相處融洽哦的。”
裘郁柔本來面露難色,這時卻驚訝道:“對方是姚金鈴麽?”
羅霏霏喜上眉梢:“你認識?難不成,是粉絲?”
裘郁柔有點臉紅:“我買過不少姚老師的cd。”
羅霏霏連忙去拉裘郁柔的手:“這樣一來,更沒有不去的道理了。”
許梓然立刻擡手把羅霏霏的手拍開,擋在裘郁柔面前道:“你別套路她。”
羅霏霏按着手背,沖着許梓然翻了個白眼。
她是搞不懂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許梓然這小雞仔的樣,居然還要護犢子呢。
正當她在狠狠腹诽許梓然的時候,裘郁柔道:“如果是姚老師的話,我還挺想去的呢。”
既然正主已經這麽說了,自然也沒有了阻攔的道理,一行人很快到了酒店,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去了包廂。
到了包廂之後,卻沒有人,羅霏霏便道:“金玲住在這個酒店裏,我給她打個電話就行。”
——又住酒店麽……
許梓然在腦海中閃過這麽個念頭。
雖然見面次數不多,姚金鈴好像總是住在酒店裏。
不過名人大多有些怪癖,就好像沒有怪癖不足以被稱為名人,連田佳琪成名之後,都開始立志于給自己添加些奇怪的萌點,姚金鈴有怪癖,也沒什麽奇怪的。
三人便先坐下,上冷盤的時候,裘郁柔說要去下衛生間,而裘郁柔剛出去沒多久,姚金鈴便進來了,一起進來的還有鄭潇。
許梓然甫一看見鄭潇,就覺得仿佛有哪裏不對。
當然,對方仍然是那樣豔光照人的美人,美的标标準準讓人挑不出毛病,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多了點……多了點……
許梓然看着鄭潇,本着同學室友的情誼,正想打個招呼,突然恍然大悟。
對了,怪不得覺得對方多了點煞氣,鄭潇在瞪她啊!
許梓然不懂自己又做錯了什麽,明明先前已經覺察到了對方态度的軟化,這會兒好像厭惡更上一層樓了?
她便幹脆不打招呼了,把注意力放在姚金鈴的身上。
說實話,還挺難不把注意力,放在一個正在毫無遮掩地熱切地看着你的人身上的。
姚金鈴照例長發及腰,衣服松松垮垮飄飄蕩蕩,一副眼看着就要得道成仙的模樣,但是神情比起上次來,就有些世俗了。
對方雙眸發亮地看着許梓然,說:“你上次騙我。”
“什麽?”許梓然裝作沒聽懂。
“那些鋼琴曲就是你的,那天在那個學校裏彈奏琴曲了,也是你對不對?”
許梓然都忘記學校裏的事了,因此這次倒是反問的真心實意:“什麽?”
“一定就是你,月光下的那首奏鳴曲,就好像帶着寂寞地哀訴,雖然不知道你如何想到,但這世上天才如過江之鲫,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見,又有什麽……”
“咔嚓。”
開門聲打斷了姚金鈴的話。
進來的并不是送菜的服務員,而是上完衛生間回來的裘郁柔。
裘郁柔低頭進來,因為聲音驟停,便擡起頭來,露出疑惑的目光。
所有人回頭看她。
她頓時臉頰泛紅,有些不安地看了許梓然一眼之後,道:“怎麽了麽,我、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謎一樣的寂靜。
裘郁柔這個時候,反而不慌張了。
雖然不知道什麽情況,但眼下顯然對方也不會繼續剛才的話題,于是她幹脆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來,沖姚金鈴道:“姚老師您好,我之前就聽過您的音樂,一直非常喜歡,這次能夠見到你,感到十分的榮……幸?”
語調在最後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變成了疑問句。
許梓然立刻從桌子邊上拐出來。
因為姚金鈴居然拉住了裘郁柔的手!
“是你才對。”
裘郁柔:“?”
“出現在我夢中的缪斯女神,應該是你才對。”
裘郁柔手足無措地望向許梓然。
許梓然快步過來,拉開姚金鈴的手,環住裘郁柔的腰,微笑道:“姚老師,你還沒有喝酒,是不是醉了?”
姚金鈴目光怔忡,看着裘郁柔,沒有說話。
這個眼神讓許梓然覺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情敵。
而且對方的話也很讓她在意。
夢中的缪斯女神什麽的,翻譯一下不就是夢中情人嘛?